爬牆這樣一件對於時下女子來說堪稱無法無天的事兒於阮夢錦而言駕輕就熟的程度不亞於鄞縣兢兢業業做了幾十年油果子的趙婆婆。
尤其是雙手扒在牆頭隻露出半個腦袋,把那雙明亮的眼睛放出去望風——區別隻是從前看的是宋世蘊,如今看的是未知。
誰說少女懷春不好?
得到的鍛煉讓她輕易在黑暗中發現了院子裏有人。
不止一個。
也不止三個。
好多人呐…
這個發現令她後背立刻滲出一層薄汗,出於本能,她像隻夜貓似的正麵對著牆,眼睛直直盯著牆頭,腳尖著地倒退了兩步。
“阮姑娘。”
這聲兒叫的輕柔,彷彿是怕驚了旁人,可牆頭上突然冒出的腦袋到底是嚇了阮夢錦很大一跳。
就連思考都不曾有,轉身、跑。
動作快的像隻突然碰上暴雨的燕子。
“阮姑娘!這是要去哪兒?”
這人的功夫很不錯,水平大概在駱騫和阮夢錦之間。
當然,這個‘之間’的範圍寬的有些離譜。
但突然出現在耳邊的聲音就跟出殯的炮竹似的,一響就讓人忍不住抬手。
會武的人,往往身體的本能比腦子轉的快。
兩人悄無聲息的對了幾招,那人才反應過來,一把拽住往自己褲襠底下敲的木棍:“阮姑娘,在下東廠千戶曾翱。”
東廠千戶?
司禮監的人?
阮夢錦收回木棍:“蘇公公讓你來的?”
曾翱不著痕跡的鬆了口氣:“正是,張公公已經等了姑娘好一會兒了。”
東廠的千戶都是從錦衣衛劃撥過來,他個還沒有要身心都加入司禮監的職業規劃。
阮夢錦有些不好意思:“怎麽不把燈點了?“
黑不隆咚的那麽些人在自家院子裏站著,多嚇人?
曾翱透著絲淡淡的無奈:“來之前蘇公公特意交代的,宋大人…克勤克儉。”
叫他們不準隨便動宋家的東西,也不準隨便進宋家的屋子,否則那小子出來了找著藉口要賠償,他們自己掏腰包。
出來掙錢都不容易,沒人想被宋世蘊訛一筆。
阮夢錦沉默著爬上牆頭,落地的第一件事便是往餘家兄妹的屋子走:“久等了,公公裏邊兒請,我將燈點上。”
縱然知道對方瞧不見自己的臉,張瑾依舊笑容到位:“不請自來,該是咱家給姑娘賠罪纔是。”
屋子裏,餘若水抱著被褥靠在枕頭上,臉頰上還有兩道幹巴的淚痕,聽到動靜的第一時間便渾身打了個顫驚醒過來。
“若水,是我。”阮夢錦摸黑點了燈,快步爬上床將她摟在懷裏。
“小姐?”
餘若水呆呆的眨巴了兩下瞪大的眼睛,緩了緩才反應過來,帶著哭腔和驚恐:“哥哥被壞人抓走了!”
阮夢錦輕拍著:“嗯,若水別怕。”
“嗯~”一句別怕並不能讓孩子徹底安心,帶著顫音往她懷裏縮了縮。
張瑾站在門口,估摸著阮夢錦應當有話要問自己,這才故意將門弄出了點動靜走了進去:“阮姑娘,我等來遲了一步,若海小哥兒已經叫刑部的人帶走了。”
東廠這幾日一直忙活著蘇越明交代的事兒,等調出人手過來,刑部的人已經到了。
刑部捏著皇命要帶一個奴仆走,他們攔也攔不住,隻能將餘若水留下。
至於那兩個鏢師...
神仙打架,他們哪裏敢出頭?
銀子都不要了,跑的跟後頭有狗攆似的。
“刑部?”
阮夢錦的手一頓,遲疑著道:“沈閣老和趙閣老私交甚好?”
話音剛落,她就知道自己犯了傻:“這是被捏住把柄了?”
張瑾笑著點頭,在椅子上坐下,緩緩道:“浙江巡撫黃元鐸乃是趙閣老的得意門生。“
阮夢錦懂了:“公公可知,人去了刑部還是都察院?”
去刑部比去都察院能少受些罪。
能在宮裏頭混出名堂的都不是蠢人,也不喜歡蠢人,見阮夢錦如此通透,張瑾的眼神不由得愈發欣賞:“都察院。”
午門之前,他隻覺得這姑娘膽氣足,今日一見,他算是見識了阮夢錦的聰慧。
阮夢錦沉思片刻:“沈閣老這是借人給都察院?”
“是,也不是。”
麵對聰明人,張瑾也不介意多說幾句:“都察院的人去堵錦衣衛了,鄒文龍開了口,沈閣老無論如何也要給個麵子。”
皇帝在朝會上點了刑部、戶部、都察院同理此案,刑部半點力不出,明麵上哪頭都交代不過去。
浙黨填進去謝春臨、劉存益、姚集文三條命,這梁子早已經結下。
此次宋世蘊又和趙元星對上,沈唯芳沒有直接和江蘇黨結盟都已經算他能忍,隻是按著規矩借幾個人給都察院,誰都挑不出理。
阮夢錦道:“將人借給都察院,抓了人也直接送到都察院,刑部出了人,又撇幹淨關係,沈閣老如此,就不怕趙閣老心生不忿?”
“總不好把人逼急了。”張瑾輕笑道。
謝、劉、姚三人死的時候,可都沒有把黃元鐸扯出來,認真算起來,還是趙元星欠沈唯芳人情。
阮夢錦抿唇:“公公來此,可是有什麽事要交代?”
必須快些將宋世蘊弄出來,他出來了,餘若海才能出來。
否則人在都察院,皮肉之苦少不了。
張瑾點頭:“確有一事要麻煩姑娘。”
說著,他從懷裏掏出一疊紙來,展開鋪在桌上:“萬歲爺和宋大人都等著,咱家也不敢躲懶,下晌的時候在城外尋到了兩具屍體,原想著請姑娘過去瞧瞧,可人死了好幾日...”
想到那兩具屍體的駭人模樣,張瑾忍不住用帕子擋住了嘴:“如今天熱,實在是...哎!幸得東廠有位畫技不錯的仵作,觀人骨能大致畫出生前樣貌。”
眼下天熱,幾日的功夫,兩具屍體頭頸部完全白骨化不說,軀幹四肢都已經成了巨人觀,身上的皮都已經脫落露出紅、醬色的內肉。肚子上,大腿上的蠅卵成堆,白花花的一大團,遠遠瞧著便叫人汗毛直立。
那場麵他也是頭一回見,直接就吐了。
幸虧東廠的人謹慎,去亂葬崗的時候都帶著那個仵作,否則就這樣的屍體,別說認了,就是親娘去了都不一定能認得出!
“仵作已經大致驗過,年齡身高和姑娘說的差不離,眼下隻要這臉能對上,咱家就算不負萬歲爺的吩咐了。”
張瑾邊說邊將紙攤開,唏噓著道:“那個咱家不知,倒是這個小的,那仵作說是活活打死的,腰上骨頭都打斷了。”
這些個文人,平日裏滿口仁義道德,幹這種黑心事兒的時候,也不比他們這些沒根兒的心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