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啾啾,你一人獨身出門...”
這回輪到屠采梅猶豫了,她是敬重宋知縣,可也不想讓女兒一個人去北京,多危險?
“不若讓你爹爹去?”
“不行。”
阮夢錦在開口之前便已經考慮好了:“我同檀哥兒的婚事鄞縣誰人不知 ?爹爹在縣衙當著差事,他前腳一走,後腳知府衙門和臬司衙門就會知道,隻怕他連浙江都走不出去。”
“可我不同,我是女眷,寧波府和臬司衙門一時之間應當想不到我身上,爹爹在縣衙這些年也不是白幹的,隻說我去蘇州置辦嫁妝, 想必衙門裏的人不會為難。”
浙江的人去蘇州置辦嫁妝是極為常見之事,無論是齋頭清玩、幾案、床榻還是衣衫首飾,蘇州人總能引領全國風尚。
但凡有什麽新奇古怪的東西,隻要說一句這是蘇樣或蘇意,這東西便能平白被人高看幾分。
按照大齊律,百姓出門超過百裏就要有路引,旁人辦這個事兒,那些人肯定要磨磨蹭蹭要足了好處才給辦,阮風詳去辦那些人大概率不會多看一眼。
何況,原先宋世蘊在南京讀書之時,宋觀星也會托她去南京送些花用。
“爹爹,你信麽,這東西咱們即便遞到省裏也不會有人搭理咱們。”
阮夢錦眼神中所透露出來的堅定顯而易見,無論是說謊稱自己去置辦嫁妝,還是獨身前往北京,她都表現的極為平靜,彷彿說出口的不過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被安排的明明白白的阮風詳此時腦子轉了過來,試圖打消女兒的念頭:“就算你明日便出發,也跑不過臬司衙門的人。”
臬司衙門和京裏通訊有專門的渠道,可以走官驛不停更換馬匹,若是用八百裏加急,五日便能從杭州趕到北京,速度絕非普通百姓可比。
言下之意很明白,等她到了北京,說不定那頭已經將宋觀星的事兒給判了:“屆時就算檀哥兒真成了狀元,翰林院也無法插手內閣和司禮監決定的事。”
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的事兒,就是板上釘釘,絕非翰林這樣的清貴無權的衙門能輕易更改。
“他們走陸路回杭州,路上便要五日,宋伯伯好歹也是知縣,按照大齊律,要審也要等皇上的批複,我走水路到蘇州換船,蘇州的商船多,如今水大,從蘇州到北京最少隻需八日,便是慢些,至多也就十五日。”
北京雖遠,但隻要有路引,跟大商戶走,路上的安全性還是能得到保障。
說著,她伸出手露出手腕上的絞絲三窗雕花銀鐲:“這是宋伯母留下給未來兒媳的,咱們家已經收了,我便是宋家未過門的兒媳,檀哥兒若是好了,我便也做一做官夫人,他家若是不好,我也陪著他。阿母,你從小便教我,做人要講良心。”
宋家家貧,定親之時能拿出來的東西不多,這便是其中最貴重的一件,她一直戴在手上,裏頭有宋世蘊親手刻上去的辛夷二字。
她的小字便是他取的。
阿爹給她取名夢錦乃是因為一句詩——夢中曾見筆生花,錦字還將氣象誇。
宋世蘊知曉後便說,這詩說的乃是辛夷花,辛夷好看又能入藥,藥性溫和卻潤肺通竅,如她一般,生的好看又有玲瓏心竅。
屠采梅為人爽利大膽,身上有股子江湖氣,凡事都喜歡講個情理。
她看著那銀鐲,終究說不出反對的話來:“窮家富路,咱們家現在還有九十八銀,銅錢一百零九緡,你帶二十五兩銀去,再帶五緡銅錢備著散用。檀哥兒若是考中了,在京裏也需要打點,宋知縣這二兩銀你也給他帶去罷。”
“太多了,用不了這麽多。”一直淡定的阮夢錦聽到這金額嚇了一跳,連連拒絕。
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的花銷也就是三十兩銀,阿母張口就將人家一年的花銷掏了出來。
“再添十兩吧。”雖然對女兒去北京這事兒持反對意見,阮風詳依舊怕女兒路上吃苦:“銀子都分開縫在衣服裏,就算丟了一處也不怕。”
屠采梅聽他如此,也跟著點頭:“放心,家裏都是散碎銀子,我現下就去縫。”
見阮夢錦還要再說,她又道:“放心吧,咱們家不止這些銀錢,你爺爺,阿太都是做這個的,貪百姓血汗錢的事兒不敢伸手,算命唬人的事兒沒少幹。餘下的銀錢我都借出去收利息了,這事兒用不著你操心。”
說著她便起身要去縫衣裳,走了兩步突然又停住:“既是去了,咱也不能白出去一趟。路過蘇州南京你記得瞧瞧,可有什麽款式好些的傢俱首飾麵料,都記下來,你和檀哥兒成婚時候我同你爹爹訂去!”
天矇矇亮,不情不願雙眼通紅的阮風詳便被催促著出門去辦路引,阮夢錦則出門去買路上吃的幹糧。
到處都滲著股濕濕潮潮的意思,樹是東倒西歪的,青苔卻是肆意生長,人少之處,每走一步鞋底都能帶上青綠,人多些的地方,泥和青苔混在一起髒汙不堪,走路之時,自己帶起來的,旁人帶起來,泥點子濺的裙擺斑駁醜陋。
鄞縣這地方住的久了,縣城裏頭賣吃食的人便都熟了,價格公道也不會拿些過夜的、潮呼的來糊弄本地人。
“趙婆婆,油果、油讚子、桃酥各拿一包,漲價了不曾?”
鋪子前有些寂寥,遠不如平常那般大排長龍的人頭攢動,趙婆婆家的油物是鄞縣頂頂有名氣的,南來北往的外地人路過會買上些嚐嚐味兒,偷偷做回易的人也會買些帶到船上吃。
“這不是阮家閨女麽?漲了,哪能不漲,比原先漲了一倍,如今什麽不貴?”
趙婆婆高興過後便是苦澀,臉上的皺紋比以往深刻了許多:“等這段時日熬過去,這價兒也就正常了。”
“我瞧這街上人少了許多。”
阮夢錦隨口問著,縣城這些賣吃食的街巷裏頭,原先跑的最多的便是孩子,能住在縣城裏頭的多是條件還過得去的,小娃娃貪嘴愛吃東西,時常從大人處磨了銅板成群結隊的買這些小零嘴,扭頭聚在一起交換著吃。
可今日卻是少有見到孩子的身影。
“如今外頭不安穩,各家都拘著孩子不讓出來呢。”
趙婆婆的生意變差除了價格變高之外,這便是另一個原因了,她歎著氣將三個油紙包遞到阮夢錦手上,耷拉著眉眼道:“猜猜你趙叔昨日去鄉下賣貨,賣了多少銀錢?”
阮夢錦:“一百文?”
“一日下來走的腳都泡起了皮,才賣出去三十八文!”趙婆婆不住搖頭:“回來說是外頭死的人比縣城裏還多,走了一日愣是沒見到兩個孩子,哎....這些日子,我是不敢再做多了。”
就寧波府的天氣,這些東西做出來就算放在罐子裏拿油紙封起來,要不了幾日也得潮的泛油嗥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