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觀星如今雖非官身，又身帶殘疾，可他這雙腿是為了寧波府的百姓而斷，是為了朝廷而斷。
小人物怕權利，大人物怕曆史。
無論宋世蘊下場如何，宋觀星卻是無人敢動，也無人會動——誰動，誰死。
沈府。
浙黨的小會正在召開。
氣氛有些沉默。
少了一個姚集文，浙黨少了一個掣肘宣黨的手段，原本沈唯芳打算推一個自己人上去，可今日過後，這個位置，無人敢再動心思。
“老師。”
岩文嘉才剛開口，就被沈唯芳一個眼神製止，隻得改口：“閣老，此子絕不能留。”
朝堂之上耍手段不怕，可就怕這種隨時都會炸的禍殃子。
任何地方都有屬於自己的潛規則，而跳出規則，打破規則的人，最不能留。
上回是姚集文，今日是鄒文龍，下一次呢？
誰都不想成為下一個被揪出來折騰的人。
沈唯芳依舊閉著眼，隻是這一回，眉間三道豎紋變得深刻。
“閣老，不如從族譜上下手？”
方榮懷和岩文嘉的想法一致：“宋世蘊今日得罪的可不止朝堂上的人。”
大齊能上朝的官員纔多少？
想在族譜上拿捏天下人，做夢！
岩文嘉點頭：“隻需將訊息盡快放出去，彈劾的奏疏都能將這小子淹死！”
“急了？嗬嗬。”
沈唯芳從喉間發出帶著痰音的笑：“此事你們勿要插手。”
手底下的人不中用了，為官多年還如此沉不住氣。
“難不成就讓那小子繼續在朝堂上胡亂攪渾水不成？”方榮懷急了。
在他看來，借著早朝之事，引得群臣激憤從而將人按死，纔是最為穩妥的法子。
“趁他羽翼未豐之時不除之而後快，還要等到何時？等他一朝憑風起，將我等統統踩於腳下嗎？！”
他如何能不急？
兵家說擒賊先擒王，若是擒王也就罷了，他們大不了辭官回鄉，或是被人戳著脊梁骨改換門庭又如何？
偏偏這小子劍走偏鋒，光拿他們這樣的走狗下毒手，算什麽英雄好漢？
嗯，不得不說，方大人對自己的定位異常清晰。
聽著這話，岩文嘉小心的瞥了上首之人一眼，正好對上那雙眼睛睜了開來，心頭一驚後背瞬間出了一層薄汗，嘴角僵硬的上扯：“閣老，我等愚鈍，還請閣老明示。”
沈唯芳淡淡的從他二人麵上掃過：“皇上雖年少，卻比先帝聰慧，他知道族譜不可輕動，今日宋世蘊所言不過是為了在這天下人頭上懸一柄刀罷了。”
族譜的存在就是為了皇帝能更好的掌控天下，若是亂了，這天下就又不安穩了。
岩文嘉和方榮懷飛速對視一眼，後者麵上的急躁稍退，恭敬道：“可不許投拜門生...”
好的位置不給自己的門生給誰？
沒有門生，朝堂之上如何掌握話語權？
沈唯芳有些疲憊：“沒有門生，還有同鄉、同年，天底下想做官的人多了。”
黨派永遠不會消失，即便他們這些人全死光了，也會有新的黨派冒出來。
結黨和營私是兩個概念，有的人走到一起是為了同樣的政治理念，而在大齊，最開始黨派的出現源於那位端坐於皇位的人對群臣的猜忌。
大齊的皇帝無論哪一個，都有一個共同點——疑心重。
這一點，趙桓心知肚明，宋世蘊也一樣。
那小子看著跟個刺蝟似的處處紮人，可若皇帝敢做出什麽昏君之舉，他頭一個蹦出來刺。
更何況，那小子雞賊著呢。
‘從今往後’。
想到這四個字，他再次笑了起來，如同殘破的風箱，帶著股看好戲的神情：“此時最該急的人，當屬趙閣老，何需我等出手？”
趙府。
與沈唯芳處的安靜不同，忽高忽低的斥罵聲不斷盤旋於書房之中。
“閣老，此事還需從長計議，若是有一步錯，那便是滿盤皆輸呐！”葉光鬥雖在朝堂上和宋世蘊交手，但趙元星此時所提之事實在風險太大。
這其中但凡有一步出了差錯，今年秋後西市刑場上的人頭隻怕能堆成小山！
鄒文龍今日被自己這個師弟懟的不輕，心中已有了懼意：“閣老，葉尚書所言有理，姓宋的行事不按常理出牌，此計若成，自然能置他於死地，若是不成，這天都要捅出一個窟窿呐！還請閣老三思，謀而後動。”
那就是條瘋狗，誰沾上都要惹一身騷。
他們這還沒怎麽樣，不過就是那宋觀星斷了兩條腿罷了，就把這小子逼成這樣。
五日一次的早朝，眼下誰提起不是滿麵痛苦？
趙元星張口就想罵人，可惜上了年紀，剛才罵得狠了些，這會兒還沒緩過來，隻得冷哼道：“三思？等著他思出法子來繼續對付我們？他不是你師弟麽？你勸我做什麽？你倒是去勸他啊！”
話音落，他狠狠剜了鄒文龍一眼。
好歹是同一個師父教出來的，怎麽就差這麽多？
若他有宋世蘊一般的口舌和腦子，他趙元星早就坐上首輔之位，何需居於人下？
鄒文龍口幹舌燥。
他要如何勸？
那是個勸得動的？
當初帶那小子去見世麵，不就是想叫他知道日後該如何站隊麽？
誰知道這小子跟個瘋狗似的，淨幹些傷敵八百自損一千多爛事？
見他們兩個閉了嘴，趙元星的氣順了些：“此事就按我說的辦，越快越好，需得在錦衣衛出發浙江前辦妥。否則，填不上漏缺，這銀子你們來出！”
提到銀子，原本還搖擺的兩個人立刻堅定起來。
他們是貪了，可家中的存銀卻是有限。
尤其是鄒文龍，都察院本就是個清水衙門，養家裏的妻妾奴仆就要花費不老少，打點關係、孝敬上官也要銀子，再加上他喜歡奇石，哪裏能積攢下多少銀子？
反倒是葉光鬥好些，黨內他拿的銀子最少——禮部專供宮廷宴飲，祭祀物資，部內設有光祿寺庫，靠著虛報食材采購價，倒賣貢品，年貪墨率能達到35%。
禮部上下因為這些銀子也能過的很好了。
不過，誰會嫌銀子多呢？
一下子拿出一大筆銀錢，還是替旁人出，他自然也不願意。
二人剛準備答應，就聽外頭傳來吵嚷聲，隱隱約約的似是有人在喊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