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完，原本因為韃靼來犯而引發的騷動瞬間安靜下來。
韃靼是個麻煩。
但這個麻煩也不是頭一天存在。
更何況隻是騷擾邊境。
可宋世蘊說的什麽？
他們怎麽聽不明白？
官場貪汙怎麽就扯到了科舉取士上？
這裏頭有什麽陋習？
莫非是這回春闈裏頭還有什麽科舉舞弊的事兒？
若真是如此，事情可就大了。
絕對比韃靼小王子吃飽了撐的瞎折騰要大得多得多！
事涉科舉，江蘇黨的人站不住了。
禮部尚書葉光鬥整冠肅立，出列趨前，聲含沉毅：“啟奏陛下，臣謹以禮部堂官之責，就方宋大人所言陳奏：
科舉乃掄才大典，自隋創製以來，曆代聖君皆以至公如權衡為要。大齊立國後定《科舉條格》，後又頒《五經大全》《四書大全》為程式，行糊名、謄錄製，又增內簾監試、外簾巡綽之製。
試卷彌封後由內閣用朱筆謄寫，考官隻見墨卷，此謂糊名易書。貢院四周匝以棘垣，巡綽官晝夜巡查，此謂鎖院防閑。
製度既密，舞弊幾無隙可乘。考官之子侄一概避考，製度之嚴可見。
方宋大人所言似疑此次春闈，臣請宋大人出以實證，若查實有舞弊情弊，臣請依《大齊律·選舉誌》嚴懲。主考官知情者斬，同考官失察者降三級呼叫。考生懷挾、倩代者仗一百，革為民。
若係挾嫌誣告，亦按誣告反坐治罪。
伏請陛下聖裁：科舉係國本，公信重千鈞。
臣願與諸臣共守鐵案二字——有弊必查，無弊必昭，使天下士子知三年大比，止憑文字。使四海黎庶信朝廷取士，唯纔是舉。
謹奏。”
葉光鬥乃是山東韓黨，宋世蘊和浙黨、江蘇黨的紛爭他管不著。
但此時此刻，他不得不站出來說話。
身為禮部尚書，宋世蘊罵到了禮部頭上，他要是不站出來隻會被人當烏龜，日後禮部上下誰人服他？
趙桓也沒想到宋世蘊今天會從科舉上下手來搞事情。
若是早知他是這麽個不知死活的打算，就算是再想搞事情也要攔上一攔。
科舉舞弊乃是動搖國體的大事，這樣的事情絕對不是能靠打嘴皮子能贏的。
錦衣衛和司禮監都沒有任何訊息，科舉舞弊的真實性可想而知。
若沒有過硬且充足的證據，宋世蘊絕對是走了一招爛棋。
可眼下他也隻能點頭，眼睛隱隱含著警告：“葉尚書所言有理，宋世蘊，無憑無據切不可胡言。”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不行就自己趕緊找個台階下，省的還要朕想法子撈你！
駱騫和蘇越明對視一眼，確定對方在此事上未曾收到什麽訊息，不禁開始為宋世蘊提著心。
這廝到底想幹什麽？
瘋了不成？
若被坐實誣告，他這身皮子還想不想要了？
就那二兩重的骨頭能撐的過幾板子？
駱騫覺得，這小子沒準兒還不如阮夢錦扛揍。
宋世蘊自然知曉科舉舞弊這四個字的份量。
若真有這樣的事兒，朝廷立時就會掀起腥風血雨。
大齊的官場與曆朝曆代皆不同。
門閥世族已泯滅於曆史浪潮，如今的科舉乃是真正讀書改變命運。
在拚爹成為一件上不得台麵之事的情況下，高官們寧可花錢給家中不成器的子孫買個微末小官的位置，也不會掏銀子去科舉舞弊。
瞬息之間就能想出這麽一番有理有據有態度的話來，禮部尚書的位置還真不是白坐。
這般想著，宋世蘊立時伏地，雙手按於金磚之上，聲含惶惑：“啟奏聖上，臣誠惶誠恐。臣何曾言及舞弊者？臣不過區區七品給事中，科場之事向由禮部專責，吏部複核，臣豈敢妄言。”
他本就生的白，此時伏在地上，露出的指節緊繃發白，倒真叫人瞧出幾分其驚慌之意。
其餘人如何能放過此次機會？
尤其是鄒文龍。
二人乃是同門師兄弟，本應同氣連枝才對，偏偏宋世蘊不知死活，非要和他們對著幹，那就別怪他不念同門之誼了！
“宋大人，方纔你言語間影射科舉舞弊，在場之人誰聽不出？如今知曉後怕？來不急了！”
哼，師兄弟又如何？
即便是一同讀書的師兄弟，在這朝堂之上，任何事都抵不過自己的利益，更何況是這個便宜師弟。
少了他這麽個攪屎棍，戶部的借貸銀保準能收回來！
隨著他的發言，朝堂漸漸亂了起來，說話之人越來越多。
“鄒大人所言甚是，我等耳尚未聾，宋大人之言逐字逐句本官都可再念一遍。”
“一個小小的戶部給事中，不過二次上朝，就敢行此等汙衊之事，依臣所見，若科舉當真有什麽不妥之處，此人便是！”
“朝廷大事豈可當做兒戲？宋大人若是沒有證據，今日我等便要請刑部、都察院、科道官來為我禮部上下做主了！”
很顯然，宋世蘊一番話捅了一個馬蜂窩。
科舉舞弊四字的重量可見一斑。
若是不拿出個合理的說法來，他今日別想討了好去。
駱騫很久沒有見識到這些文官如此激動了，他實在是替宋世蘊憂心。
甚至在琢磨若是這廝真的要下大獄，自己能否接過這項差事。
別的不說，起碼在他手上這小子能少受點罪。
大不了丟了官，日後就在錦衣衛給自己做個師爺幕僚，俸祿大不了他自己掏。
宋世蘊不知道他這想法，否則說不定還真願意為了掙錢，多做一份兼職。
“啟奏陛下。”
清朗的聲音於嘈雜中響起，如同被施了術法般準確落到在場之人耳中，四周頓時安靜下來。
隻見原本匍伏在地的人緩緩挺直脊梁，眉眼間帶著一股波瀾不驚掃視過眾人。
宋世蘊平靜道：“諸位大人皆有愛國之心，然臣今日所說並非科舉舞弊，而是科舉陋習。葉大人方纔將大齊於科舉上的種種舉措羅列於殿前，此乃我大齊曆代之功，然而在臣看來，此皆為治標之策，而非治本之術。”
趙桓見他如此從容，不知為何也跟著淡定下來，等著朝臣們的反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