餘若海聽完她一番話,似懂非懂之際又覺受益匪淺,不由的對自己這個雇主產生了欽佩之情。
一個女子,有些子身手不說,遇到官府之事還能如此沉著冷靜,實在厲害。
而事實確如阮夢錦所言,通源號采購完便再次出發,總管和阮夢錦碰到之時什麽都沒有問,一如往常。
接下來的五日順風順水,再也沒有出現隸兵上船搜查的情況。
張家灣碼頭便是最後一站,海運與河運的商船皆在此卸貨走陸運進京。
臨下船之際,總管隻衝著阮夢錦拱手:“姑娘一路小心,就此別過。”
他們要繼續行船,從張家灣碼頭到北京城東便門,全程不過40裏。
但這段路卻不能帶她們這些搭船客了,這其中的緣由不必多說。
阮夢錦依舊沒有選擇陸路,而是領著餘家兄妹在附近走了一圈,瞧見許多小船停在岸邊,還有婦人在船邊拉客。
三人駐足聽了一會兒,而後選擇馬上要坐滿的那條船登了上去。
半日之後,阮夢錦撥出一口氣,站在東便門前抬頭看著北京城,耳邊是餘若海的讚歎:“小姐,這就是京城呐!比蘇州碼頭還熱鬧!”
他原以為蘇州碼頭就已經是天底下最熱鬧的地方了,沒想到京城更熱鬧,來來往往的人都穿的氣派極了。
阮夢錦此時亦是激動,這一路行船而來 ,雖不曾表現出來,可她心頭一直惴惴不安,生怕路上出了什麽岔子,眼下終於到了地方:“走,咱們租個馬車!”
她的聲量比平常要高一些,叫人輕易能聽出她的高興。
餘若海突然有些失落,到北京了,他的雇傭生活也結束了,接下來拿了五百文工錢,他便要帶著妹妹在這個陌生的地方自己謀生路了。
阮夢錦沒有察覺到他的情緒,她正在和車夫詢問去處:“你可知曉先前來京城參加會試的舉子大都住在何處?”
自宋世蘊來了京城之後,二人便未曾通過書信,她也不知其住所,好在這些每日在各個城門口拉客,滿城轉悠討生活的車夫應當知曉一二。
車夫見有客很是熱情,想都沒想便道:“京城的書生多住在三山街及太學附近,要不就住在會試場附近,不知姑娘要尋的人考的如何?若是考的好,咱們這些人許是知曉其住所。”
阮夢錦還不知道宋世蘊考的如何,可車夫說了三處地方,此時日頭已開始西斜,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一處一處去尋,隻得死馬當作活馬醫道:“你可聽過宋世蘊的名字?”
她原是沒有抱太大的希望,誰知宋世蘊三字一出口,別說是眼前這個車夫,就連附近一些車夫都笑了起來:“狀元郎的名頭北京城裏誰人不知?姑娘莫非是狀元郎家的親眷?盡管上車,我帶你去!”
“狀元?”
阮夢錦沒想到宋世蘊竟真的中了狀元,心頭一陣一陣猛跳,隻覺得耳中的聲音都飄忽了起來。
她和阿爹果真算準了!
餘若海也沒想到她要尋的人竟然是狀元!
此時忍不住咧開嘴笑,見阮夢錦還站在原地恍惚,趕緊道:“小姐,咱們快上車吧!”
“哎,上車,上車!”阮夢錦被巨大的喜悅充斥著,檀哥兒真考上了狀元,宋伯伯有救了!
車夫一路上都在說著恭維的話,阮夢錦臉上的笑容一直未曾落下,餘若水有些好奇的嗦著麥芽糖看著她,隻覺得這一路來,小姐臉上的笑容都沒有此時此刻多。
馬車拐進一個小衚衕,在一個小宅院前停下,阮夢錦正要上前叩門,黑色的小門正巧開啟,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從裏頭出來:“你們這是找誰?”
“宋世蘊可住在此處?”阮夢錦此時的心緒已經平靜下來。
那人道:“你尋衛民的?你是他何人?他在裏頭呢。”
說著也不等阮夢錦回答,他就回身衝著裏頭喊了一句:“衛民,又有位姑娘尋你!”
那話裏明顯透著股興奮,怎麽說呢,就是有種看熱鬧的激動。
阮夢錦眉頭一皺:又?
宋世蘊的聲音從裏頭傳出來:“不見。”
那人瞬間就垮下臉,對著阮夢錦攤手:“姑娘聽到了?”
阮夢錦衝著他道了一聲謝,而後衝著門內拉高嗓音喊道:“檀哥兒,是我!”
此人正是冀彥明,他剛想勸她別在木頭身上費勁,大可以睜開眼看看別人,都是書生,差不離差不離~
誰知裏頭一陣兵荒馬亂的腳步聲,而後他便感覺一股勁風從身邊刮過,下一瞬,他就看到自己那同窗好友撲到了阮夢錦跟前:“啾啾,你可算來了!”
短短七個字,抑揚頓挫,感情飽滿。
冀彥明不由得懷疑人生的揉了揉耳朵,就見阮夢錦望著自家好友抿嘴直笑:“你怎的猜到我會來?”
下一秒,就見平常端著風儀的宋世蘊黏黏糊糊的揪住阮夢錦的袖子:“原先你每月都會去南京瞧我,這回咱們都好久沒見了。”
那話語裏含著的委屈叫他不忍直視,冀彥明忍不住開口:“衛明,這位是?”
宋世蘊這纔想起邊上還有個人,輕咳一聲重新恢複了姿態:“這便是我與你提過的,我那未過門的夫人。”
說著,也不等他再東問西問,用手將冀彥明往邊上擋了擋,喜氣洋洋的拉著阮夢錦就進了院子一路回了自己的屋子,徒留冀彥明在原地暗罵這廝重色輕友。
等進了屋子,阮夢錦看向跟著自己的餘家兄妹,掏出一緡錢遞過去:“若海,你去附近尋個住的地方,開兩間房,一會兒來接我過去。”
“哎 !小姐放心!”聽到她說開兩間房,餘若海高興極了。
這說明小姐沒有要立刻趕他們兄妹走!
看著兄妹倆出了門,宋世蘊才問道:“他們是何人?”
“寧波府的災民,此事說來話長,你先瞧瞧這個。”阮夢錦走到裏間背過身去,從腰間解下賬簿這才走出來遞到宋世蘊手上。
此時沒了外人,二人久別重逢的喜悅也壓了下去,宋世蘊接過賬簿坐下,仔細翻閱起來,越看越是心驚。
阮夢錦從寧波府的水災說到臬司衙門派人將宋觀星抓走,對於路上之事簡單帶過,隻重點提了隸兵搜船之事,最後道:“如今寧波府的情況非常不好,沒有宋伯伯壓著,那些胥吏隻怕更為肆無忌憚,方纔你瞧見的餘家兄妹便是要被家裏賣了換錢活命的...”
她隻提了一句頂罪,宋世蘊便知曉餘若海要被賣去做什麽,臉色不由的陰沉下來。
“浙江臬司衙門的人肯定已經知曉我來京城尋你了,我阿爹就是一個陰陽生,他們還瞧不上他,可宋伯伯那兒的處境隻怕堪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