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靖綏二年·臘月廿二。
羊肉衚衕裏的小宅院依舊是最早透出鮮活氣的一戶。
院子裏，蓋在空水缸上的木蓋子掀開，打著哈欠的餘若海從裏頭抓了十個花捲饃，抓完纔想起來今日吃早飯的人少了兩個。
滿臉睏倦的小小少年唉聲歎氣的數了五個放回缸子裏。
卷饃凍得硬邦邦，他的心也涼嗖嗖。
心涼的餘若海把五個卷饃放好，剛要放上鍋蓋，又念唸叨叨的往外走：“**的，若是人回來了，到時再蒸可就來不及了。嗯...”
空水缸被再次掀開，這一回，他幹脆的取了二十個花捲饃，直接把剩下的都取空了。
若海的心情隨著水缸變空而好了起來：“下晌再多做些，也該準備凍年貨了，再熬鍋胡辣湯，煎盤子豆腐，炒個三合菜...”
食物的香氣混著令人心安的柴禾味兒叫醒了炕上睡的滿臉通紅的小娃娃。
餘若水撅著屁股爬起來，掰著腳丫子盤腿坐好，迷瞪著眼睛瞅了一圈，瞧見炕桌上也盤腿坐著個人。
“公子？”她歪歪頭不解。
難道自己又是最後一名？
大人的世界可真難超越，明明昨天晚上她第一個睡覺吖！
宋世蘊一宿沒睡，卻難得的神采奕奕，視線落在炕桌上攤著字跡未幹的奏疏上，忍不住舒展胳膊，渾身發出’咯咯咯‘的聲響：“若水，過來，我給你把襖子穿好。”
“嗯！”
餘若水動作麻溜的用手手和肚皮貼著炕沿滑了下去，噔噔噔的拿來自己的襖子和紅頭繩。
宋世蘊梳頭的水平不高，會的式樣也就十來種：單揪、雙揪、三揪、四揪、五揪...
好在餘若水暫時沒有自我形象管理上的要求，任憑宋世蘊在她腦袋上紮了個生日蛋糕出來，還傻乎乎的問：“小姐什麽時候回來呀？”
她覺得睡大炕不如和小姐睡屋子裏，大炕太熱了，夜裏她醒了好幾次——做夢夢到火堆了，她撒尿滅火玩呢。
宋世蘊看了一眼外頭依舊黑著的天色：“快了，狗兒在城門口等著呢。”
南郊。
長長的車隊在寒風中行進緩慢。
隊伍中的每個人都裹得很厚，隻露出一雙眼，最後方，三根粗繩緊繃，繩子的末端墜在積雪中。
忽的，一顆淩亂滿布血痕的腦袋掙紮著從雪裏鑽了出來，貪婪又狼狽的呼吸著凜冽的新鮮空氣。
何茂冷冷的瞥了一眼，胳膊用力，三根繩子同時往上提了一截，露出三個被困住雙手的男人：“馬上就到了，別給老子扯後腿！呸！”
一口黏痰準確無誤的吐到其中一人頭頂，他這才心氣順了些，咧嘴想笑偏巧扯到靠近下頜的傷口。
傷口有些長，若是再往下些，就是側頸。顯然下手之人是奔著他的命去的。
好在他何茂命大，被阮夢錦扯了一把，眼下已經結了很薄的血痂，一動之下又滲出血珠子來。
聽到後頭的動靜，駱騫原就比寒冬更冷的臉又冷了幾分，看向一旁騎在馬上單手抓著韁繩的阮夢錦：“如何？”
“無礙。”
阮夢錦依舊看著前方，包著厚重白布的左手不自然的下垂卻依舊身姿挺立，形若鬆柏：“我先回去同檀哥兒說一聲。”
天氣不好，地上有積雪，馬車載重行路緩慢，她必須在宋世蘊上朝之前先將訊息送回。
“不行。”
駱騫拒絕的很幹脆：“我去，你領著人直接將東西拉回錦衣衛。”
“好。”
阮夢錦沒有逞強。
時間急促，無論廠衛還是她們都沒有清點這些沉沉的鐵箱裏頭究竟有多少金銀，她親自盯著也算一層保險。
他們昨日等到深夜，始終未曾收到東廠的訊息，宋世蘊猜測可能是路上遇到了什麽事兒，否則絕不可能到了這種時候還沒回來。
駱騫、阮夢錦、謝必、何茂四人幹脆騎快馬出城沿途尋找，這纔在一處廢棄驛站找到了曾翱等人。
隻是大多都受了傷，尤其曾翱，傷的極重，前胸後背都是長長的刀傷，直接發起了高熱，東廠廠衛們不敢拿他的命開玩笑，隻得就近安置尋醫問藥，這才耽誤了回京。
曾翱見了他們第一句話就是：“他孃的，螳螂捕蟬，黃雀在後。我以為自己是黃雀，結果後頭還有！”
陶家竟然派了兩撥人出來！
天光未透，皇城在晨鍾裏悠然醒來。
午門的銅釘凝著薄霜，丹陛下的朝鼓咚咚擂過三遍，文禽武獸們踩著青石板魚貫而入。
今歲冬寒，就連蘇越明的唱喏都不禁叫緋袍紫綬的官員們緊了緊裘裏的朝服。
趙桓開口，聲線平穩：“諸卿有事啟奏？”
首輔沈唯芳率先出列：“啟奏陛下，各部年節事務已備妥，自明日起，六部九卿衙門暫歇，隻留各司主事輪值，至臘月廿九除夕，闔城官員正式休沐，至次年正月初四卯時回衙門當值。”
作為首輔，沈唯芳每一年的臘月廿二都要說同樣的話。
每一年說完這話，百官們都會有微微騷動——今年的騷動大了些。
沈唯芳足夠老了，這騷動無論大些小些，他都順理成章的當作沒聽到。
糾儀禦史到了今日也無心再為業績奮鬥。
禦史台的俸祿也沒發呢！
趙桓抬手，冠冕上的玉珠輕晃，遮蓋住他緊繃的麵色：“準了。年節事繁，各司輪值須嚴謹，莫使民生要務壅塞。再者...既得閑暇，可與家人圍爐守歲，勿要太過貪杯，莫負了著歲序清和...”
這些也都是套話了，每年皇帝都要和沈唯芳一唱一和把這兩段台詞念一遍，在場之人除了宋世蘊之外，早已耳朵聽出繭子——先帝用的也是這套話術。
沒營養的話聽話，百官們一動不動，督察院的人齊刷刷出列：“啟奏陛下，臣等有事請奏。”
趙桓的心立刻沉了下來，今日駱騫告假，東廠也沒有訊息傳來，顯然是趙家的贓銀出了岔子。
對他們來說是壞訊息，可對內閣來說卻是個好機會。
他看向宋世蘊，後者感受到來自領導的眼神緩緩抬頭，平靜溫潤的目光讓趙桓也跟著冷靜下來：“準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