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齊朝上上下下,從身無長物的百姓到紫禁城裏的天子今年相當感同身受。
賦稅、債務、寒冬飲食、祭祀祭祖,相同的問題從不同的角度在年根環繞著世人。
宋世蘊這個新任戶部尚書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在如此繁雜的高強度工作中,還有一波人每日都會準時出現來彰視訊記憶體在感——在京宗室。
好在小宋為人從不做兩麵派,在皇帝跟前罵百官,在宮外照樣指著宗室們的鼻子罵,罵得唾沫橫飛、火光四濺。
大有年前不罵死幾個不罷休的架勢。
“尚書,宗人府來人了,今日來的是宗人令,屬下等不敢擅自做主...”文書從一開始的惶恐到如今的淡定,也算是飽受職場磨練。
聽聽這話說的,好像很害怕,可臉上卻是寫滿了無所謂~
宋世蘊手裏拿著一張薄薄的梅花花箋,上頭帶著薔薇露的香氣,很淡,顯然是主人日常愛用這香才會沾染上,而非特意以香熏箋。
“這鬼字...”宋世蘊有點頭疼,還有點辣眼睛。
歎了口氣取過一張素箋準備回信:“告訴他們,國庫遭竊一案至今未曾尋回全部贓銀,正值風聲鶴唳之時,若是他們膽敢踏入戶部一步,再丟了銀子,咱們可就隻能拒實上告了。”
文書斬釘截鐵:“是,屬下必定將人攔住。”
錦衣衛專門派了兩個人在戶部值班, 再沒有比這更安全的時候了。
宋世蘊:“嗯,就在咱們這戶部大門外,不讓進,也別讓人走了,每隔兩刻給他們一壺開水,一會兒大人我還要出去與他們理論一番。”
“是。”老操作,文書懂。
宋世蘊擺擺手,就低頭尋思這回信要怎麽寫?
打心眼裏說他是一點都不想給自己這個曾經的‘弟子’回信——字寫得也忒差了,看著就辣眼睛,白白浪費一張上好的梅花花箋。
可不回吧,也有點過分。
畢竟人家是來通風報信的,就是報來的內容用處不大——大部分都是宗室貴婦們背地裏罵他的話。
小丫頭片子背書記不住,罵人的話倒是記得挺快。
但最後這個訊息倒是有點意思。
張閣老有意為幼子向陶八小姐提親。
所以這纔是陶家出手的理由?
思來想去,宋世蘊終究隻寫了一句話:罰抄此書十遍,並針對此書寫出一千字的批判。
自覺做了個不迂腐刻板,又盡職盡責的好老師的宋世蘊滿意的喊人進來:“將這信和這書送去宮門外,讓人交給十五公主。”
“是。”
宋世蘊認真:“告訴守門的小太監,不許偷看,偷看之人必窮十年。”
文書無語的望著他:何必呢?
宋世蘊咧嘴:“氣不過。”
文書:...
養心殿。
趙桓黑著臉聽著倒黴的被選中‘窮十年‘的小太監哭喪著念出的內容,氣得直跟蘇越明告狀:“大伴,你聽著了吧?你聽著了吧?!”
蘇越明笑得含蓄——就知道那小子壞心眼一窩一窩的。
可誰讓自家主子好奇心強呢?
非要知道裏頭寫的啥,這能怪得了誰?
“萬歲爺消消氣,別人不知道,您還不知道宋大人麽?最是淘氣了,否則也不能在朝堂上將老大人們都氣得吹鬍子瞪眼不是?”
趙桓卻不肯罷休:“罰俸,罰他半年俸祿!”
蘇越明嘴角抽了抽,實在不懂為什麽這倆人總要這樣爭著...犯賤。
但,他隻是一個沒有小牛牛的老太監啊!
他能怎麽辦?!
隻能提醒:“陛下,宋大人自入朝以來,未曾領過分毫俸祿。”
正在耍賴的趙桓默默調整了表情將這件事揭過:“將信送去給玉貞,再拿本論語給她。什麽狐仙不狐仙,怪力亂神,不像話!”
“是。”窮十年小太監可憐兮兮的帶著倒黴信走了。
趙桓翻開《狐仙書生》看了一會兒就忍不住嘀咕:“他怎麽還有時間看這種東西?”
蘇越明瞄了一眼不吭聲。
他嚴重懷疑這書可能就是那小子自己寫出來賺外快的,但是這種事情也沒必要跟皇帝說。
趙桓:“他沒說什麽時候收尾?東廠的人在城外待了好些日子了吧?”
他真的太缺錢了。
宋世蘊上任後批發了不少銀子,可以說,除了百官、宮中、宗室,全國上下合理的想要銀子的地方他都盡量撥了一部分。
就現在的太倉庫,說一句銀庫比太監的褲襠子還空也不為過。
他現在就等著宋世蘊吹牛皮說能在年前搞來的銀子下鍋。
蘇越明見他看畫本子,趁機把被奏疏擠到一旁的點心撈出來往他手邊放:“萬歲爺少安毋躁,宋大人雖說偶有跳脫,但辦事卻極為穩妥。最近宗室們抓著宋大人不放,可是惹出了不少笑話,城中現在誰人不知宋大人得罪了宗室,每日焦頭爛額?”
近來,京城裏頭最大的熱鬧就是宗室們對著宋世蘊窮追不捨,圍追堵截,雙方展開你來我往的激烈罵戰。
戰場可以是戶部衙門,也可以是宮門之外或是各種意想不到的衚衕裏。
具體在哪兒取決於宋世蘊在什麽地方出現。
趙桓時常覺得自己過於敦厚,不比這小子一肚子壞水膽大包天,整個宗室都被他拿來當幌子。
陶家。
竹影滿庭,竹齋半敞。
鬆煙墨香裹著暖流自敞開處外流。
陶雪蕉與一位青衫客對坐於花梨木棋案前,棋盤古樸,棋子溫潤油亮。
青衫客瞧著絕對不超過四旬,廣袖隨意挽至腕間,指尖轉著一枚黑子,神色自若的落在星位右下方:“都安排好了?”
“明日卯時初出發。”
陶雪蕉全神貫注的盯著棋盤,好勝心毫不遮掩:“爹,你還信不過我?”
“信,如何不信?”
陶望齡笑了,笑聲爽朗:“待此事一了,爹就替你尋一個好人家。”
他的真實年齡已經超過五十,許是心思一向不放在朝事上,看著年輕不說,通身那股子閑雲野鶴的勁兒特別能唬人。
陶雪蕉撇撇嘴,提起自己的婚事半點不見羞窘:“如此麻煩才能換個自由身,我自然要親自挑個合心合意的夫婿。”
陶望齡搖頭:“你啊你,這話切莫叫你娘聽見!”
陶雪蕉捏著白子,眼珠子轉了轉:“一受其惠,終為所製。爹,待此事了結,不如自請調任?”
陶望齡:“你想去南京?”
陶雪蕉反問:“爹爹難道想要繼續受製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