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轎在剛剛開始有點生氣的街道中穿梭，過了三街六市在一座道觀前停下。
阮夢錦隱在牆後，抬頭看向那座道觀。
朱漆大門像一座切割塵世與仙觀的界碑，站在這裏也能聞到混著鬆風與香火的古意。
鎏金的銅製門釘橫九路、豎七路，既顯十方叢林的尊貴，又暗合九為陽數之極，七為少陽之數的道教玄理。
門額懸黑底金字匾額，長二尺、寬一尺，顏體楷書，筋骨遒勁。
聽說這白雲觀三字，乃是邵以正真人手書。
在文人眼中，白字兩點如鶴唳九霄，雲字中豎若蒼龍貫日，觀字末筆收作懸針...
阮夢錦對這座北地第一觀聞名已久，卻始終未曾一覽。
原因很簡單——身份不夠。
“好久沒翻牆了。”
阮夢錦眼底閃過一絲雀躍和笑意：“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為一。”
白雲觀·呂祖殿。
陶雪蕉淡淡看著跪在有求必應碑前的那道身影：“何時生產？”
“快了。”餘婉茹將全身力氣都壓在丫鬟身上，看起來依舊是那個尊榮華貴的餘少奶奶。
“既然如此，還出來幹什麽？”陶雪蕉秀眉輕皺，又很快撫平。
按照月份，應當還沒到日子，怎麽就快了？
但她沒有問出口。
是餘婉容約她來，有事相求的不是自己，而是她。
餘婉容嘴角泛起苦澀：“臨近年關，卻逢家中巨變，祖母臥床不起，我...”
轉頭看向那塊有求必應碑：“如今，家中的擔子都落在我身上，按著規矩，早該送節禮回江蘇老家了。可如今這境況，委實不知該如何是好。山長水遠，長輩們不清楚這頭兒的事，連節禮都不曾送去，隻怕他們惶恐不安...”
她的神情哀婉，帶著深深的疲憊和憂心，眼眶含淚的望著陶雪蕉。
後者神色稍緩：“那你有什麽打算？你如今懷著身孕，想來趙家的長輩應當不會怪罪於你。”
“趙家雖是微末而起，可卻極重規矩，如今那混賬做了錯事被出了族丟了性命，我的日子本就不好過，若是公爹有個什麽好歹，我能依靠的也不過就是老家那些族人了。”
餘婉容上前握住她的手，低聲哀求：“好妹妹，你我自小一同長大，你是知道我的，最要麵子，若不是實在沒了法子，我也不願求人。”
陶雪蕉覺得自己被握住的手有些燙，卻沒有抽回，反而認真的替她思索：“如今都快到正月了，眼下這個時候買什麽不貴？現在去置辦年禮，至少得貴個五成，你們府裏可拿得出足數的銀錢來？”
餘婉容連忙點頭，將一疊銀票取出來：“夠的夠的，若是妹妹肯幫我此事，來生我願為妹妹做牛做馬...”
陶雪蕉抽了抽嘴角，大致掃了一眼：“置辦好了之後，你手下可有人替你去跑這一趟？我手底下可沒有這麽多人。”
餘婉容見她接了銀票，神情明顯放鬆下來：“有的，我城外的陪嫁莊子上還有些人，正好冬日沒什麽活計，叫他們走一趟倒是無妨。隻是人少了些，隻有三人，不知妹妹能否幫著找個鏢局或是...”
未盡之意很是顯眼，若是陶家肯借幾個人，自然是比外頭鏢局的強。
陶雪蕉未曾直接應下，隻道：“此事我得再安排一二，到了年根，便是家中的奴仆都想著闔家團圓，冰天雪地的輕易豈肯去外頭跑？”
“是是是，妹妹說的是。”
餘婉容說了些感謝的話，便匆匆離去。
“小姐，咱們真要幫她給趙家置辦年禮？”
晴好不解：“餘小姐這是病急亂投醫了不成？”
自家小姐和她認識的年數雖多，可關係卻是平平，背地裏肯定都是互相罵過對方的，怎麽求到自家來了？
陶雪蕉沒有回答，銀票在手掌心輕輕拍了幾下：“那個跟著咱們的傻大個呢？繞出城了沒有？”
提到這事兒，晴好捂嘴偷笑：“肯定出城了，小姐不是讓山雨去城外莊子上拿隻一歲的母雞回府麽？那莊子可不近，不到下晌肯定回不來。”
陶雪蕉隨手把銀票給她，取出帕子細細擦拭手指：“真是笨。”
阮夢錦回家的路上碰見一挑擔賣酒的老嫗，賣的是自己釀的米酒，幹脆買了一大壇子抱在懷裏。
行走間，酒水搖晃，發出陣陣香甜的酒香。
可憐的師父，可憐的狗兒，還是多喝點熱米酒暖身子吧。
乳白的米酒顏色雖比不上**房出來的馬奶酒，可卻清甜潤喉，叫人一碗一碗下了肚還渾然不覺。
剛開始還在嫌棄這酒甜滋滋沒勁兒的駱騫喝了十來碗便兩頰發紅，發出內心深處的悲鳴：“可惡，文人可惡！”
可憐的狗哥喝了三碗便暈暈乎乎，跟著舉起手：“可惡！可惡！”
滴酒未沾卻興奮的紅了小臉的若水在炕上蹦躂，揮著小拳頭：“可惡！”
餘若海歎了口氣，將一個八寶饅頭塞到妹妹手裏：“不許亂學，吃完了哥哥帶你出去看戲班子。”
快過年了，城裏的夜市比往常熱鬧百倍，餘若水愛上了看戲班子、看雜耍等等一係列她看不懂但很熱鬧的東西。
阮夢錦笑著塞了十個銅板在若水手裏，順手在肉嘟嘟的小臉上捏了一下：“我們若水記得買糖葫蘆吃，給你哥哥也買一串。”
“小姐...”餘若海有點臉紅。
阮夢錦笑得高興極了，她酒量好，喝了許多都沒什麽反應，亮晶晶的望著宋世蘊：“陶家這是準備幫趙家一把？”
從這頓飯開始，宋世蘊跟前就是一碗米酒，到了這時候，這碗米酒還有一半，他抿了一口：“應當是要坑趙家一把。”
“你是說，陶八小姐拿錢不辦事？”阮夢錦覺得不可能，陶家小姐看著靈動活潑，不像那種貪財之人。
宋世蘊意有所指：“銀票纔多少？趙家的贓銀到如今都未曾找到。”
他嫌棄的看了一眼駱騫和狗兒，這倆蠢蛋今天凍壞了，走了許多許多路，回來的時候直接趴在院子裏，狗兒更是哭唧唧的說自己日後再也沒法做附近衚衕那些小混混的狗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