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滑細膩的粉潑錠在宋世蘊手中逐漸溫熱,而他心頭的熱度卻一點點降了下去。
從方纔在養心殿內插科打諢,到宮中走出,一路走回租住的院子,他臉上的表情從頭至尾都未曾變過,甚至嘴角上揚的弧度隨著離開紫禁城反而上勾幾分。
皇上召見他的事情,此時必定許多人都已知曉,這一路必定有人盯著他,想要探知養心殿內的情況。
那封奏疏他沒有看,從皇上嘴裏吐出來的‘貪汙賑災銀’五個字的時候,他就已經猜到父親此時境況堪憂,那封奏疏裏的內容也猜到了大半。
北京離寧波數千裏,他即便想要做什麽也是鞭長莫及,為今之計隻有在京城之中尋到救父親的法子。
至於方纔為何不直接求皇帝?
他在南京之時就聽聞朝中黨派相爭的厲害,隨著先帝駕崩,新帝上位,這些黨派非但沒有絲毫安分之意,反而趁著新帝尚未坐穩皇位之機你爭我奪,
一番君臣相見,他已然瞧出這位天子如今在朝中隻怕也是做不得大主。如今朝中六部關係錯綜複雜,稍有不慎便是萬丈深淵。
沉默的坐在書桌前,扶著袖口慢慢的研墨,良久之後,那懸於半空的筆終於落了下來。
蘇州碼頭。
餘若海緊緊抱著妹妹,亦步亦趨的跟在阮夢錦身側半步,他懷中的女娃娃瞪著大眼睛好奇又害怕的看著周圍熙熙攘攘的人流。
這是他們第一次離開寧波府到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蘇州的熱鬧與繁華直接震住了兩個來自鄉野的孩子。
到了這處地方,熟悉的鄉音早已變了調,四麵八方匯聚而來的除了形形色色穿著打扮不同的人之外,還有無數不知其來處的方言。
阮夢錦熟門熟路的領著二人在碼頭上穿梭,打聽著去北京的商船。
蘇州自來有三觀六碼頭的稱號,停靠的船隻更是綿延二十裏不絕,大大小小的商號數不勝數。
徽商的益美布號,閶門的棉商們聚合棉商號、吳江盛澤鎮的綢商,還有刻書販書的汲古閣、閶門書坊等,就連蘇州織造局的官船這其中都算不得顯眼。
“小姐,咱們要找的船在哪兒啊?”餘若海走的有些暈。
碼頭上來來往往的都是十五歲往上走的成年人,他如今還未開始抽條,生的矮,走在人流之中喘氣兒都憋悶的慌,加之還要時刻護著妹妹不被擠到,還要擔心新雇主會不會被人占了便宜去。
小小一個人忙的腦子和體力都有些承受不來。
阮夢錦從他手中接過餘若水,下巴尖朝不遠處點了點:“到了。”
順著她的目光,餘若海瞧見幾艘很大的商船停在不遠處,許多來自福建的路頭工和湖北的箍落仔穿著汗褂小衣,赤著黝黑的大腳,熱火朝天的搬著將他們的上半身擋的嚴嚴實實的貨物。
“這是你家的船?”餘若海不識字,對於一艘船要多少錢也沒有概念,見阮夢錦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瞬間對新雇主是個‘有錢人’這個概念有了質的飛躍。
阮夢錦語速極快:“這是通源號,他們家隻銷不製,每年這個時候,他們都會從會稽收竹蓆轉銷各地。”
“這東西自己編不就成了?”餘若海並不理解,竹蓆這種東西,為什麽要特特花錢去買?
山上、屋後到處都是竹子,叫人煩心的很,每年若不定期砍竹挖筍,竹林會越來越近。
自產自銷是時下村野的主要生活生產模式,一些自家能湊合用的東西沒人會花錢去外頭買。
阮夢錦很有耐心的給他解釋:“孫記的雙麵透骨青在北邊很受歡迎,還有王記的流黃簟,在漢時一直都是禦用的貢品,每年到了季節都要進獻宮中...”
“小姐,你懂的真多。”餘若海光聽這名字都覺得了不起。
“不過是看來打發時間罷了。”
女子無法參加科舉,阮夢錦對八股也沒什麽興趣,所看要麽就是閑書要麽就是覺得對生活有幫助的書:“一會兒記住了,囡囡是我妹妹,你是我家的奴仆,送我與妹妹入京的,莫要叫錯了。”
“啊?哎!”餘若海反應很快,他和妹妹逃的匆忙,別說路引,就連戶籍都沒有,這樣說正好。
對於通源號這樣的大商號來說,根本無需靠搭人賺這點船費,可對於商船上的各個 總管來說,若是有相對安全,不會給行船造成影響的人搭船,就是給自己的荷包增加收入了。
阮夢錦的搭船行動很是順利,往京城方向的船務主管見她一個弱女子,帶著個幼妹和一個小仆從,壓根不擔心這樣的人會搞出什麽事情來。
雙方談好價格,她們就獲取了登船的資格。
通源號出發的時間在傍晚,此時尚早,阮夢錦便帶著餘家兄妹在碼頭上采買幹糧。
碼頭上多是小攤小販,茶寮、小菜攤就已經算是比較大的攤子了。
阮夢錦在一處小菜攤前停下,一張長桌之上,各色小菜盛放在攢盒內,種種都是用梅醬、酸醋或是飴糖搗碎拌成。
餘家兄妹看的口水直流:“小姐,這也太多了!”
“喜歡什麽就拿,各拿些,這東西能放不少日子。”
阮夢錦眼睛已經在瞄邊上的海味攤了,這東西味道格外大,都是蝦、鯗、風魚一類。
但凡頭一次來南邊的人,一下船就會被這股味道吸引視線,露出不適的表情。
因此曾有人特意作詩:蝦鯗先年出虎丘,風雨近日亦同侔。鯽魚醬出多風味,子鱭鰟皮用滾油。
這個也能放很長時間,她準備多買些去,檀哥兒離開寧波久了,怕是想這個味兒了。
挑了幾樣付了錢,餘若水那頭也挑好了,她走過去付了錢,就聽餘若水指著小菜攤另一邊的茶寮問道:“小姐,咱們可要去買些麵餅?”
他琢磨著,有這些小菜配著麵餅吃,保準能一路吃到京城,這樣路上便不用再另外花錢同商船買了。
方纔阮夢錦和總管講價的時候,那總管可是說了,熱水和吃食都得另外付錢。
阮夢錦順著他的目光一瞧,忍不住笑了起來,用寧波土話告訴他:“這地方的麵餅味道可不怎麽樣,硬的要死不說,甜不甜鹹不鹹的,滋味怪得很,隻能騙騙燕齊秦晉的外路客,咱們這兒的人可不吃它。“
話音落,茶寮中一個低頭吃著麵餅,被噎的不停喝水的男子突然抬頭看了她一眼,而後低下頭默默腮幫子狠狠用力咬了一口手裏的麵餅。
察覺到陌生且有針對性的視線,阮夢錦敏銳的回視過去,最終將目光鎖定在一個年輕男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