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老夫人並不曾停手：“明日有你出力的時候。”
袁煒有些沉默，袁老夫人掃了他一眼：“你媳婦兒夜裏睡不安生，你再去洗洗，身上一股子酒氣，莫要熏了她。”
“是。”其實他已經洗過一遍。
許是感受到他的緊張，袁老夫人語調稍緩：“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媳婦兒心善，才會著了那寡婦的道兒。這樣的害人之事，想來她也不是頭一回做了。既然敢做，她也該知曉天理昭昭，報應不爽的道理。”
袁煒眉宇間有股淡淡的憂慮：“那道醫...”
明日之事他不怕，就怕那個道醫會不會在事後威脅或報官。
袁老夫人想起阮夢錦那雙眼睛，肯定道：“不會。”
“母親為何如此篤定？”整個計劃都是由袁老夫人定下，就連斷腸草都是她去買回。
卻因為道醫幾句話便換成這醉心花...
袁老夫人眼底隱隱浮起笑意：“我說她不會，她便不會。”
有的人，生來便得了雙會說話的眼睛。
阮夢錦就是如此。
隻一眼，她便瞧出那是個堅韌、倔強，胸中有溝壑，身上還帶著股江湖義氣的女子。
“她瞧出咱們家裏有些不對勁，還敢提醒咱們如何避開仵作查驗，無論出於何種目的，都是對咱們家有恩。更何況她還救了你媳婦兒的命，這樣的人，沒道理懷疑人家。”
事關重大，袁煒難免草木皆兵：“隻是...她為何要幫咱們？”
連他們要對付誰都不曉得，怎麽敢貿貿然摻合這樣的事？
袁老夫人：“我記得你從前讀的那本詩經，裏頭有句話說的極好。彼姝者子，何讓須眉。哪個聖賢書寫了，這天下路見不平的隻能是男子，不能是女子？醫者仁心，她瞧出什麽，想幫咱們一把，何嚐不可？說到底不過是你們瞧不起女子罷了，別忘了我是如何將你拉扯到如今。”
袁煒苦笑討饒：“母親，我何曾說瞧不起女子了？”
他隻是不放心有外人知曉自家的謀算罷了。
教子教的有些不耐煩的袁老夫人：“不是最好，你是從女子腸子裏爬出來的，你的孩子也是。你和你媳婦兒隻管按我說的做！”
是夜，袁煒夫妻徹夜未眠，倒是袁老夫人睡得極為安穩。
翌日清早，蝶兒便穿了身不打眼的衣裳出門，約莫過了小半個時辰方纔腳步匆匆的回來。
袁老夫人端坐於院中，一壺碎茶沫喝得津津有味：“如何？”
小姑娘顯然有些緊張，步子又急又小：“老夫人，奴婢同劉寡婦說好了。”
“哦？”
袁老夫人古井無波：“她可有起疑？”
“未曾！”
蝶兒摸了摸胳膊上的雞皮疙瘩：“聽了奴婢所言，她眼神奇怪的很，看得人心裏毛毛的，奴婢隻當漏了餡。誰知她竟應了下來，還跟奴婢點菜呢！
說是那位愛吃一撚珍和油煎鴨，另外叫咱們再備上兩壺好酒。說是咱們夫人上回不懂事得罪了人，這回須得好好賠禮方可回轉，否則咱家老爺日後在翰林院有的是排頭吃！”
袁老夫人邊聽邊冷笑：“隻這些？那便去買罷。”
蝶兒有些不情願：“給那渾身上下長滿騷毛的娼婦，還有那半截身子都進了棺材的肥豬吃這麽好，咱家虧大了。”
袁老夫人頭疼，這丫頭先前在鄉下跟村裏人學了不少罵人的話，總算叫她逮住機會用了：“上路酒，黃泉飯，吃了才能叫人走的安心。”
聞言，蝶兒跟著高興起來：“老夫人放心，奴婢這就去買！”
袁夫人走了出來：“刀磨好了不曾？”
“夫人放心，奴婢磨了足足一個時辰！”
蝶兒伸出一根手指：“保管一刀子就送那娼婦去見她那早死的綠毛龜！”
袁老夫人揉著眉心，眼下懶得管教她，看向自家兒媳：“一會兒洗個澡，收拾齊整些。”
“是。”
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還是沒什麽精神氣，袁老夫人見不得人這副樣子，語調上揚的訓斥：“整日耷眉喪眼的做什麽？日子還過不過了？沒瞧見菱姐兒近來都不愛說笑了？好好的孩子如今成了這樣，你們做爹孃的不心疼我心疼！”
袁夫人扯了扯嘴巴：“母親教訓的是。”
笑的實在難看，袁老夫人恨鐵不成鋼：“回去照照你這張臉，生怕他們瞧不出來咱家的謀算不成？我告訴你，今日之事，我豁出去了陪著你折騰一場，你若是敢給我撂蹶子，我袁家便沒有你這個媳婦兒！”
這話說的很重，袁夫人又怕又愧，硬生生把嘴角扯的更開了些：“母親放心，一會兒我多抹些胭脂。”
袁老夫人也怕將她說狠了，叫她更為緊張，緩了語氣道：“咱們家不是怕事的人家，旁人總說被狗咬了總不好咬回來。照我說這些人都是蠢材！被狗咬了就應當直接把狗弄死！你如今這算什麽事兒？這人世間的苦難事多了去了。人死債消，等過了今晚，便給我打起精神來，你夫君是探花郎，你的好日子在後頭呢！”
袁夫人捱了訓，勉強打起了些精神：“是，母親，我這就去準備。”
袁老夫人擺擺手：“一會兒多吃些東西，可別事到臨頭沒了力氣！”
翰林院。
挎著小包溜溜噠噠的小宋又上了一天班。
站在單位門口，他瞅瞅自己的腿，又瞅瞅同僚們的轎子、馬車、青牛，想要一頭小毛驢的心願再次亮燈。
人緣太好，朋友太多，差點一隻手都數不過來，這麽好的機會給誰呢？
實在難以抉擇吖！
踢踢踏踏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宋世蘊抬頭就看到一匹渾身黑緞子般油亮的高頭大馬朝自己奔來。
白腳？全黑？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
就決定是你了——皮卡騫！
‘籲’
剛扯住韁繩停下馬，還沒來得及說話的駱騫就感覺這人眼神不對，到嘴的話順勢就成了：“你想幹什麽？”
宋世蘊：“給我買頭驢吧。”
這麽主動發問，他不誠實回答就顯得不禮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