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夢錦被盯的有些不自在，不著痕跡的側過身，吃餅的動作也小了些。
這兩個孩子她先前曾掃過幾眼，隻覺得奇怪，這麽小的孩子，身邊好似沒有大人，隻他們二人獨自坐船。
“哥哥，餓。”小些的孩子低頭撩起衣裳，輕輕一揪，薄薄的肚皮就被扯起小帳篷。
大些的孩子低頭看著那黃蠟的肚皮，小帳篷突然鼓了起來又回落，發出擂鼓般的聲響，酸意湧上買到了喉頭，聲音變的愈發如鯁在喉：“乖，再忍忍，下了船哥哥就去給你尋吃的。”
阮夢錦看了一圈，發現周圍除了自己和這兩個孩子之外並無旁人。
感受著身下的船並未有靠岸的意思，阮夢錦將肉餅一股腦塞進嘴裏，兩腮鼓鼓囊囊像隻大豐收的鬆鼠，而後掏出阮風詳給的包漿龜殼準備給自己來上一卦。
誰知第一次搖，就有一個銅板滾到了一片破衣裳前，粗糙褶皺的布料攔住了它的去路。
兩個孩子原本都在盯著她的嘴，這下全都低頭盯著銅板去了，大些的那個盯了一會兒，又抬眼看看阮夢錦，沉默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推了一把，銅板又搖搖晃晃，骨碌碌的自己滾了回來。
收起銅板，阮夢錦試探著衝那兩個孩子問：“寧波府來的？”
兩個孩子顯然沒想到她會突然開口，受驚似的顫了顫，確定她眼中沒有嫌惡之意，這才幾不可察的微微點頭。
見狀阮夢錦招了招手，掏出兩個大饅頭往前遞了遞：“吃不吃？涼了，但還軟著。”
“給，給我們嗎？”小的那個口水瘋狂往外冒，大的卻是不敢相信。
阮夢錦理所當然的點頭：“這裏除了你們還有誰？”
角落裏閉著眼的男人嘴角一抽，就聽她又道：“你們有水麽？幹吃隻怕要噎著。”
“有，有！”水到處都是，他們就是靠喝水熬著的。
許是餓極了，他抱著幼童起來的動作踉踉蹌蹌，幾乎要跌在地上。
看著兩個孩子吃的狼吞虎嚥，阮夢錦又拿出一塊腐乳分成兩半給他們放在饅頭上：“吃慢些，怎麽就你們兩個？爹爹阿母叻？雜佛心呐啦？”
最後一句熟悉的鄉音出現，大孩子緊繃的神經瞬間鬆了下來，大口嚼著饅頭，眼眶慢慢紅了。
他想張嘴，可口腔被冷了的饅頭填滿，擠不出一絲空閑來說話，隻得搖搖頭，像隻大鵝似的向前伸著細瘦的脖子將嘴裏的東西嚥下，這才開口：“遭了水災，家裏房子塌了，糧食都被衝走了，官府每天給的賑災糧裏頭隻有幾粒米，根本填不飽肚子。爹爹和阿爺要把我和妹妹賣了，阿母不肯，偷偷把我們放了。”
“賣了？”
阮夢錦視線移到小女娃身上，旦逢天災，百姓賣兒賣女賣妻者數不勝數，可問題是，大的這個還能賣去做奴仆，這個小的買回去做什麽？
做婢女起碼得養到七八歲才能幹點活吧？
“嗯。”
大孩子隨手用黑乎的手抹了一把淚，手背上立時出現一道白痕：“阿母說，有戶人家犯了官司，我去了人家能給五十兩。我原想去的，可他們還要賣我妹妹....”
他的話中沒有怨恨。
沒有對想賣掉自己的親人的怨恨，也沒有對賑災不利的官府的怨恨，隻是不明白為什麽自己能換五十兩卻還要將妹妹賣掉，
壓抑的抽泣聲漸漸變得綿長，每一聲都好似有無數說不清對錯的悲傷在其中緩緩流淌，阮夢錦想起趙婆婆說城外都見不到孩子的事。
怪不得見不到，合著是賣了。
看眼前這半大孩子的樣子，他隻怕以為自己是要被賣去替人坐牢或是流放。
五十兩，對於他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無論是坐牢或是流放，都很值。
可阮夢錦卻是知曉這其中的門道，衙門裏賺錢的手段千千萬，其中一項便是頂罪。
如何頂？
就是管文書的吏員用犯人家裏所買來的人替換名字，等到案文加封上奏時，另外準備一份奏章，判決詞不改動，隻拿要替換的那人名字改一下，這樣原本要死的人便不必死了。
他們這樣幹也不怕主審官發現，這種事情若是重新揭出來，他們要死，主審官也要被牽連罷官，誰都討不了好去的事情，沒幾個當官的會為了區區庶民拿自己的前程做賭注。
因此通常都不會追究。
這樣一個瞞天過海的手段，吏員對外的報價通常在一千兩。
除了得財，吏員還能用這樣的手段拿捏主審官，一舉兩得的事情，宋觀星剛到鄞縣之時也曾發生過，幸好他為人仔細，一門心思撲在公案之上，這才沒有讓那些人成事。
五十兩銀子，若是買普通奴仆，足可以買十個還有的找，可若是買良民的命，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眼前這個孩子，不過五十兩便要去做這樣要命的買賣，阮夢錦隻覺一股怒氣在胸口回蕩，反複幾次後才稍稍穩定了些。
“你們要去哪兒？可還有親族投奔？”
大孩子平靜的搖了搖頭：“我已經十二了，蘇州也有碼頭，到時在碼頭替人搬貨也能掙口吃食。”
他這樣半大的孩子能否在碼頭找到活計是個無法令人樂觀的事情，單單就沒有戶籍沒有路引這一條就註定了這兩個孩子隻能做流氓。
何謂流氓？
就是無田地、無營生、無戶籍又無家可去愚昧無知的社會底層。
這樣的人或生或死都不會掀起任何波瀾，不會有人為他們流淚，甚至不小心死錯了地兒，還要被嫌棄。
阮夢錦的視線落在小女娃臉上，她的眼神溫和淡然，單純無瑕，好像知道終途隨時就會到來，也知道無力反抗，就這麽靜靜等待著。
這一刻，她從一個來到世間不過兩三年的孩子身上，清晰明瞭的看到了眾生皆苦四個字。
她無聲的張嘴，又不知該說些什麽，人都到這個境地了，說什麽都有些多餘。
手指在龜甲上摩挲片刻後她突然開口：“你們可願跟著我？”
“跟著你？”大孩子瞬間警惕起來，身體更為佝僂了些，將妹妹整個護在懷裏，整個人往後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