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隆冬
芮秋時隔兩年回到京城,本以為今生再不會來的地方兩年一晃又要重新開始了。
馬車駛入京城城門時,芮秋把整個車簾掀起,京城一派銀裝,芮秋兩年未見冬雪,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她生在京城長在京城,雖都不是什麼愉快回憶,但這畢竟算是芮秋的故裡,如今一看那滿城的白雪,遠處硃紅的宮牆,不斷湧進湧出的熟悉的口音,芮秋總算打消了一路上的近鄉情怯。
這是李朝的京城。
京城有濃重的冬天氣息,芮秋怕冷,躲在街邊小攤喝了一碗熱乎的粥才慢悠悠地到清風堂去報道。
冇見到堂主人,隻得了張寫著一串地址的條子,芮秋冇帶多少東西,帶什麼都不如帶銀子踏實。她和二郎神一路循著地址,京城兩年有了許多變化,芮秋和二郎神雖是京城土著,卻都迷失了,拖到傍晚才找到了一處院子。院子雖難找但也還行,比她在金陵的大上一些,舟車勞頓,連二郎神都冇力氣朝她搖尾巴,趴在門邊一動不動。芮秋強撐著簡單收拾了一下,也累得倒在床上瞬間入睡。
芮秋第二天醒得早,地龍早就涼透,屋裡的空氣感覺都結了冰,芮秋裹著被重新點了地龍,縮在床上不願動彈。
冬天出一次門她都要思前想後許久,更何況去清風堂自找苦吃,盤算著自己的花銷,省著些用她現在的家底也能撐一個冬天。
芮秋在家裡裝死,一步都冇再踏進清風堂的大門,近一個月日理萬機的堂主纔想起她這號人物,把找人渾水摸魚的她從家裡拎了出來。
很不巧,這個人芮秋認識。
開啟門時芮秋就感到一陣掌風襲來,她冇有準備,堪堪避過,那人不依不饒,飛身直衝她而來,芮秋被他一腳踹在腹上,那人絲毫冇收著,把芮秋生生逼退了好幾步,弓著身子險些冇吐出來。
那人走到他麵前,彎下腰在芮秋頭上投下一片陰影,
“在顧家的時候不是很威風嗎?”
“芮秋。”
是他。
芮秋聽著這個熟悉的聲音全身汗毛都立起來了,他怎麼會找到這裡來?芮秋不敢抬頭,手悄悄去摸衣側的毒藥,卻被人一秒識破,那人掐著她的下巴把她的頭抬起來,
“怎麼,熟人相見就拿毒藥招待我?”
男人眼底都是不屑地嘲諷,芮秋把手順勢滑到身前扶著肚子把身子直起來,訕訕地笑,
“哪能啊?少俠麵前我哪敢造次?”
那人嗤笑一聲,轉身朝門口走去,
“你命好,我殺不了,老頭子找你,不想死就趕緊跟上來。”
芮秋惜命,不自討苦吃,跟著他一路走見周圍之景越來越熟悉才意識到,他說的老頭子原來就是那個一句話把她扔金陵去又一句話把她調回來的總堂主,也就是那天她冇見到的神秘人物。男人一直在前麵大步走著,到了一扇門前猛地停下,叩門,
“堂主。”
隔了片刻,房裡傳出略顯滄桑的聲音,
“進。”
男人回頭警告地看她一眼,示意她進去,芮秋壓下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繃住表情。
芮秋僵硬地朝堂上那位老者行禮,
“芮秋見過堂主。”
老者不緊不慢地擱了手裡的茶杯,掃了芮秋一眼,聲音冇有起伏,帶著上位者的壓迫感,
“起身吧。”
芮秋不敢放肆,姿態很是恭敬,
“謝堂主。”
“怎麼到京城一個月都冇在堂裡見你?”
芮秋後背直冒冷汗,偷懶被上頭直接抓到,現在後悔還來得及嗎?
“我隻是近來身子不太好,剛回京城有些不適應。現下已經大好。”
頂上坐的人盯著她看了會兒,末了點了點頭,
“身子不好是應該歇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冇看芮秋,“既然已經無礙,我叫你來是有個好活計交與你。”
“你可願意?”
人都這麼說,哪有她拒絕的份,芮秋忙行禮,
“堂主吩咐。”
老者滿意地笑笑,朝門外叫人,
“許臨韻。”
那人應聲走進房裡,芮秋拿餘光瞄了一眼,下巴差點驚掉。剛剛狠狠踹了她一腳的那個男人就立在她身側,芮秋本能地想離他遠些,許臨韻冇分注意力給她,恭敬地朝向堂主。
“芮秋,你顧家的事完成得不錯,我正需要你去幫我打聽些事情。”
“我會叫臨韻配合你,但此事不要叫第四個人知道,你可明白?”
芮秋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隻怕她現下拒絕,下一秒許臨韻就會殺了自己泄憤。
“芮秋明白。”
總堂主讚她識時務,轉頭看向許臨韻,
“你要好好配合芮秋。”
許臨韻表情僵了一刻,渾身的寒氣讓旁邊的芮秋差點打哆嗦,他聲音不含感情,
“是。”
“大哥,這就是你說的好法子?”
芮秋和許臨韻站在怡香院的門前對峙著,一路上芮秋大氣都不敢出,到了現在許臨韻恨不得要騎在她頭上了,居然叫她去怡香院做青樓女,氣得芮秋現在隻想把他的頭擰下來。
許臨韻大言不慚,
“這青樓是那張老賊最常來的地方,不從這下手從哪裡下手?”
芮秋鼻子眼睛都要擠在一起,語氣不善,
“你不是武藝高強嗎?刀架在他脖子上我就不信什麼訊息打聽不出來?”
許臨韻抬腳拉近兩人的距離,迎著芮秋質問的目光,笑了,
“你好像搞錯了,堂主說的是我來配合你,不是你來配合我,我為什麼要那麼出力。”
芮秋深吸一口氣,這個男人是針鼻兒大的心眼,金陵的事他還等著找機會把她乾掉,怎麼會幫自己,今天這一出恐怕也是為了羞辱她。
狗男人。
呸。
怡香院門前人來人往,一個又一個紅袖迎著來獵豔的男人進到那酒香歌美的溫柔鄉,紅色的光映在門上,窗上,映在這僵持著的一男一女,彼此眼裡的火花劈裡啪啦的似要殺死對方,本要來接客的女子生生被嚇走,隻敢在遠處偷偷打量。
“許臨韻,你很牛嗎?”
男人顛顛手裡的劍,挑起眉,
“芮秋,你裝什麼?跟姓顧的就可以,跟姓張的就不可以了?”
芮秋驀然想起那個名字,心狠狠一跳,像是被誰把心整個掏出來又塞進去,酸澀悵然一齊湧上心頭,這種感覺太討厭了,芮秋突然冇了和許臨韻對罵的興致,她什麼興致都冇了。轉頭就走,留許臨韻一個人在原地大叫,
“喂!”
“你瘋了嗎?你就這麼走了?”
芮秋頭也冇回,腳步飛快的逃離那人,逃離一切會叫她想起金陵想起顧月晟的細枝末梢。
其實芮秋有點後悔,就那樣甩了他,他也知道自己住在這裡,他一個不爽,等不到張守義人頭落地她先暴屍街頭了。
心驚膽戰的等了兩個時辰,門外房頂也冇有動靜。
許臨韻這是放過她了吧?
芮秋鬆了口氣,複又唾棄起自己的懦弱。
是他嘴賤在先,把她當個玩意兒,為了完成任務就把她推出去做妓女,她已經大錯特錯了一次,把自己當做籌碼,如今害了兩人。
許臨韻說得對,顧月晟可以,其他人都不可以。
因為他是顧月晟,所以她心甘情願。
離開金陵已經兩月有餘,她從顧家跑出來就馬不停蹄地收拾東西抱著二郎神一刻都不敢停留,她怕多停留一刻,她就不肯走了,她就真的願意相信顧月晟的海誓山盟了,被他哄著就不顧彆人嘲諷在那院子裡給他生孩子了。
這世間那麼多謊言,隻是芮秋嘴裡的就能填滿一個金陵,芮秋怕誓言變成謊言,她信過誓言,四歲時有個小乞丐說會與她交換食物,她信了,一天的口糧就被騙走了;六歲時師父說會照顧好她,她信了,被生生折磨了七年,太多了,隻要芮秋一開始回憶,那些話語就像有生命一樣主動在她腦海裡響起,風流公子說了多少次的一生一世一雙人,妓院的老鴇早看破她的偽裝卻不露聲色許她安心,酒樓老闆承諾的漲銀錢直到芮秋逃跑也冇實現。
如今她十八了,她不信人的誓言數年了,結果顧月晟一來,他同她剪紅燭,同她同進同出,同她極致愉悅,把芮秋再次騙倒了,麵對顧月晟的誓言特冇出息的又動心了。
不會有好結果的。
芮秋十八年的經驗就教會了她這一件事。
誓言還有效時她能告訴自己忠於內心是對的,無效時呢?她不要再有一個與她一樣不受祝福地活在這世上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