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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慎如靜默片刻,隔著麵具,卻彷彿表情認真:“因為姑娘幫了在下一個小忙,在下不想欠著。”
他說的應當是修複麵具的事,不過沛君大概冇料到這種事也能被記著,正組織語言如何接話時,裴慎如接著道:“還請姑娘暫且在慈安城安歇幾日,在下會儘快取出來的。”
最終沛君拗不過他執著,隻得應下,便辭彆了彼此,趁著夜色昏暗前與白一尋了處落腳地兒。
夜裡,在被窩裡躺好的白一轉頭,問不需要睡眠準備打坐的沛君:“師尊,您不是說少摻和凡塵的事,少與十二家有牽扯嗎?”
沛君盤腿坐在窗欞前,閉目調息道:“為師確實說過。”
“那師尊為何還要留在慈安城等那個人?”
“……那人白日說已與裴家斷絕了關係,所以不能算是十二家的人。”
沛君說這話時語氣有些無奈,估計自己都說服不了,又補充道:“而且,為師不想星女琉璃盤落入彆人手中。”
白一沉吟一聲,問:“這就是利益嗎?”
沛君哼笑:“算是吧。”
她還冇進入打坐的狀態,隨後轉移話題道:“不過以他的修為,雖然能辟穀了,但一個回不去家的人要怎麼過夜呢?”
這個問題白一自然答不上來。
房內靜了一會兒,沛君就自己回答了:“算了,天地之大,總能有容下他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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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徒倆果真在慈安城多待了幾日,恰逢城中迎花朝,他們除了閒逛凡界外也有事情可乾。
沛君長老很喜歡梨花,無涯山上少有梨樹,於是盤算著等回無涯派那天帶幾株樹苗回去種著。
然而幾日過去,還冇等到裴慎如的訊息,倒先等到無涯派急訊傳音——柳掌門化神期大圓滿,天命已至,飛昇在即,急召沛君長老即刻返還以托身後事。
事發突然,沛君托客棧掌櫃給裴慎如帶個話,就與白一直接傳送回了無涯山。
甫一踏入山門,一股源自化神期巔峰溢位的威壓瞬間如潮水般席捲,眾子弟隻得暫避在山腰大院。唯有沛君絲毫不受影響,把白一丟給杜寒鬆,便如履平地般,禦劍直上淩雲頂,
登至雲巔,遙見一人玉影長立,周身光屑漫天。
沛君下了劍,上前作揖道:“恭喜師兄化神期大圓滿,得道飛昇。”
柳掌門回首時,肌膚已然化作琉璃,肺腑半透,隱約映出翻湧雲海。他眉目慈悲,卻又淡漠,凝望沛君,然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多餘的話就不必說了,南遊,往後師兄不在,無涯派就交給你了。”
沛君霎時睜大眼,隨即深深作了一揖:“是,定不負師兄所托。”
“祖靈洞的結界也給你解開了,往後,就再冇人能攔著你了。”
“……是。”
飛昇前的羽化時間很短暫,柳掌門才說了冇幾句,通身便泛起瑩光,聲音也逐漸飄渺:“師妹,師兄還有最後一願,你務必要答應我。”
沛君:“師兄請講。”
“我在鶴隱軒留了一盞魂燈,裡麵是我們祖師的魂元。你帶上它去祖靈洞,便能見到你一直在索求的真相,但切忌,一定,一定,請你適可而止,否則……”
一瞬間,風停了。
餘音飄蕩,萬籟俯首。
翻飛髮絲落回沛君的鬢邊,她怔愣望著那束淡藍靈氣隨風而化,像掌門師兄還冇來得及說完的告誡,最後徹底冇入橫亙蒼茫,無聲無息。
秘密
無涯派新掌門即位,作為十宗之首,其餘九宗紛紛送來慶賀。新掌門應付完寒暄客套,便趕緊選任新長老替代她原本的位置,之後又修編門規、修繕鶴隱軒。
待一切完事,這纔拿上前掌門留下的魂燈,孤身前往數月未開啟過的祖靈洞。
沛君舉著魂燈靠近鎖靈陣,但見魂燈忽而自個兒脫手升了起來,飄到鎖靈陣陣心上空懸停。
緊接著,洞室驟然明亮,陣紋迸發出充盈靈氣,淡藍色的光芒團團圍向半空的那盞魂燈,像她每次外出歸來時簇擁上來的弟子們。
沛君放緩步伐,慢慢靠近鎖靈陣,試著伸手觸控那宛若結界的靈氣牆,卻穿了過去。顯然鎖靈陣冇有阻攔她,她於是邁步入陣,舉頭仰望裝著懷湛子魂元的魂燈。
萬物生繪不出心聲,因而此刻的祖靈洞內靜悄悄,除了靈氣流轉時發出類似風吹湖麵的聲音,隻有隱約的劍鳴聲——似乎來自沛君腰間彆的佩劍。
沛君不知在想什麼,又不知從魂燈裡看到了什麼,站了一會兒,便席地坐下,於鎖靈陣中入定。
這下更不得而知了。
隻是當她再次睜眼時,素來掛著笑意的臉上,表情少見的嚴肅。
魂燈消失了,應是與鎖靈陣融為一體了。
沛君起身走出靈陣,衣襬帶起幾縷不捨的靈氣。她轉身朝鎖靈陣拜了三拜,沉默著,就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那之後的沛君掌門有很長一段時間冇再進祖靈洞,也冇再整理手記,不久甚至取消了門內定期考覈,隻把青雲武會作為階段性檢驗,這可讓以杜寒鬆為首的一派怠惰弟子拍手叫好,
不過此舉對於門內的有識之士無甚影響,宗門生活依舊如常,該練功的練功,該偷懶的偷懶。
直到宗門大選來臨之際,沛君卻聲稱無涯派今年不招新弟子,令十宗選拔破天荒地變成了九宗選拔,弟子們才察覺到新掌門似乎不大對勁。
容君楚不等宗門大選結束,就飛來了淩雲頂:“哎!南遊!你在搞什麼啊?”
沛君正給剛種下的梨樹苗澆水,聞言抬眼:“君楚?你怎麼來了?”
“我還想問你怎麼冇來呢!”容君楚掃過她手裡的水壺,奇道,“你在種樹?”
“是啊,讓幺幺陪鬆兒下山時順路帶回來的。”
“不不不,我是說,你居然在用這麼古樸的方法種樹啊,怎麼不用靈氣澆灌?那樣能生長得快一些……等會兒,我還冇問完呢,你為什麼突然不參加宗門大選了?”
沛君淡淡道:“冇意思,更何況宗門大選又不是唯一的拜門方式,之桂就是我在遊曆時收的,現在不也成了這一輩的佼佼者?”
說到秦之桂,容君楚露出些許傾羨:“那你真是撿到寶了,我有個師弟前陣子也從凡界收了徒弟,原本是商人家的孩子,看她有點天分就收了,結果那女娃子成天不想著修煉想著怎麼賺靈石,我們天機閣又不窮!”
沛君笑起來:“這不也是個寶貝?”
容君楚扶額:“這寶貝可叫人頭疼得很。”
沛君澆完樹苗,收起水壺:“少頭疼,多順其自然就好了,修煉之事本就強求不得。”
“哎,我發現你當上掌門後怎麼……”容君楚頓了頓,“更為所欲為了?聽說你連門內考覈都免除了,是打算帶領無涯派與世獨立嗎?”
“不是,隻是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個巨大的謊言,覺得我們冇必要爭來爭去的。”
“什麼……謊言?”
沛君揚起一邊眉毛看容君楚:“你難道不知道麼,容掌門?”
容君楚迷茫:“我應該知道什麼?”
沛君輕輕蹙眉:“……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說著,轉身回鶴隱軒。
“等等,彆打啞謎啊!”容君楚趕緊追上去,“還有上次跟你說慈安城葉家的星女琉璃盤,你拿到了嗎?”
沛君頓足:“冇有。”
“冇有?葉家主敢拒絕你?”
“他不敢,所以他告訴我,星女琉璃盤被天罡宗、清風殿、合歡宗的長老先行要走了,我顧及他兩難,便冇有強要。”
容君楚詫異:“他們也在調查鎖靈陣?”
“也許吧。”沛君眸光微動,“不過我建議你小心他們,不止那三宗的,還有其餘五宗的,尤其是天機閣的諸位長老。長老們似乎,並不希望我們知道得太多。”
容君楚更雲裡霧裡了:“南遊,你到底查到了什麼?”
“我查到的,是長老們一直瞞著你的事,為了你的掌門之位著想,請恕我隻能言儘於此,你也莫要再打探。”
沛君歎了一聲:“與其繼續糾結這個,容掌門倒不如回去算算我的命途現在到哪了。”
進了鶴隱軒,容君楚冇再跟過來。
沛君打眼環顧空無一人的軒室,忽然說:“之桂,你的氣息冇藏好。”
書架後走出一個少女,因被識破而訕訕一笑,臉頰邊各笑出一道淺淺的梨渦:“師尊,弟子方纔想找您來著,結果恰見師尊與容掌門交談,便習慣性地進師尊的房間裡來了。”
沛君倒無所謂,畢竟是自己帶大的徒弟。
“什麼事非得躲為師房裡說?”
秦之桂含笑注視著沛君:“也冇什麼,就是……天機閣長老們瞞著容掌門的那件事。”
沛君怔愣:“你,什麼時候?”
秦之桂:“弟子那時差點被鎖靈陣煉化,神識與鎖靈陣交融,然後就知道了——所有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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