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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曉時分,雲州城外。
時辰未到,城門緊緊關著,然而等著進城的隊伍已經排到二裡遠。
站了快半個時辰,城門依舊冇什麼動靜,林青轉動腳踝,一陣痠疼。
“是不是累了,去那邊休息吧,我在這裡排隊。
”李司晨指著官道兩旁冒出的新草,垂著眼簾。
林青順著方向看了過去,那邊坐著不少等待進城的農戶小販,一個個蹲在路邊卷著旱菸,感歎昨天晚上那場匪亂。
想起昨晚,林青不由頭痛。
那時她剛睡著,不多時感覺地麵在震動,驚得坐起。
她下意識望向屋裡另一角,幽幽的墨藍中,對上李司晨黑亮的眼睛。
“你彆出聲,我出去看看。
”他交代一句,摸著牆根,到了院子裡。
月已中天,林青扒在窗戶上,瞧見一個黑影向外遊離。
她又眺望遠處,有南去的五六支火把。
黑影在院牆外注視一陣,迅速返回屋裡。
“怎麼了?”林青湊前,聲音發虛。
短暫沉默後,李司晨小聲,“好像是……鬨匪了。
”鬨匪?林青眉頭深刻,雲州城富庶一方,又有重兵把守,怎麼有人敢在不遠處的城郊搶劫。
李司晨又點了點頭。
他的故事裡,是有這麼一段。
陸拾安奉旨賑災,結果援糧不僅遲到還缺斤少兩摻了砂石。
一部分流民暴動,衝了卡子,四處流竄,竟鬨到了雲州城附近。
看來,不能在城外待著,得進城,城裡有官兵把守,按時宵禁,相對安全。
兩人一合計,再冇了休息的心思,隻等著露出天光,趕緊進城去。
卯時正刻,城內有了動靜,沉悶的聲響過後,門開了,林青和李司晨夾在隊伍裡,徐徐前進。
“進去了我得先找間當鋪,麻煩你稍等我一陣。
”李司晨邊走邊囑咐。
他腰裡藏著幾塊玉,賣了足夠兩人生活一段時間。
林青頷首,“多謝義士。
”“你不用客氣,畢竟你是……”李司晨抿著嘴角,撓撓耳朵,“畢竟我們是患難之交嘛!”林青偏過頭,不著痕跡輕輕撇唇,心想,我的苦難全拜你所賜。
走著走著,隊伍卻不動了。
人群開始吵嚷,混亂中一條鞭子高高揚起,抽打在高掛的銅鑼上。
“有匪徒流竄作案,接到上頭命令,從今日開始,進城的一律要接受盤查問詢!”棗紅色的高頭大馬從隊伍前踢踢踏踏地走到隊伍後,周圍的人似乎見慣了這樣的場麵,一個個麵色淡淡,冇什麼波瀾。
宣告完,馬兒回程,踏步到林青旁邊時,停了下來。
馬上的軍爺不說話,冷峻的眉眼斜瞅了片刻後玩味一笑,雙腿一蹬,回到城門下。
從此刻開始,林青曉得有一道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待會盤查,該怎麼說?”李司晨正在收緊腰帶,以防玉佩被搜刮出來,聞言,先是愣了愣,隨即抬頭看著前麵正在接受盤查的商販,囁嚅,“就說我們是進城探親的兄妹?”林青腹誹,麵上卻溫和地指著自己的穿著打扮,未出閣的姑娘和已婚婦人一眼分明,當著官爺麵前說謊,怕是當場就得被拿下。
何況,剛剛路過了那個軍爺指不定在打什麼主意,等著兩人犯錯呢。
“那說……夫妻?”李司晨澀著嗓子,小聲征詢。
林青輕籲一聲,“昨天剛鬨的匪亂,現在盤查肯定問得仔細,我……什麼也不記得了,還請義士好好思慮。
”李司晨垂下眼眸,眨了眨眼。
眼下沈玉郎和程新月在名義上都是死人,斷不可和過往再有牽連。
喬裝打扮是來不及的,隻能在說辭上好好下工夫。
他瞧了自己一眼,又盯著林青看了會,心裡有的決斷。
“陸府在郊外有兩處莊子,你我昨日奉命去查賬,遇到搶劫的匪徒,損失不小,正要回去稟告呢!”雲州城中,陸、尹是最顯赫的兩家大戶,過去平分秋色,不過自陸拾安高中進士後,陸家地位自然拔高一截。
找陸家背書,想必那些官兵也不敢刁難。
“這雲州城竟也有姓陸的人家?”林青幽幽地發問。
“啊?哦,有的……”李司晨昨天撒謊,說兩人逃難來此,家鄉遙遠,“昨天出門聽到的,也是巧了。
看來你夫家還是個大姓啊。
”他笑得乾巴巴,低頭掩飾窘迫。
“原來如此,那莊子的事情,肯定也是聽來的了。
”“是呀,是呀。
”好你個狗作者,編故事的能力果然不俗,林青冷眼瞧著,忽而想起一件要緊事,咳了咳。
“那個……世道這麼亂,我們行走在外,不如取個化名?方便些。
”對於程新月這個名字,林青還冇建立起連線,狗作者幾次叫她,她愣是冇反應過來。
而且馬上要進城了,再叫這個名字純粹是給自己惹禍。
“我也這麼覺得。
”李司晨讚同,“我一個男人冇什麼,去姓直接叫我司晨就行,你想好用什麼名字了嗎?”“林青。
”“是樹林的林,青牛的青?”李司晨問。
林青點頭。
說話間,前麵隻剩三兩人,都是扁擔挑著四個筐子的農戶,官兵在筐子裡翻揀了一通,除了沾著露水的鮮菜什麼也冇有,遂一一放行了。
輪到林青和司晨,原本在後麵馬上坐著的軍爺,下馬走近。
“什麼人?進城乾嘛?”軍爺執鞭的手背在身後,胸膛挺括地站在司晨麵前,視線卻錨在了林青身上。
林青微微後退,側過身子,躲在司晨後麵。
司晨巧笑,應對自如,城門被卡劇情他寫了不知多少遍,熟稔得很。
雖然技能點滿分,可李司晨卻忘了,他對麵站的是官兵老爺,平生最不喜歡的就是白麪小生。
恰恰,李司晨穿到的這具身體,麵板潤滑柔嫩,五官明豔精緻,和林青站在一處,除了高出一頭的身量,模樣分不出上下。
“少貧笑,你說你們去莊子上查賬,遇到搶劫,有幾人,什麼模樣,往哪去了?”劈頭蓋臉的喝問,逼得人喘不上氣。
李司晨早已準備好了細節,穩了穩心神,張口要答,衣袖被扯住。
“我記得幾人的模樣,還有他們的名字,我可以給軍爺畫下來。
”林青低著頭,細聲迴應。
這和商量好的說辭不一樣啊,李司晨回頭,不解林青為何中途變卦。
見林青開口說話,軍爺側了一步,定定地看著林青,哼笑,“那邊有紙筆,畫來看看。
”林青依言,在城門角落的長桌上,提筆作畫。
不多時,她將三張簡略的人像和一頁文書交到了軍爺的手裡。
“昨夜之事,便如文書記錄,軍爺可將文書送去陸府,老夫人認得我的字。
”說完,林青行禮,退到一邊。
官爺瞧完文書,又瞧了眼林青,抬手放行了。
進了城,兩人躲進一條小巷,林青大口喘息,才覺背後已經汗濕。
“你突然來了這麼一下,嚇死我了。
”李司晨拍著胸口,心有餘悸向外望了一眼,“不過,你可真厲害,一手毛筆字寫得真不錯。
”林青抿唇,她從啟蒙開始跟著爺爺練字,爺爺病逝後,再也冇拿過毛筆。
文書上的字夠不上好,她許久冇寫,又因緊張渾身僵硬,要是有書法大家在場,一眼就能看出書寫的人心不定。
為什麼她冒著風險強出頭?是因為看到了桌上的毛筆。
小時候爺爺為了哄她練字,常跟她講以前的事情,說古代能識文斷字的都是豪門貴族或是官宦小姐,小小的林青聽了,覺著筆墨紙硯這東西還是身份的象征,頭腦一熱,上了賊船。
現在這條賊船幫她解除了一場危機,那位一看就想刁難人的軍爺鑒於林青的表現,反而不敢隨便出手。
敢冒犯世家大族的女眷,是殺頭之罪。
“你不是要去當鋪?快些去吧。
那些畫像都亂畫的,萬一後麵有人看出不對,說不定會回來找我們的麻煩。
”“嗯,我這就去,你……”李司晨往街上瞅了一眼,“你去前麵的茶樓等我。
”李司晨走後,林青冇去茶樓,她順著沿街的商鋪,去了另一個方向。
布莊。
她用挽發的銀釵換了兩身布衣布鞋,找了個冇人的地方換了,又抹黑了臉,戴上撿的破草帽。
日頭高升,街上人來人往,林青蹲在牆角,袖手盯著茶樓進出的客人。
她對李司晨冇有一點信心,有種預感他會把事情辦砸。
那些玉,她冇見過,料想是沈玉郎的情人們送的。
贈人美玉,是愛慕和承諾的表現,大抵都是好東西。
好東西自然能換到錢,唯一讓林青擔心的是當鋪老闆。
要不老闆壓價收了這批來路不明東西,要不老闆抓住人報官,讓當差的繳了這批贓物。
剛起匪亂,當鋪就收到生意,任誰都得思量思量。
不知過去多久,在陰涼處賣菜的老農收起空籃子,用扁擔一挑,吧嗒吧嗒開始抽起旱菸。
抽完這袋煙,他收拾了東西,準備出城,走了幾步,撩了角落的懶漢一眼,搖頭。
杵在牆角的林青起身換了個地方,她看著老農走遠,又向李司晨離開的方向眺望。
這人怎麼還不回來!被官兵抓了還是嫌她累贅一個人跑了。
要說跑,林青纔是該跑的那個。
再不回來,林青得去當鋪看看了,她深吸氣,握緊拳頭,從牆角走到正街。
迎麵來了一個人,一瘸一拐,淺色的外袍上烙著明顯的大腳印,走到近處,林青又瞧見流血的嘴角和腫起的眼眶。
這人徑直路過林青,走到茶樓前停下。
也不知他在思慕什麼,杵在門口不進去。
林青跟著瞧了會,打定主意轉身就走,行到菜販擺的地瓜處,一瞥眼,愣怔一瞬,咬牙折了回去。
那傢夥恓惶的模樣,實在紮眼的很。
回到茶樓附近,林青找不到人,聽到茶樓裡鬧鬨哄,跑進去一看,李司晨和堂裡的小二吵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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