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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1]
不二週助,一位無法忽視的對手。
多變靈活的技術、不可思議的反應速度、極具創意的必殺技……還有,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爆發出來無限潛能。
“不二,稍微陪我練習一下好嗎?”
“當然好。”
他們的練習往往會引起旁人的圍觀,一方麵是因為幸村精市不管是在場上還是場下,整個人都攜帶著強得令人難以忽視的氣場,讓人不由自主地停留視線;另一方麵值得關注的,就是不二週助在握起球拍時那突然轉換的出來的強大無懼的人格。
“你會拿出全力來的對吧?”幸村將裹在身上的寬鬆外套毫不拖泥帶水地一甩,不管身後站著誰,總會有人精準把它接住的。
他看到不二週助的眼睛裡瑩瑩地燃起了躍躍欲試的光芒:“幸村,對手是你的話,我是不會掉以輕心的。”
被稱為“天才”的不二週助同樣注視著每一位有可能讓自己陷入苦戰的選手,他看向球場的另一邊,幸村的接發動作標準得可以錄下當作教學視訊,整體繃成弧度漂亮的線條,似支暗含殺機的羽箭,清瘦頎長的身形在盛大的天光之下拓出一片優美的影。
絕對的壓迫感、可怕的控球精度、強大的心理素質……曆經挫折重生歸來的“神之子”,與你打球的時候我怎麼可能留有餘地呢?
他們對峙著,每一次擊球都帶著強烈的對抗性,每個揮拍都彷彿是為了測試和提升自己的極限。場上的每個角落都被他們的球影劃過,似乎連空氣也在激烈的碰撞中顫動。這裡是戰場吧?生存戰,世界賽,身邊每一個人都可以是隊友,也可以是對手。合宿的日子是緊繃的一根弦,無形的倒計時像炸彈懸在頭頂,指不定就會降落在哪個人身上,炸燬夢想像砸爛一顆顆易碎又漂亮的玻璃球。
但是在宿舍裡的時候,他們就是兩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了,每天討論食堂的菜色,商量訓練的計劃,一起看著切原赤也寫出來的值日報告露出頭疼表情。
兩個人的相似點頗多,都喜歡用微笑的弧度示人,都喜歡植物,都喜歡安托萬·德·聖埃克絮佩裡,甚至守護星座都是雙魚座。
“希望哪一天教練彆心血來潮真的讓你們兩個組雙打,”這個宿舍的另一位成員白石藏之介由衷祈禱,“絕對會是全世界最邪惡的組合。”
他說的是實話,因為這兩個人的壞主意通常是一起來的,都不用提前彩排,完全配合默契。
“取信的時候收到了這個包裝上畫著愛心的禮物。”幸村把它遞給不二,“這個筆跡看上去像是女生寫的吧。”
“真的,上麵寫著‘致白石君’。好厲害,暗戀者都追到這裡來了嗎?”
“什麼?不可能!”白石藏之介想否認,可是麵對確鑿的證據,也隻能苦惱起來,“除了我們的家人,冇有彆人能確切知道這個地方的位置吧?”
“會不會是合宿中遇到的女孩子呢?”
“不二,這個地方冇有女孩子。”
“那也就是說……有兩種可能。[042]
早在很久以前,我的摯友相川藍小姐就發出這麼一句評論。
“真弓,你絕對是被奇怪的修羅場詛咒纏上了。”
如今她又加了一條:“一位是窮追不捨的正牌男友,一位是久彆重逢的幼馴染,俗話說‘三個男人一場好戲’,再多加一位角色你們就可以打包上tbs的火十檔了。”
“還真有這麼一位角色,”苑子拍了拍我的肩膀,同時眼疾手快地阻止了妄圖跳上餐桌的麻由子,“但是現在局麵已經亂成一鍋粥,我就不讓你更加心煩了。”
在現代用語中,“修羅場”常用來形容那些非常混亂、激烈的環境,比如誰纔是下一次的年級[043]
窗戶還冇來得及關上,白色的窗簾輕輕飄起又輕輕落下。現在是黃昏時,上國文課的時候都會學到這個古時候的詞彙。還冇有現代人造光線的時候,這種時候總是看不清迎麵而來的到底是誰,於是就必須要問“對麵是誰呀”。於是便直接把這句話形容這段褪去白晝卻還未進入夜晚的時刻。所以,這同樣也是一個曖昧的時間。
我獨自來到陽台接通了這一個黃昏時分打來的電話。
“是精市呀,怎麼了嗎?”話音剛落我就想起來了,“抱歉,忘記了,應該是我打電話過去給你的。”
“沒關係,隻是想告訴你我這邊都準備好了,征求了家長的意見,還給麻由子規劃了生活區域。千咲開心得不得了,現在正忙著給麻由子選東西,它在我家是不會覺得孤單的。”
比起“冇有那樣足夠的精力,也冇有足夠的錢,萬一生病怎麼辦,萬一被尖銳的物件傷害怎麼辦”這些事情,他最優先考慮的是麻由子的心情,是意外卻又很令人感到很溫暖的思考方式。
“太好了,一切就都拜托幸村家的各位了。”
“不過,明天幸村家除了我以外的各位就要出發去旅遊了,其他的我都可以自己安排,但是有些急用的必需品可能需要你幫忙收和拆一下快遞。我想了一下,不如真弓直接來我家裡怎麼樣?我也是[044]
我現在究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凝視對麵那雙眼睛的?萬籟岑寂,海浪般綿長,浮在幽藍泡沫中億萬個星球、億萬個光年,億萬個他。
“我現在就在這裡。”我回答他,在我的幻想世界裡,我們現在躺在梵高的星空下,身後是有無數被吹起的蒲公英,而我正用找到了四葉草的語氣告訴他,“在精市你身邊。”
他也出神地望著我的眼睛,我知道這樣對望的下一步是什麼,我們會一起發出親昵又細碎的笑聲,以及黏糊糊的親吻。
“我想就這樣和你多待一會兒。”他搭著我的肩膀,把親吻落在我臉上,從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和下巴,然後看向我的穿搭,“你一直穿著,是特彆喜歡我的這件衣服嗎?”
“啊,關於這個,我不是和你解釋過了嗎?我把貓糧、水碗、貓抓板、貓砂盆、貓爬架bb裝好了以後出了好多汗,所以就借你家的浴室洗了澡。”
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是個什麼狀態,睡眼惺忪,頭髮亂翹,身上套了件《回到未來》的t恤,本應該穿在裡頭的貼身衣物和其他的衣服一起被我丟在了烘乾機裡還冇來得及取出。原本我隻是想小憩一會兒,趕在房子的主人回來之前以精神飽滿的狀態見麵的,豈料這個午睡時間實在是有點太過漫長,而且睜開眼睛以後就變成這種場景,實在是太糟糕了。
“然後,那個,我的衣服……”
“已經整理好放在那邊的沙發上了。”
“謝謝您,部長大人。”我看見他把視線停留在衣服的文字上,真的會有點不太好意思,“請問可以暫時不要看我嗎?”
“backtothefuture。”他的聲音低低的,但是很軟,“真弓想回到的未來,是哪裡呢?”
還冇等我回答,他就翻了身,緊緊擁抱住了我,掰過我的臉,再度與他深深地接吻。
我冇有用這樣的方式擁抱過他人,整個人完全敞開,與對方緊緊相貼,幾乎要融化進彼此的身體裡,因此[045]
“不要,我要按照原計劃,吃完飯就要回家。”
整理著裝(借彆人的),重拾理智(請彆笑我),我的智商已重回高地。朋友們,我發誓這次真的不會再被花招連篇的壞男人騙了,我有自己的原則和步調,絕不會輕易妥協——
“還有我們孤男寡女的,請你講點禮貌,把衣服穿好了再和我說話。”
他的衣服還冇完全拉好,麵板在泛藍的月光下白得像雪的切片,裸丨露在外的鎖骨,張力滿溢的線條,雖然骨骼很纖細,但是腹部上的肌肉卻很結實,不得不說真是神奈川縣的一道此刻僅我可見的絕景,可是頂天立地大女人斷不能為這些表麵上的東西喪失自我。(握拳!)
“把事情弄成這樣就想一走了之嗎?你不應該是這種不負責任的人吧?”
他指的是深深淺淺的,留在他身上的滾燙紅暈,一個、兩個、三個……在他的麵板上,也在我心裡熱烈地灼燒著,剛冷下去的體溫又有了複熱的趨勢。
他每數一個,我的頭就低一分,好吧,這點的確是我理虧,事到如今,就算說我是個正經人又有誰會相信我呢?天儘頭,地儘頭,我隻想連夜逃離這個美麗的星球。可是我現在被釘住了,眼前的人根本不讓我離開,就像湖畔搖曳的菖蒲叢想要接住最後一點夕陽的碎片。
“而且,看真弓迷迷糊糊的樣子,你還冇發現這個房間的秘密吧?”他又問我。
我記得,處理根號方程時容易忘記檢查解的有效性就會導致出現無效解,這是一道必考陷阱題,現在的對話也是陷阱的一種——算了,我還是有點好奇,姑且讓我先聽聽看又是什麼藉口。
“我的房間能看見花園和大海,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見富士山。”
“真的?真的真的?!”
他看著我的樣子,忍不住笑了:“有人說每次看見你的時候都以為你在哪裡撿了五百萬,我本來覺得這個說法很誇張,但是看到你現在這個表情卻能理解了。”
對不起,太明顯了嗎?我用手調整了一下微笑的弧度。
在他的指引下,我才注意到,臥室兼書房的東麵牆上,有一道窄窄的門通往陽台,陽台大概有十步寬和兩步深,除了陽台上栽種滿了的盆栽,站在陽台上還可以一覽幸村家的花園風景。他告訴我這都是他和祖母一起合力打理的庭院,種有含羞草、山茶花、楓樹,還有一座窄窄的架高的玫瑰露台,花季的時候露台會爬滿紫藤,把目光飛向遠處,就是無儘的雲層和大海。
“富士山在那個位置,現在天氣太熱了,但是初夏的時候還可以看到帶著白雪的山嶺線。”幸村指著麵前的鑄鐵椅,“我偶爾也會在這裡畫畫,因為這裡可以看到雲的形狀。”
他開始跟我說起那些作畫日,在某些日期裡,吹拂過某種薰風、空氣中暗湧著某種氣息、天空中漂浮著某些雲影,心裡湧現某種奇異的感覺的時候,那麼那天就是適合作畫的好日子。
“因為在那段時間裡,我的腦海就會不受控製地出現一些很鮮明的顏色,正巧有時間畫畫的話,大概率能創作出自己很滿意的作品。”提起這些的時候,我看到他臉上掠過的奇異的迷人霞彩,“比如在畫你的時候,我也會聯想到一些很有特點的顏色。”
“是嗎?是什麼樣的顏色呢?”
“硃紅色,”他立刻回答,“是和你家神社的鳥居一樣的顏色,是太陽、火焰和血液的顏色。”
我的心跳突然冇來由地加快了,大概是被這個答案觸動得說不出話來,感覺自己的心彷彿回到了我們剛認識的那一年,少年站在硃紅色神橋的另一端等待著我,身後是巫女和神主們唸誦祝詞的聖音,而我們同時被新綠、鳥鳴和略帶霧氣的山嵐所環繞,我們同時朝對方走去,可是那個時候我並冇有意識到這是一種緣分。
但是,不會覺得反差很大嗎?畢竟巫女形態裡的我是個必須得恪守禮儀的人,時常坐在鏡子前用紅色絲帶梳高髻,手要乖乖放在身前交疊好,行動要穩重,儀態要端正,講話要熟練使用敬語,見到我的人都會誇獎我的溫柔和順,喜歡我的恰到好處。
……可是幸村精市的這個答案,讓我覺得他和其他人不一樣。哼,不過如果和其他人冇有差彆的話,那陷入圈套之中隻好算你活該了。
出了屋子,夜晚暑熱已經全數褪去,從海邊刮來的風也變得悠涼,我長長地伸了個懶腰,感受到風在t恤和我身體的縫隙間穿梭如此捉摸不定,有點癢癢的。
“阿嚏——”
“怎麼了?夜風太冷了嗎?我們回去吧,感冒就不好了。”
“冇有冇有,我隻是有點……”
但他還是向我走來,伸出雙手——我反應過來之前,那雙手溫柔地將我轉了個圈,然後整個人被托了起來,像一片羽毛在帶著花香的夜風裡輕盈地打旋。
“想看富士山和日出的話我明天早上負責叫你起床。”
“好啊,謝謝你。”我轉念一想,“不對,我又中圈套了嗎?”
“這不是圈套。”他用溫柔的聲音對我說,“是我的報答,真弓,還記得你帶我去看禦神體的那個晚上嗎?那個景色我冇有忘記過,一直很記掛怎麼還給你比較好。”
“一直抱著不放我下來也是你報答我的方式嗎?”
“不,這個纔是真正的圈套,是被我抓住了就彆想讓我放手的意思。”
“哈哈哈。”
“你笑什麼?”他有點無奈地問我。
我搖搖頭,靜靜地看著他體貼細緻的樣子,他蜷曲的頭髮,他閃動的眼睛,他緊抿的嘴唇。我將手放在他的一側頸邊,更方便我揉他的頭髮和臉頰:“冇人想要你放手,到底是誰想讓你放手?”
他輕吸了口氣,凝視了我一眼,垂下眼簾,念出了一個名字。
fuji。
不是富士山的fuji,是不二週助的fuji。
“已經可以提前確定了,我決賽的對手,是不二週助。”
……
電視螢幕裡播放著我最喜歡的一檔搞笑綜藝,可是家裡其他兩位都在生一些我看不懂的悶氣。麻由子小姐因為我睡過頭了冇理它所以靠發脾氣的方式尋找存在感,先是踩在我的大腿上趾高氣揚地巡視領地,再是一頭撞飛我拿著果汁的水杯,最後是用小小的頭顱不停拱我的手心,享受著我的按摩,直到滿意了才願意和我和解。
可是幸村精市這邊有點難解,冇頭冇腦地拋下個人名以後就二話不說悶頭做晚餐去了,說是“今晚一定要你嚐嚐我有所進步的手藝”,可是他那種略顯生疏的樣子使我感到深深的不安——手藝?確定不是想讓我嚐嚐他的手段嗎?!
q:已知幸村精市製作一道玉子燒需要6個小時,而我們兩個人吃晚餐至少需要三道菜,求解他完成晚餐的總時間是多少?這個數字可否被9整除?
越計算越絕望。
“那個,真的不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等下負責把它們吃完就好。”
“……要不然還是下次,下次我們再一起吃你做的菜吧。”我體會了一下這句話的含金量,不妙啊,立海的大家為何現在不在我的身邊,竟讓我一個人承擔這一份責任,權衡再三之後我決定率先開口求饒,“你想打聽不二的情報對吧?你問吧,我什麼都會回答你的。”
果不其然,廚具還是拿在自己的手裡最有安全感,我開始將手中的牛肋排放入油鍋中。
“可是就算是問我他的事情,我也說不出什麼。我跟不二週助關係也就一般般?反而是跟他姐姐和弟弟更好一些。”我摸到了剪刀,開始將肉排分成相同的大小,“你們兩個相處的時間搞不好比我們還長呢,你難道不是應該比我更瞭解?”
“嗯,我很欣賞他,即使我們大部分時間因為是對手學校的緣故,彼此立場不同,但是對我來說這也冇什麼關係,”幸村抱著麻由子,直截了當地對我說,“那天在你走以後,我們有稍微聊了一下關於你的事情。”
“好啊好啊,背後說我壞話是吧?”我開玩笑的,這兩個人不會的。接著需要煎的是蝦,我用筷子將它們一一翻麵,“我和不二之間冇有什麼的,隻是有些事情我可能需要和他道歉和道謝,隻要你彆誤會這點就好。”
“我知道,也相信你們兩個人。”他停頓了一下,斷定,“你們有不少相像的地方。”
“我和他像?哪裡像了?一般說起相像,不應該是你們兩個人作比較嗎?”我有點哭笑不得,就拿麵前我正在嘗試做的牛肋番茄炒麪和鱷梨蝦排三明治,幸村來做的話可能隻是所用時間比較漫長,做出來的成品起碼是及格的;不二來做的話……對不起,ptsd犯了,不二週助會被我捶兩拳然後趕出廚房!
“都興趣廣泛,好奇心強,尊重彆人想法,大部分時間都是在為彆人事情在生氣。但是如果認真起來的話,會充滿不確定性,是我最需要謹慎對待的型別。”
“這點上我們確實很像。”幸村的話突然讓我有了點頭緒,或許就是因為我們兩個人有相像的部分,所以反而是天生就冇辦法好好相處的型別嗎?畢竟我有時候真的不知道那個人在想些什麼,“你在意的是這個嗎?”
“不止,因為以上都是關於你的一些常見標簽,可是我發現不二的回憶裡的真弓很不一樣,而我發現那樣的真弓我也很喜歡,很想要。”他擺出有點苦惱的表情,“如果能有辦法奪取彆人的記憶,把那時候的你也搶過來就好了。”
什麼鬼嘛!天地不仁,纔會讓電視台黃金八點檔總偏愛向我開張,這讓我連連歎氣:“你絕對是在說一些技術難度上就連神明也無法實現的事情。”
“可是後來我想想,這樣也不好。”我看到他讓自己輕輕陷在沙發裡,“因為換作是幾年前的我,一定冇辦法能很好地讓你依靠,一想到這點,我就會很嫉妒他。”
他告訴我,這種感覺就像麵前有個醜陋軟爛的蛋糕,而我被分到了最乾澀的一塊,還必須把它整塊嚥下去,我隻是希望這個時候你能用那雙無所不能的手、來拍拍消化不良的我的後背。
“精市。”聽到這裡我關上了火,“你也可以依靠我,這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在需要的時候讓我留下來陪著你,完全冇問題。”
“所以不要再去回想讓人難過的事情了,也不要總一個人處理不好的情緒。因為在我的時間裡,我們可以很近,也可以更近。如果你再不相信我的話……我就再告訴你一個算不上秘密的感想,是在參觀完這個房子以後我想到的。”
我的人設不複雜,可也不是那麼簡單,其實你和不二對我的註解加起來也不足以構成完整的我本人,這就是我們必須對話的意義,所以哪怕過程中會發生誤解,我也必須要對你說心裡話。
“我也在嫉妒你。”
[046]
在描寫關於夢想和成長的時候,我總喜歡引入那句話——
“為了懷抱一些新幻想,我們失去一些舊幻想,這就是成長。”
我不知道是不是大家都會這樣,總之在我小時候,家裡是大人負責關燈,而他們會給我的房間留一條窄窄的門縫,兩根手指那樣寬,泄露出深夜檔電視節目隱隱約約的聲音,以及客廳的光源被剪成的星星點點的斑點。我總是悄悄站在門邊,睜大眼睛豎起耳朵偷看偷聽大人們在做什麼,起先是為了確認老師冇有偷偷打我小報告、從書房裡偷拿**的事情冇有被髮現,後來純粹是出於對成年人的世界那份怎麼也填不滿的好奇。
“真弓去睡覺了嗎?”
“放心吧,您還不瞭解她嗎?一沾枕頭就能睡著的,這個時候一定已經在做大夢了吧。”
纔沒有呢!令我感到不公平的是,明明比我大不了幾歲,真紗卻能像個大人一樣坐在沙發上和媽媽一起用切好黃瓜的敷麵膜,隻有我一個人到點會被驅趕,真可惡。
“睡著了就好,”我聽到爸爸歎了口氣,“我還不知道怎麼告訴她這個壞訊息,製作公司還是決定下架那部電影了。”
爸爸說的那部電影叫做《青色珊瑚礁》,和鬆田聖子那首經典名曲同名,但是內容和立意南轅北轍。故事講述的是一群不明身份、國籍,懷著不同的文化語言背景的青少年,企圖在一個處於紛爭地界的海島生存下去的故事。他所屬的電影製作公司原本預期的成片是約翰·列儂的《iage》那樣的烏托邦式的浪漫幻想,冇想到最後收到的成片是一個徹徹底底的人倫慘劇,裡麵描繪場景大多數指向貧窮、暴力和犯罪,各方勢力對於這塊豐饒地盤的覬覦,以及海島上的人如何發起反抗之後依舊逃脫不了湮滅的結局。
順帶一提,本人在裡麵有幸客串了一個角色,這個角色隻有兩場戲:第一場是舉著十字架為女主角播放福音歌,幸福純潔得不可一世的旋律彌散開來,好像賣火柴的小女孩點燃的燭光,美麗卻又虛假。第二場戲是臉上被畫著黥刑一樣的圈點,躺在裹屍布般的牛皮袋裡靜靜等待著被女主角發現,這是展現主角心境變化的重頭戲:她第一次用雙手觸控死亡,並決定對這個世界展開報複。
總之,是個用甜美的名字也掩蓋不了的,令人充滿無望徒勞感的作品。
更徒勞的是,我的父親,一位一直在給彆人打下手、製作公司因為人手不足才被迫啟用的新人導演,也為自己反抗精神付出了代價。第一部作品隻被安排在一家二流的鄉村影院裡首映,可是就算如此打壓,觀眾還是很多,製作公司在遭到來自更高層的施壓之後決定徹底下架,而且在將近一年時間裡冇有給他安排任何工作,最後礙於養家餬口的壓力,他被迫轉行,而《青色珊瑚礁》直到今天也冇再上映過。
所以身邊很少人知道我出演過這部電影,一是由於這部電影的分類是15歲以下不得觀看;二是我也冇有辦法號召大家去觀看這部“危險且有害”的電影,但是小藍還是會興奮地問我——
那你以後是不是不用來上課了?當演員是不是需要學習很多東西?什麼時候能上一次電視台?會有粉絲朋友來拍我們嗎?會有狗仔隊把話筒懟在我嘴邊,問我你在學校裡有冇有傳緋聞嗎?我該怎麼回答比較好?
我不懂,我隻知道我也有過最膨脹的遐想,一切都不夠,零用錢不夠多,大家給我的愛也還可以更多,如果我真的有哪天拿下奧斯卡,落在頭髮上綵帶可不可以足夠亮眼一些?
因為那個時候可能我可能也會控製不住自己,像馬丁·路德·金一樣響亮的喊出那句話:“ihaveadreatoday!”
再長大一點,那條門縫被關嚴了,黑暗是一床真正的棉被,捂出一個神奇又獨立的睡前世界。不需要閉眼就可以看見斑斕而閃爍的細小碎片,彙聚、幻變、漂流的碎片。一翻身,我跌下床,夢徹底醒了,我隻能起床洗漱、穿好製服、繫上領結繼續老老實實上學去。
完全夠不上是什麼一夜之間就全世界崩塌的程度,但總有一種加滿油的車子突然熄火,然後在原地等待被人為報廢一樣的感覺。在那之前,我似乎做什麼事都遊刃有餘——比較幸運地獲得了大家的關愛,生長環境讓我感到很自由,這讓我稱得上是一個“快樂的小孩”,最簡單的事情也能讓我開心起來,是用手指碰含羞草的開心,是可樂喝到打嗝的開心。
那個事件甚至稱不上是屬於我本人的失敗,可是我確實是不開心的,因為無論是父親還是我,都默契地迴避了這個難題,並冇有跨越過去。
“但是真弓,如果真的很想成為演員的話,從現在開始努力也絕對不算晚。”
“不,其實我也知道我冇有什麼演戲的天賦,也不是想成為大明星,純粹是青春期**膨脹,太想讓全世界都聽到我的聲音了。”麵對幸村的時候,我總能很自然說出我心裡的想法,“直到現在我都還想嘗試去做一些很大膽的事情,因為不甘心,可能這就是為什麼我會嫉妒你吧。”
“是嗎?除了拍電影,你還做過什麼大膽的事情呢?”
“……和家人一起去農家樂的時候擠牛奶?”
“哈哈,這也是一種答案。”
“你彆笑,真的,那頭牛很凶的,其他人都不敢,隻有我敢。”
好吧,聽起來真是一點都不酷。
“你父親他徹底轉行了嗎?”幸村繼續問我。
“嗯,現在在上電視哦,另有一番新天地。”我指著電視上的那位正在表演漫才的搞笑藝人,“喏,那位叫‘池麵豪太郎’的男士就是我爸爸,怎麼樣?這個名字夠不要臉吧?”
他並不能附和我這一點,隻能保持優雅的微笑。
我們兩個人盯著螢幕,池麵豪太郎正在對捧哏吹鬍子瞪眼——
“開什麼玩笑,我是絕對絕對不會同意你小子和我家孩子結婚的!現在就從我家出去,洗乾淨臉再來見我,彆再來更好!”
“為什麼?”我冇聽見捧哏的聲音,因為身邊幸村精市的疑問蓋過了他的,他的側臉看起來很嚴肅,“請問您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嗎?”
正當我想開口問“你怎麼跟著演起來了”的時候,隻聽池麵豪太郎又是一怒:“因為你還冇自我介紹啊!話說你小子到底是個誰啊?!”
“十分抱歉還冇自我介紹,我是正在跟您女兒交往的幸村,請多指教。”
“嘁,不認識,我也直說了,你跟我女兒冇戲,你們在一起是不會幸福的。”
“理由是什麼呢?”
“還問?這不是很明顯我討厭你嗎?!”
“討厭我也需要有個理由,冇聽到答覆之前我是不會離開的。”
不是,你們兩位怎麼還隔空對上話了?不過你跟電視裡的搞笑役較個什麼勁?怎麼突然就對決、就交鋒了啊?!
空氣突然變得焦灼了起來,我們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緊緊盯著螢幕,隻見池麵豪太郎神秘兮兮地湊近,然後露出了堪稱欠揍的得意笑容仰頭大笑了兩聲,這個笑聲,是健康的證明:“因為你小子,不會用腹肌開瓶蓋對吧?”
“……抱歉,我確實不會。”
“我請問那種東西會了有什麼用啊?!”
我們兩個異口同聲地對著電視發出感慨。
“很遺憾,我會,小子你讓一讓,接下來就是我的舞台了。”他把話筒遞向現場的觀眾,“想看的朋友,讓我聽見你們的聲音好嗎?”
——來了,來了啊,又開始了是吧?彆告訴我這就是你在電話裡說的“新修煉的一發技”,我的拳頭下意識地捏緊了。
“不如我們換台吧,”我真誠建議,“再看下去的話,我的一些,就是比如說我的社交禮儀,還有美好的品德,美好的性格,甚至是靈魂都會被毀了。”
“不,稍等一下,我現在也很好奇。”事情怎麼發展成這樣?我男朋友鐵了心要看我爸用腹肌開瓶蓋,而且攔都攔不住,你們電視台就放任自由?這樣下去真的不會出放送事故嗎?
我們眼睜睜地看著他解開了釦子,一顆、兩顆。喂喂喂,來真的啊?!這樣下去的話我真的不管了,我真的不管了哦!
“不過抱歉了各位!眾所周知,一個男人最寶貴的東西就是貞潔!所以我的腹肌也隻有我老婆才能看!哎嘿☆”
……
“走開啦!爛得要死!”我隔著螢幕冇辦法給出一記親情破顏拳,隻能強忍住大罵的衝動,狠狠翻了個白眼。果然,我父親的喜劇這麼多年來真是始終如一,一天不看會難受,看了以後難受一天,純靠一些不要臉赤手空拳打出一片天地。
幸村非常捧場地一邊拍手一邊在笑,儘顯包容力:“原來如此,是很獨特的風格啊,我之前都冇有見過。”
“真的不好意思了,讓你看到這種東西,這是我最丟臉的一集。”
“不不,我覺得很有意義,為了未來的某一天,我一定會努力練習的。”
“什麼什麼某一天?聽不懂。”
“不要在這種時候裝傻。”他想了一下,告訴我,“說認真的,其實我隻是想對你說我也會一直支援你的,不確定、感覺堅持不下去、甚至失敗了都沒關係……”
他對我說,如果我能住進真弓的眼睛裡就好了,那樣就可以看到你眼中所有的風景,就可以幫你擦掉這個世界所有的霧氣。
“你真的很好,你一定可以實現所有夢想的。”
我在心裡醞釀著一些話,從胃盤旋到肺,從肺盤旋到喉嚨,最後又全數硬生生嚥了回去。
我。你。我。你。我。你。
每句話都用這兩個字開頭,但開了頭之後,就再也不知道該接什麼。
“謝謝,可是那個……腹肌開瓶蓋這件事情,您可不可以彆忙了?”我真誠地握住了他的手,“精市就是精市,不用成為任何人。”
……所以這份重任就讓真田同學來替您分擔可以嗎?我在心裡呐喊。
也不是我想看,是我聽見某些謠言,說真田的身材是假的,是特效,是捏造,我作為立海的學生,怎麼能坐觀同級生遭受這樣的非議和誤解,請真田弦一郎本人速速向全姐妹群體證明一下自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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