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的家宴,設在陸明遠城東的私人宅邸。
蘇念安站在落地鏡前,看著鏡子裏穿西裝的人,幾乎認不出自己。深灰色的定製西裝,袖釦是暗啞的銀色,襯衫領口挺括,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這些都是陸瑾深的助理下午送來的,連同鞋子、袖釦、甚至一塊腕錶。
“陸先生說,今晚的場合需要正式一些。”助理說完就走了,留下蘇念安一個人對著滿床的衣服發愣。
他摸了摸西裝的料子,手感冰涼柔滑,像摸到了某種他不屬於的世界的質感。
門開了。
陸瑾深走進來,已經換好了衣服。黑色的西裝,白色的襯衫,袖釦是同樣的銀色——蘇念安忽然意識到,他們是配套的。
這個念頭讓他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了一拍。
“領帶歪了。”陸瑾深走過來,站到他麵前。
蘇念安下意識要抬手去調,陸瑾深已經伸出手,指尖捏住領帶結,不緊不慢地調整了一下。動作很輕,但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忽然被壓縮到隻剩一個拳頭的寬度。
蘇念安聞到了他身上的氣味。不是香水,是某種更淡的東西——洗衣液的殘留、皮革、還有一點點咖啡的苦澀。
“緊張?”陸瑾深問。他的手還停在領帶結上,指尖若有若無地碰到蘇念安的鎖骨。
“有一點。”蘇念安老實回答。
陸瑾深的手頓了一下,然後鬆開,退後一步。距離重新拉開,空氣重新變得流通。
“不用緊張。”他說,“今晚你隻需要站在我旁邊,該說話的時候我會替你說。”
蘇念安點了點頭,又想起一件事:“你父親……他是不是不喜歡我?”
陸瑾深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背對著蘇念安,聲音聽不出情緒:“他不喜歡任何人。”
蘇念安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問一句“那你自己呢”,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有些問題,問了也不會得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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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遠的宅邸,晚上七點。
車子駛入鐵門的時候,蘇念安透過車窗看見了一棟三層的歐式建築,燈火通明,門口停滿了車。他粗略數了一下,至少有十幾輛,每一輛都比他這輩子坐過的任何車都貴。
“多少人?”他問。
“大概三十幾個。”陸瑾深熄了火,沒有立刻下車,“陸家的親戚,幾個合作夥伴,還有——”
他停頓了一下。
“沈薇?”
陸瑾深看了他一眼,沒有否認:“她父親是陸氏最大的合作夥伴,她來是正常的。”
蘇念安“嗯”了一聲,伸手去開車門。
“等一下。”陸瑾深叫住他。
蘇念安轉過頭,看見陸瑾深從扶手箱裏拿出一個小盒子,開啟,裏麵是一枚戒指。銀色的指環,沒有鑲嵌任何寶石,內側刻著一行小字,光線太暗看不清。
“伸手。”
蘇念安把手伸過去,陸瑾深把戒指套上了他的無名指。冰涼的金屬貼著麵板,有一點緊,但剛好不會滑落。
“訂婚戒指。”陸瑾深說,“今晚戴上,以後就不要摘了。”
蘇念安低頭看著那枚戒指,銀色的光澤在車內燈下微微發亮。他試著轉了轉,指環內側的那行字露了出來——
“L.J.S. u0026 S.N.A.”
他名字的縮寫。
蘇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下車吧。”陸瑾深已經推開車門,繞過車頭,走到他這邊,拉開了車門。
蘇念安下車的時候,陸瑾深的手自然而然地搭上了他的腰。隔著西裝麵料,那隻手的溫度依然清晰可辨。
“記住,”陸瑾深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他一個人能聽見,“今晚不管發生什麽,別慌。”
蘇念安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們並肩走向大門,燈光越來越亮,人聲越來越近。蘇念安感覺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聚光燈,把每一個毛孔都照得無所遁形。
但腰上那隻手,始終沒有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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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會廳。
水晶燈的光芒把整個大廳照得如同白晝。蘇念安跟在陸瑾深身邊,機械地微笑、點頭、握手。他記不住那些人的名字,隻記得每一道目光都帶著同樣的東西——
審視。
像在看一件商品,評估它的成色、價值、配不配擺在這個櫃台上。
“這就是瑾深的未婚夫?”一個中年女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妝容精緻,笑容標準,但眼神像一把尺子,從蘇念安的頭頂量到腳底,“長得倒是清秀,做什麽工作的?”
“音樂製作人。”蘇念安回答。
“哦,”女人的笑容不變,但語氣裏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輕慢,“搞藝術的啊。”
那四個字的重音落在“藝術”上,聽起來像是在說“搞噱頭的”。
蘇念安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感覺到腰上的手收緊了一下。
“蘇先生的作品,”陸瑾深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不低,剛好讓周圍三四個人都能聽見,“得過金曲獎最佳編曲提名。去年那部《歸途》的電影配樂,就是他做的。”
中年女人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
“是嗎?那真是……年輕有為。”
她端著酒杯走了,步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
蘇念安偏頭看了陸瑾深一眼。男人麵色如常,彷彿剛才隻是隨口說了一句無關緊要的話。
但蘇念安知道,《歸途》的配樂確實是他做的,但那是一部小成本文藝片,票房不到五百萬。陸瑾深能在這種場合精準地丟擲這個資訊,說明——
他做過功課。
不是為了蘇念安,是為了讓“陸瑾深的未婚夫”這個身份看起來不那麽寒酸。
蘇念安告訴自己不要多想。
但他還是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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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折發生在晚宴過半的時候。
陸明遠站在主位旁邊,手裏端著酒杯,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蘇念安身上。
“蘇念安,”他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廳忽然安靜了下來,“過來。”
蘇念安感覺腰上的手鬆開了。他看了陸瑾深一眼,陸瑾深的臉色沒有變化,但下頜線繃緊了一分。
蘇念安走過去,站在陸明遠麵前。
“聽說你母親今天做手術?”陸明遠問,語氣像在聊天氣。
“是,上午做的,很成功。”
“手術費不便宜吧?”陸明遠轉了一下手裏的佛珠,“八十萬?”
蘇念安的手指微微蜷縮。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從來沒有告訴過陸瑾深手術費的具體數字。八十萬這個數字,隻出現在病曆單上。
而那張病曆單,他隻給過一個人看。
陸瑾深。
他的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陸瑾深。陸瑾深站在原地,臉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很淡的冷意,像冰層下麵的暗流。
“陸伯伯的訊息真靈通。”蘇念安收回目光,對上陸明遠的眼睛,聲音平靜,“不過費用的事情已經解決了,不勞您費心。”
陸明遠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讓他看起來像一隻嗅到血腥味的禿鷲。
“解決了?怎麽解決的?”他轉佛珠的手停了,“我兒子給的?”
空氣凝固了。
大廳裏三十幾個人,沒有一個人說話。所有的目光都聚集在蘇念安身上,像一根根針,紮進他的麵板。
蘇念安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在出汗。
他知道陸明遠在做什麽——他在逼他承認,他是靠陸瑾深的錢活著的。他在所有人麵前撕開那層體麵的包裝紙,露出底下**裸的交易關係。
“爸。”陸瑾深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蘇念安沒有回頭,但他聽見了腳步聲——陸瑾深走過來了,走到他身邊,站定。
“蘇念安是我的未婚夫,”陸瑾深的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地板裏,“他需要什麽,我給他,天經地義。”
陸明遠看著兒子,目光冷了幾分:“天經地義?你們認識纔多久?”
“夠了。”陸瑾深說。
兩個字。
沒有解釋,沒有鋪墊。
蘇念安感覺到一隻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腰,是手。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掌心,陸瑾深的手比他想象中熱,熱得有點燙。
“今晚是家宴,”陸瑾深看著父親,一字一句,“不是審問。”
陸明遠的眼睛眯了起來。
大廳裏安靜得能聽見水晶燈輕微晃動的聲音。
然後陸明遠笑了。那個笑容比他之前的任何表情都讓人不安——因為它看起來很溫和,溫和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在包容不懂事的孩子。
“好好好,”他拍了拍陸瑾深的肩膀,“年輕人護著自家人,是好事。”
他轉身走了,佛珠重新轉起來,哢嗒哢嗒的,像某種倒計時。
蘇念安低頭,看見陸瑾深還握著他的手。
握得很緊。
緊到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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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車上,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蘇念安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倒退的夜景。那枚戒指還戴在無名指上,銀色的光澤在路燈的間隙裏一閃一閃的。
他轉了轉指環,指尖摸到內側的刻字。
“你剛才……”他開口,又停下來。
“什麽?”
“你爸問我們認識多久,你說‘夠了’。”蘇念安頓了頓,“你不怕他生氣?”
陸瑾深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
“怕。”他說。
蘇念安愣了一下。他沒想到陸瑾深會承認。
“但我更怕——”陸瑾深沒有說完,忽然住了口。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
“更怕什麽?”蘇念安問。
陸瑾深沒有回答。他打了轉向燈,車子駛入地下車庫,燈光暗下來,又亮起來,明暗交替之間,蘇念安看見陸瑾深的臉——
下頜線依然繃得很緊,眉頭微蹙,嘴唇抿成一條直線。
但他忽然覺得,那張臉上的表情,不是憤怒。
是某種被壓得很深的、他不確定該不該叫作“恐懼”的東西。
車子停穩,陸瑾深熄了火。兩個人在黑暗的車廂裏坐了幾秒。
“今晚的事,”陸瑾深開口,聲音比平時低,“對不起。”
蘇念安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為什麽要道歉?”
“我不該讓你去那種場合。”陸瑾深的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擱在腿上,指尖微微蜷縮,“我知道他會為難你。”
蘇念安轉過頭,看著黑暗中的陸瑾深。車外的感應燈滅了,隻有儀表盤上殘留著一絲微弱的藍光,照亮他側臉的輪廓。
“你沒有逼我去,”蘇念安說,“是我自己答應的。”
沉默。
“而且,”蘇念安低下頭,看著無名指上的戒指,“你說得對。你是我的未婚夫,你需要我做什麽,我——”
“不是。”
陸瑾深忽然打斷了他。
蘇念安抬起頭,看見陸瑾深轉過頭來,正看著他。儀表盤的藍光映在他瞳孔裏,像兩顆遙遠的星。
“不是因為你是我未婚夫。”陸瑾深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確認什麽。
“那是因為什麽?”蘇念安問。
陸瑾深沒有回答。
他推開車門,走了出去。車門關上的聲音在空曠的車庫裏回蕩,像一聲歎息。
蘇念安坐在副駕駛上,看著那個背影走遠。
他低頭看手上的戒指,轉了轉,指尖摸到那行刻字。
L.J.S. u0026 S.N.A.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宴會廳裏,陸瑾深握住他手的時候,說了四個字。
“這是我的人。”
那四個字聲音很大,大到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但蘇念安知道——
那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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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念安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腦子裏反複回放宴會上的每一個細節。陸明遠的刁難,沈薇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賓客審視的目光——
還有陸瑾深握著他手時,掌心滾燙的溫度。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淩晨兩點十七分。
猶豫了很久,他點開了陸瑾深的微信對話方塊。兩個人的聊天記錄幹淨得可憐——隻有幾條關於行程的通知,沒有一句多餘的話。
蘇念安的手指在輸入框裏懸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發了一個表情包。
是一隻貓,縮成一團,旁邊寫著“睡不著”。
發完他就後悔了。淩晨兩點給一個冷漠的CEO發貓的表情包——他在想什麽?
他正要撤回,螢幕上彈出了一條訊息。
陸瑾深: 我也是。
蘇念安盯著這兩個字看了足足一分鍾。
然後他又發了一條。
蘇念安: 今天的戒指,內側的字是你讓人刻的?
這次回複來得更快。
陸瑾深: 嗯。
蘇念安: 為什麽是縮寫?不是全名?
陸瑾深: 全名太長,刻不下。
蘇念安對著螢幕笑了一下。這個理由聽起來很陸瑾深——務實、簡潔、不留餘地。
但他總覺得,不是因為這個。
陸瑾深: 早點睡,明天還要去醫院。
蘇念安: 嗯,你也是。
對話方塊安靜了。
蘇念安把手機放在枕邊,翻了個身。他閉上眼睛,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個戒指內側的縮寫,順序是L.J.S.在前,S.N.A.在後。
但如果按照字母順序,應該是S在前,L在後。
他沒有刻意按照什麽順序排列。
隻是很自然地,把他的名字,寫在了自己前麵。
蘇念安睜開眼睛,盯著天花板。
不要多想。他告訴自己。
但他忽然不確定——
是陸瑾深不會愛人,還是他自己,太怕被愛?
【互動提問】
你覺得陸瑾深在車上沒說完的那句話是什麽?“我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