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是在第二天早上發現母親不見的。
他到醫院的時候,病房的門開著,床鋪疊得整整齊齊,床頭櫃上母親的水杯還在,裏麵還有半杯水。但人不在。
他以為母親去走廊散步了。術後恢複得不錯,醫生說她可以適當活動。蘇念安在走廊裏找了一圈,沒有找到。他又去活動室找了一圈,還是沒有。
他開始打電話。母親的手機放在床頭櫃上,沒有帶。他打給護士站,護士說蘇阿姨一大早就被幾個人接走了。
“幾個人?”蘇念安的聲音變了。
“三個男的,穿著西裝,說是家屬。”護士的聲音有些不確定,“蘇阿姨好像不太願意,但他們說是您安排的……蘇先生,有什麽問題嗎?”
蘇念安握著手機的手在發抖。
“他們說了去哪嗎?”
“沒有。但他們開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牌號我記了一下……”
護士報了一串數字。蘇念安沒有聽清。他的耳朵裏嗡嗡作響,像有無數隻蜜蜂在裏麵飛。
他掛了電話,站在走廊裏,覺得天旋地轉。
然後他的手機響了。
一個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
“蘇念安,”陸明遠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不緊不慢,像在聊天氣,“你母親我接到一個安全的地方休養了。你放心,有人照顧她,條件比醫院好。”
蘇念安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陸明遠,”他的聲音冷得像冰,“你把我媽帶到哪去了?”
“我說了,安全的地方。”陸明遠的聲音依然溫和,“你不用緊張,我隻是想讓你安心地想清楚那件事。沒有後顧之憂,才能做出正確的決定,你說是不是?”
蘇念安閉上眼睛。
他想起陸明遠昨天說的話——“我給你三天時間。”他以為是威脅。現在他知道,那不是威脅,是預告。
“我要跟我媽說話。”蘇念安說。
“可以。”陸明遠答得很爽快。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細微的聲響,然後是母親的聲音。
“安安?”蘇婉清的聲音有些顫抖,但還算平靜,“安安,我沒事,你別擔心。這邊環境挺好的,有花有草,比醫院強——”
電話被拿走了。
“聽到了?”陸明遠的聲音重新出現,“她很好。但如果你不配合,她就不一定了。”
蘇念安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你敢動她一根頭發——”
“我不會動她。”陸明遠打斷了他,“我說了,我隻是讓你安心地想清楚。但蘇念安,你要明白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
“你母親的命,我可以給,也可以收。”
電話掛了。
蘇念安站在走廊裏,渾身發冷。明明是六月的天,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卻覺得冷得骨頭都在疼。
他撥了陸瑾深的電話。
響了一聲就接了。
“我媽被陸明遠帶走了。”蘇念安沒有寒暄,沒有鋪墊。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什麽時候的事?”
“今天早上。護士說三個男的,黑色商務車。”
“我知道了。”陸瑾深的聲音很穩,但蘇念安聽出了底下壓著的東西——像岩漿,在地殼下麵翻滾,“你在哪?”
“醫院。”
“別走,我讓人來接你。”
“陸瑾深,”蘇念安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他說給我三天時間。如果我不答應,他就——”
“他不會。”陸瑾深打斷了他,“他不會動你母親。”
“你怎麽知道?”
“因為他不需要。”陸瑾深的聲音冷得像鐵,“他隻需要讓你相信他會動,就夠了。”
蘇念安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他知道陸瑾深說的是對的。陸明遠不需要真的傷害蘇婉清——他隻需要讓蘇念安相信他有這個能力,有這個意願。恐懼本身就是最好的武器。
“你在哪?”陸瑾深又問了一遍。
“醫院。”
“等著。”
電話掛了。
蘇念安站在走廊裏,看著窗外。陽光很好,藍天白雲,樓下有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一切都是正常的、平和的、美好的。
但他的世界,在剛才那通電話裏,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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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瑾深來得比蘇念安想象中快。
二十分鍾後,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醫院門口。車窗降下來,露出陸瑾深的臉。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襯衫,袖口捲起來,露出小臂。他的表情很平靜,但蘇念安注意到他的手——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節發白。
“上車。”陸瑾深說。
蘇念安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
車子發動,駛出醫院大門。
“去哪?”蘇念安問。
“去接你母親。”
蘇念安轉過頭看他:“你知道她在哪?”
陸瑾深沒有回答。他從扶手箱裏拿出一部手機,遞給他。蘇念安低頭看——螢幕上是一個定位地圖,一個紅點在北郊的一個位置閃爍。
“你在他手機裏裝了定位?”蘇念安的聲音有些不可思議。
“不是在他手機裏。”陸瑾深的眼睛盯著前方的路,“是在他的車裏。裝了三年了。”
蘇念安拿著手機,不知道該說什麽。
“你不信我,”陸瑾深忽然說,“但你信不信,這件事從一開始,我就在做準備。”
蘇念安看著他。側臉的線條依然冷硬,下頜依然繃得很緊。但他忽然覺得,那些冷硬和緊繃下麵,有某種他一直忽略的東西。
不是冷漠。
是某種被壓了很久的、一直在準備的、等待一個時機爆發的東西。
“你做了什麽準備?”蘇念安問。
陸瑾深沒有回答。
車子開上了高速,速度很快,窗外的風景變成模糊的色塊。蘇念安握著那部手機,看著那個紅點,心跳快得像要衝出胸腔。
“蘇念安,”陸瑾深忽然開口,“如果我說,我一直在等你出現,你信嗎?”
蘇念安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什麽意思?”
“字麵意思。”陸瑾深的目光沒有離開前方的路,“三年前,我開始查我父親。查他的生意,他的人,他做過的每一件事。查得越多,我越確定一件事——”
他停頓了一下。
“他害死了你父親。”
蘇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我花了三年時間收集證據。”陸瑾深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報告,“他當年怎麽陷害你父親,怎麽製造那場車禍,怎麽收買證人——所有的證據,我都有一份。”
蘇念安轉過頭,看著他。
陸瑾深的表情依然平靜,但蘇念安注意到——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在發抖。
“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蘇念安的聲音有些啞。
“因為我不確定你會不會信。”陸瑾深說,“而且……我不確定我自己能不能做到。”
“做到什麽?”
“做到把這些證據交出去。”陸瑾深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是我的父親。”
車裏安靜了。
蘇念安坐在副駕駛上,看著前方的路。高速兩邊的樹飛快地向後掠去,像無數個來不及抓住的瞬間。
他想起陸瑾深說“他是我的父親”時的語氣。不是辯解,不是開脫,隻是一種陳述——一種帶著巨大重量的、無法改變的陳述。
“那你現在為什麽告訴我?”蘇念安問。
陸瑾深沉默了幾秒。
“因為他動了你母親。”他說,“有些事情,一旦跨過那條線,就沒有回頭路了。”
蘇念安沒有說話。
他看著陸瑾深的側臉,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陌生。不是那種讓人害怕的陌生,是那種——你以為你看懂了一個人,然後忽然發現,你看到的隻是冰山一角。
冰層下麵,還有一整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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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子停在一棟別墅前麵。
北郊,獨棟,周圍是樹林,很隱蔽。蘇念安下車的時候,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黑色的商務車——就是護士說的那一輛。
陸瑾深沒有熄火,也沒有下車。他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棟別墅,表情複雜。
“你自己進去。”他說。
蘇念安愣了一下:“你不去?”
“我去會讓他更生氣。”陸瑾深的目光落在別墅二樓的窗戶上,“他在裏麵。你去跟他談。”
“談什麽?”
“談條件。”陸瑾深轉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裏有很多東西——有愧疚,有憤怒,有一種被壓在心底很久的、快要壓不住的疲憊。
“蘇念安,你聽我說。”他的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說一個秘密,“他不會傷害你母親。但他會讓你相信他會。你越害怕,他越高興。所以——”
“所以什麽?”
“所以你不要怕。”
蘇念安看著他。
“你說得輕巧。”蘇念安的聲音有些澀。
“我知道。”陸瑾深說,“但我能做的隻有這些。”
他沉默了一下,然後從口袋裏拿出一樣東西,遞給蘇念安。
一個U盤。
“這裏麵的東西,夠他坐十年牢。”陸瑾深的聲音沒有起伏,“如果你進去之後,覺得情況不對,就用這個跟他談。告訴他,如果他不放人,這些東西明天就會出現在檢察院。”
蘇念安握著U盤,感覺它的重量比實際重得多。
“你給我這個,”他說,“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
“我知道。”
“你在出賣你父親。”
陸瑾深看著他,目光平靜。
“他先出賣了我。”他說。
蘇念安攥緊了U盤,推開車門,走向那棟別墅。
走了幾步,他聽見身後有聲音。
“蘇念安。”
他回過頭。
陸瑾深坐在車裏,隔著擋風玻璃看著他。陽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一片白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小心。”陸瑾深說。
兩個字。
蘇念安轉過身,繼續走。
他沒有回頭。
但他把那兩個字裝進了心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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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墅的門沒有鎖。
蘇念安推門進去,看見客廳裏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陸明遠,坐在沙發上,手裏轉著佛珠,麵前的茶幾上擺著一套茶具。另一個是他的助理,站在旁邊,麵無表情。
“來了?”陸明遠抬了抬下巴,示意對麵的沙發,“坐,喝茶。”
蘇念安沒有坐。他站在客廳中央,看著陸明遠。
“我媽在哪?”
“樓上,休息。”陸明遠倒了一杯茶,推到他麵前,“你放心,她很好。我讓人給她做了檢查,醫生說恢複得不錯。”
“我要見她。”
“可以。”陸明遠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坐。”
蘇念安坐下了。
他沒有碰那杯茶。
“考慮得怎麽樣了?”陸明遠問。
“三天還沒到。”
“我知道。”陸明遠放下茶杯,靠向沙發背,“但我想提前聽聽你的想法。”
蘇念安看著他。
那張臉上依然是溫和的、慈祥的笑容。但蘇念安現在知道了——那個笑容下麵,是刀。是把人骨頭都碾碎的刀。
“我有一個條件。”蘇念安說。
“說。”
“我要知道真相。”
陸明遠轉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什麽真相?”
“我父親的死。”蘇念安看著他的眼睛,“你是不是害死了他?”
客廳裏安靜了。
助理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塑。陸明遠看著蘇念安,目光變了。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像是審視,又像是評估。
“你覺得呢?”陸明遠反問。
“我不要你覺得,”蘇念安的聲音冷了下來,“我要你告訴我。”
陸明遠沉默了很久。
久到蘇念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跟他之前所有的笑容都不一樣。不是溫和的,不是慈祥的,而是一種——釋然的、坦然的、甚至有些輕鬆的笑。
像是卸下了什麽背了很久的東西。
“你比你父親有種。”陸明遠說。
蘇念安的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他當年要是像你這麽硬氣,”陸明遠端起茶杯,又放下,“就不會死。”
蘇念安的血液在那一刻凍住了。
他說了。
他說了。
“我父親……”蘇念安的聲音在發抖,“是你殺的?”
“不是我動的手。”陸明遠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談論別人的事,“但差不多。”
蘇念安的眼前發黑。
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他看見陸明遠的嘴唇在動,在說一些話,但他聽不清。
“他發現了那筆賬的問題,要去舉報。我勸過他,他不聽。”陸明遠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說‘做人要講良心’。良心?在商場上講良心,就是找死。”
“所以你殺了他。”蘇念安的聲音很輕。
“我沒有殺他。”陸明遠糾正,“我隻是讓一個人在他車上做了點手腳。那場車禍,是意外。”
蘇念安站起來。
椅子在地板上劃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的腿在發抖,但他站住了。他看著陸明遠,看著這個坐在沙發上、穿著中山裝、轉著佛珠的男人。
佛珠。
他在唸佛珠。
一個殺人犯,在唸佛珠。
“你應該去死。”蘇念安說。
陸明遠看著他,表情沒有變化。
“也許吧。”他說。
蘇念安的拳頭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了掌心,有血滲出來。他想衝上去,想掐住這個人的脖子,想讓他也嚐嚐窒息的感覺。
但他沒有。
因為樓上傳來一個聲音。
“安安?”
蘇婉清的聲音,從樓梯上傳下來,虛弱但清晰。
蘇念安抬起頭,看見母親站在樓梯口。她穿著醫院的病號服,外麵披著一件外套,頭發有些亂,臉色蒼白。但她是完整的、安全的、活著的。
“媽。”蘇念安的聲音破了。
他跑上樓梯,扶住母親。蘇婉清的手很涼,在發抖,但她握著蘇念安的手,握得很緊。
“安安,我沒事。”她的聲音很輕,“他跟我說了一些話。關於你爸的。”
蘇念安看著她。
“他說了什麽?”
蘇婉清閉上眼睛,嘴唇在發抖。
“他說……”她的聲音幾乎聽不清,“是你爸自己要死的。是他自己不肯低頭。”
蘇念安把母親抱進懷裏。
他感覺到母親的身體在發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他抱緊了她,抱得很緊,緊到他能感覺到她的心跳。
“媽,我們走。”他說。
他扶著母親走下樓梯,經過陸明遠身邊的時候,停了一下。
“你說你給了我媽撫卹金。”蘇念安沒有看他,“那筆錢,我一分都不會花。”
他從口袋裏拿出那個U盤,放在茶幾上。
“這是你兒子給我的。”他說,“裏麵的東西,夠你坐十年牢。”
陸明遠看著那個U盤,表情終於變了。
不是恐懼,不是憤怒。
是一種蘇念安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意料之中。
“他給你了?”陸明遠的聲音很輕。
“他給我了。”
陸明遠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個笑容很苦。苦到蘇念安覺得,那不是一個勝利者該有的表情。
“那就這樣吧。”陸明遠說。
他拿起那個U盤,握在手心裏,轉佛珠的手終於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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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念安扶著母親走出別墅的時候,陸瑾深還坐在車裏。
他看見他們出來,推開車門,快步走過來。走到蘇婉清麵前,他停了一下,然後——
他彎下了腰。
九十度。
“阿姨,對不起。”他說。
蘇婉清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她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陸,”她的聲音很輕,“你跟你父親不一樣。”
陸瑾深的身體僵了一下。
“我知道。”他說。
蘇婉清笑了。那個笑容很虛弱,但很溫暖。
“那就好。”她說。
---
回去的車上,蘇婉清坐在後座,靠著車窗睡著了。
蘇念安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
車裏很安靜。隻有發動機的嗡鳴聲和母親均勻的呼吸聲。
“那個U盤,”蘇念安忽然開口,“你早就準備好了?”
“嗯。”
“你打算什麽時候用?”
陸瑾深沉默了一會兒。
“等你離開之後。”他說。
蘇念安轉過頭看他。
陸瑾深的目光盯著前方的路,表情沒有變化。
“那份協議,”他說,“三年期限。等你拿到錢,安頓好你母親,我會把這些東西交出去。你不會被牽扯進來。”
蘇念安看著他。
“你以為我會走?”蘇念安問。
陸瑾深沒有回答。
“陸瑾深,”蘇念安的聲音有些澀,“你一直在替我安排後路。從你簽下那份合同的那天起,你就沒打算讓我留下來。”
陸瑾深的手在方向盤上緊了緊。
“留下來做什麽?”他說,“留在我身邊,被我父親當成靶子?”
“那你呢?”蘇念安問,“你把U盤給我,你怎麽辦?”
“我?”
“你出賣了你父親。你幫他做了那麽多年的棋子,最後你反水了。你怎麽辦?”
陸瑾深沉默了很久。
久到車子開進了市區,紅燈前停下來。他轉過頭,看著蘇念安。
路燈的光照進來,落在他的臉上。蘇念安第一次在陸瑾深的臉上看到那種表情——
不是冷漠。
不是克製。
是疲憊。
一種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積攢了太久的、終於壓不住的疲憊。
“我不知道。”他說。
綠燈亮了。後麵的車按了喇叭。
陸瑾深轉過頭,繼續開車。
蘇念安坐在副駕駛上,看著他的側臉。
路燈一盞一盞地掠過,光影明明滅滅。陸瑾深的臉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一座終於開始融化的冰山。
蘇念安忽然很想伸手,碰一下他的臉。
但他沒有。
他隻是坐在那裏,安靜地、沉默地、看著這個男人。
他想起陸瑾深說“我不知道”時的語氣。
不是敷衍,不是逃避。
是實話。
他第一次,對一個從來不說實話的人,說了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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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蘇念安把母親安頓在客房裏。
蘇婉清吃了藥,很快就睡著了。蘇念安坐在床邊,看著她安靜的臉,看了很久。
然後他走出客房,經過走廊的時候,看見書房的燈亮著。
他走過去,門開著。
陸瑾深坐在書桌前,麵前放著那本便簽本。他手裏拿著筆,但沒有寫。
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今天的事,”蘇念安開口,“謝謝你。”
陸瑾深搖了搖頭。
“不用謝。”
蘇念安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陸瑾深,”他說,“我問你一個問題。”
“什麽?”
“你說你一直在等我出現。是什麽意思?”
陸瑾深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手裏的筆。
“三年前,我查到我父親害死你父親的時候,”他的聲音很低,“我做了一個夢。”
蘇念安沒有說話。
“夢裏有一個人的背影。”陸瑾深說,“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我知道他是誰。他是你。是你父親的兒子。”
他抬起頭,看著蘇念安。
“從那天起,我就在等你。”
蘇念安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等了三年。”
“三年零四個月。”
蘇念安看著他。
書房的燈照在他臉上,眉眼依然冷硬,下頜依然繃得很緊。但那雙眼睛裏,有什麽東西變了。
不是冰融化了。
是冰層下麵,終於露出了水麵。
“陸瑾深,”蘇念安的聲音很輕,“你在等我,是為了彌補你父親的罪?還是……”
他沒有說完。
陸瑾深看著他。
“還是什麽?”
蘇念安猶豫了很久。
然後他說了。
“還是你等的那個人,是我?”
安靜。
書房的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有風,吹得樹葉沙沙響。陸瑾深坐在書桌前,手裏握著筆,看著蘇念安。
他的嘴唇動了動。
“蘇念安,”他說,“我……”
他沒有說完。
因為蘇念安走過來了。
他走到陸瑾深麵前,彎下腰,把額頭抵在陸瑾深的肩膀上。
很輕。
輕到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
陸瑾深的身體僵住了。
蘇念安感覺到他的肩膀在發抖——這個永遠冷靜、永遠克製、永遠不露聲色的男人,在發抖。
“你不用回答。”蘇念安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在說夢話,“我隻是……想靠一下。”
陸瑾深沒有說話。
但他放下了手裏的筆。
他的手抬起來,懸在蘇念安的後背上方,停了兩秒。
然後他放下去了。
很輕。
輕到像是在碰一件易碎品。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一個把額頭抵在另一個的肩膀上,一個把手放在另一個的後背上。
誰都沒有說話。
窗外的風停了。樹葉不響了。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隻有兩個人的心跳聲。
咚咚咚。
疊在一起。
分不清是誰的。【互動提問】
蘇念安把額頭抵在陸瑾深肩膀上的那一刻,你覺得他是心動了,還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