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娘子,快喝些熱茶暖暖身子。”
張嬤嬤端來茶盞,望著她濕透的身子,忍不住低頭抹淚,“你這麼小的人兒,咋就是這般苦的命?三天兩頭受傷,好不容易手上的傷口長好了些,又落了水,也不知要休養多久才能補回來。”
“嬤嬤不必牽掛,保護小主子,是咱們分內的事。”秦歡玉抓緊男人的狐裘,吸了吸鼻子。
張嬤嬤趕緊遞過來一個湯婆子,才勉強暖和一些。
“我總覺得今天的事有些怪異……”秦歡玉垂下眼簾,眸中閃過凝重,“端王妃與先夫人關係甚密,怎會設計陷害小主子?”
張嬤嬤也想不通,擰巴著臉開口,“我也納悶呢,端王妃沒理由害小公子,若非她與先夫人走得近,侯爺也不會允準咱帶著小公子出府,再者說,二爺還救過端王的命呢!”
秦歡玉低頭蹙眉,心中隱隱生出幾分異樣,不知怎地,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張清雅的臉。
她一怔,語氣裏帶著幾分詫異,“會不會是……方家小姐?”
“方小姐?”張嬤嬤瞧著她,想了好一會兒纔想起這號人物,“你是說端王妃的外甥女,方姿嫿,方小姐?”
秦歡玉微微頷首,眉心仍然蹙著。
“不能吧……”張嬤嬤更想不通了,“方家和咱們侯府無冤無仇,咋會針對一個奶娃娃?”
秦歡玉噤了聲,在心底裡暗暗盤算。
張嬤嬤說得有幾分道理,可若在侯爺口頭拒婚之前,方小姐便動了歪心思呢?
方姿嫿有意嫁給季晏禮,同是京城人,她自然清楚季晏禮非長寧侯的親生兒子,繼承的爵位來路不正,若能讓小主子意外夭折,季家主支一脈絕戶,侯府必然是季晏禮的囊中之物。
秦歡玉遍體生寒,一股涼意順著腳底攀升至頭頂,她冷不丁打了個寒顫。
“是不是凍著了?”張嬤嬤正認認真真給她擦拭濕發,見她哆嗦,又往她身上添了張毯子,見她小臉泛白,以為是嚇到了,連忙開口安慰,“大宅院裏,彎彎繞繞是常有的事。”
“在那些權貴眼裏,咱們這些小嘍囉的命如草芥,隻要能達成目的,死多少個下人都不足惜。”張嬤嬤將她摟入懷中,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無論背後的主謀是誰,到最後,不過是推一個不相乾的丫鬟小廝出來擋槍罷了。”
“活著是最要緊的,你隻要保住自己這條小命就行了,至於是誰下的毒手,那不是咱們這些小角色該考慮的事。”
秦歡玉靜靜靠在她懷中,感受著異世為數不多的善意,水珠順著她額前的碎發滾落,滴在她的手背上。
“我們這樣的底層人……就應該為了這些權貴去死嗎?”秦歡玉垂著眼,長睫遮住眼底的暗芒,她小聲呢喃,控訴不公,“惡是他們做的,代價卻要我們來承擔……憑什麼?”
“不想淪為案板上的魚肉,就隻能努力向上爬。”
張嬤嬤的聲音清晰傳入耳中,小窗上的簾子被風吹起,秦歡玉抬眼望去,正巧瞧見季家倆兄弟一前一後從王府走出來。
季晏禮生得極好,高鼻樑涼薄唇,偏長了一雙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左側眼尾還有一粒嫣紅的淚痣,談笑舉止間儘是端方雅韻,穩重內斂的外表下卻藏著不為人知的偏執和陰鬱。
目光往後一寸,俊臉後麵是一張更俊的臉。
季懷鄞長了張明朗俊美的臉,可總是壓著唇角,不苟言笑,清貴冷峻,明明是極具攻擊力的長相,卻是季家三兄弟裡最為純情的一個。
似是察覺到了秦歡玉投過來的視線,二男齊齊側目,朝著馬車望來。
風止,簾落,什麼都沒有瞧見。
季晏禮不動聲色地側目,壓低聲音,“你最好不要在背地裏搞什麼小動作,方家可是百年世家。”
“嗬。”季懷鄞嗤笑,舌尖滑過尖牙,舔了舔隱隱作痛的唇角,那裏,剛被眼前的裝貨捶了一拳,“季晏禮,你是個慫包,但不意味著我也是,你不替她出這口惡氣,那就換我來。”
季晏禮偏頭看向他,被擂了一拳頭的眼角痠麻,他有些不甚習慣的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不耐,懶得再與情敵裝兄友弟恭,低聲罵道,“你以為你是盛京土皇帝?一個隻會耍刀的莽夫,整日裏就知道打打殺殺,惹不完的禍事,你以為是誰在給你收拾爛攤子?”
“即便是我死了,長寧侯府也落不到你頭上。”
“我不要了。”
季晏禮怔住,眸中閃過難以置信,他鮮少露出這般驚訝的神色,“你說什麼?”
“你好好當你的長寧侯,這破身份,我不稀罕,長寧侯府的一切,我都不要了。”季懷鄞扯唇一笑,強忍嘴角的疼痛,慢條斯理地開口,“與其做個侯爺整日裏怕這怕那,畏手畏腳,還不如我當下活得自在。”
“侯府是你的,權勢財富都是你的。”季懷鄞看上去心情甚好,語氣裡是從未有過的輕鬆。
季晏禮愣了許久,他定定看著眼前人,不敢相信他是季懷鄞那條瘋狗。
他不是最看重權勢嗎?
怎麼會……
“但秦歡玉,至死,都隻能是我的。”
原來在這兒等著自己呢。
季晏禮回以一笑,眸中漫上濃濃的戾氣,淡淡吐出兩個字,“你做夢。”
“走著瞧。”季懷鄞冷冷睨了他一眼,朝著身後喚道,“十一。”
後頭的十一忙不迭迎上來,“二爺,屬下在。”
季懷鄞大步朝前走去,將兄長甩在後頭。
季晏禮隻聽到一句——
“把方姿嫿綁了,扔湖裏去。”
“又是這樣。”季晏禮輕嘖了聲,疲憊地捏了捏眉心,俊臉有些蒼白。
“二爺一貫如此,侯爺早該習慣了。”雲祭也跟著發愁,“看誰不爽就一刀砍過去,如今有秦娘子在,二爺收斂了很多——”
對上自家侯爺看過來的視線,雲祭連忙閉上了嘴,“屬下失言。”
季晏禮不著痕跡地看了眼不遠處的馬車,慢悠悠開口,“差人過去,把方家所有的田莊鋪子都查一遍,百年世家,不可能一點醃臢事都沒有。”
“派人給譽王回信,就說上次的事,我同意了。”季晏禮垂下眼簾,俊臉上情緒全無,“前提是,我要方家倒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