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兩……”
竇老孃身形不穩,勉強扒住門框才站住腳,臉上徹底失了血色,“八兩雪花銀啊……”
竇老爹抱著寶貝孫子起身,太過激動,連聲音都在發顫,“兒子,你是從哪知曉的?”
“外頭都這麼傳,還有同村的親眼瞧見嫂子出現在京城。”竇洪見爹孃臉色發白,嘴角的笑容一點點淡下去,“爹,娘,你們不會真的不知道吧?”
“難怪這個賤人不肯回來!”竇老爹朝地上啐了口,像被點著的炮仗,“合著是躲出去享福了,留我們兩個老的和大寶在這兒挨餓受凍!”
“嫂子跑了?”竇洪虎目圓瞪,下意識看向自己買來的那條肥肉,心都在滴血,“爹孃,你們咋能讓財神爺跑了呢!那可是八兩月銀,我得乾多少年雜役才賺得回來?”
“我們……”竇老孃也跟著肉疼,氣得跺腳,“你大哥走得早,她又帶著秦歡悅那個累贅,我們隻想著家裏能少兩張吃飯的嘴,誰想到她竟入了侯府貴人的眼,早知如此,當初就算是打死娘,娘也不會放她走啊!”
“這個喪盡天良的賤人,剋死我兒子還不夠,竟還薄待我們兩個老的,賺了那麼多錢也不知道往家裏拿點兒。”竇老爹更是憤恨,臉色鐵青,厲聲咒罵,“連自己親生的兒子都能不管不顧,簡直是蛇蠍心腸。”
“爹孃,當務之急是得趕緊去把嫂子哄回來。”竇洪也沉了臉,顧不得休息,當即就要出門去,“那可是座銀山,真要弄丟了,非得把大腿拍青了不可!”
“對……對呀老頭子,老大死了,咱們又沒替兒休妻,她賺的銀子合該孝敬咱們!”竇老孃清醒過來,趕忙開口,“隻要把秦歡玉勸回來,大寶的口糧就有著落了!”
“沒寫休書,她生是竇家的人,死也得是竇家的鬼。”竇老爹冷哼,眼底凶光一片,“別急,洪兒,明日一早去雇牛車,帶我們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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蘊園
寒雨淅淅瀝瀝打在雕花窗欞上,天陰得厲害。
秦歡玉眉眼安穩,抱著懷裏的小傢夥,給他輕輕拍出奶嗝,輕聲哼歌哄他入眠。
“這天兒說變就變,改明兒得多加些衣裳了。”岑婆子抱著被淋濕了一小塊的錦被匆匆進了屋子,搭在一旁的架子上,又踢來炭盆烘烤,“娘子衣衫單薄,當心著涼。”
“府上已經撥了做冬衣的銀子,隻是讓我換了葯,畢竟我身上還帶著傷,妹妹和張嬤嬤也沒有痊癒,葯錢是筆不小的開銷。”秦歡玉彎起杏眸,攏緊領口,輕聲細語,像是怕吵醒睡夢中的嬰童,“我這樣穿著習慣了,不覺得冷。”
“秦娘子,角門有人找。”小廝趕來蘊園,也怕驚擾到小主子,低低道了聲,“說是你的同村。”
“……同村?”秦歡玉擰眉,將懷中的小傢夥輕輕放進搖床中。
秦歡玉撐著油紙傘隨著小廝趕去後院角門,一路上,她心裏隱有不安,好端端的,怎麼會有兆西的人尋過來?
厚重的角門被推開,露出門後兩張她死都不會忘記的臉。
秦歡玉腳步一頓,毫不猶豫轉身,可下一瞬,她的衣袖被人死死拽住,將她生生扯出角門。
油紙傘砸在地上,守門的小廝眼見秦歡玉要被抓走,當即開口喝止,“住手!你們要幹什麼?”
“小兄弟,這是我們的家事。”竇洪遞上五枚銅板,笑得一臉討好,即便眼前的小廝隻是給大戶人家看門的,卻也比他有出息多了,“秦歡玉是我嫂子,剋死了丈夫又自己跑了,我們家總得尋個說法。”
“這……”小廝望著手心裏的銅板,眼底閃過嫌棄,他看不上這點錢,卻又礙於竇洪口中的家事,隻能閉嘴,若有所思地撇了秦歡玉一眼,轉頭跑開。
“放手!”秦歡玉稍稍用力,甩開竇老孃的手,眸光徹底冷下來,“你們還有臉出現在我麵前?”
“呸!”竇老爹朝地上啐了口,眼神兇惡,恨不得把眼前的女人盯出個洞來,“小賤人,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打得是什麼算盤,你賺了那麼多銀子,想一個人私吞,做夢!”
“大郎剛入土,你就急著往外跑,連親生兒子都不要了,分明是早就心懷不軌!”
秦歡玉聞言隻是輕輕抬眼,眼底隻剩一片漠然,“究竟是我心懷不軌,還是你們不肯做人?”
“我在竇家伺候你們多年,從未有過半分懈怠,更不敢有半點錯處,可你們又是如何待我的?不準吃飯,日日打罵,甚至賣了我在這世上僅剩的親人。”秦歡玉莫名眼眶有些發澀,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原身的苦難。
“我不和瘋犬計較,但不意味著你可以隨意攀咬。”
“賤人!”竇老爹怒斥一聲,巴掌高高舉起,作勢要朝著秦歡玉打去。
“老頭子,你這是幹什麼!”竇老孃攔住自家男人,將他推搡到一邊,纔回首看向秦歡玉,嘴角抽搐著上揚,“老大媳婦兒,娘知道,你心裏怨恨我們賣了悅丫頭,但當時我們也是沒法子了。”
“你剛生完孩子,家裏麵連隻會下蛋的母雞都沒有,沒有銀錢買葷食給你補身子,又多了大寶一張嘴討吃的,悅丫頭當真是留不住了。”竇老孃強忍怒氣,故作慈愛,“老大媳婦兒,娘知道你不容易,一個小寡婦在外拋頭露麵,還帶著悅丫頭那麼個累贅。”
“這樣,你回家來,娘幫你分擔,正好你和大寶也能母子團——”
“大可不必。”秦歡玉不等她說完,直言拒絕,“與你們生活在一處,我終日都要提心弔膽,生怕一不留意妹妹就被賣進青樓,竇家,我死都不會再回去。”
她一番反抗,徹底點燃了竇老爹的怒火,他不再容忍,把老婆子推到一邊,揚手朝她扇去,“反了你了,隻要我們沒有替兒休妻,你就是竇家的兒媳婦!敢頂嘴,看我不打死你這個賤人!”
小廝腳下匆匆,朝著頌安堂跑去,剛跨過門檻,還沒看清裏頭的人,就高聲喊道,“侯爺不好了,秦娘子的公婆尋上門來了,看上去來者不善!”
立在堂下的男人稍稍一頓,抬起淡薄漠然的鳳目望去,聲音低沉冷冽,“秦歡玉何在?”
“秦娘子被他們堵在角門刁難,侯爺——”
小廝猛然察覺到不對,小心翼翼地抬頭,猝不及防對上一雙丹鳳眼,嚇得一震,渾身的雞皮疙瘩都冒了起來,“二…二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