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季晏禮的衣衫被汗水打濕,久到他握筆不穩,“罷了,你退下吧。”
秦歡玉聽話放下手裡的墨塊,屈身行禮,“多謝侯爺體諒,奴婢告退。”
書房的門被關緊,季晏禮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喘息急促。
他忍了又忍,幾乎快要分不清夢境和現實,險些失了理智。
“怎會如此……”季晏禮搭在桌邊的手稍稍用力,桃花眼中儘是迷惘,聲音沙啞,“我不過是見她可憐才容她留下……”
一時心軟,就換來秦歡玉在他夢中胡作非為。
不,胡作非為的是他自己。
二十三年,季晏禮從未這般失態過。
秦歡玉快步跑回夙園,一路上,風都是甜的。
“太好了,差事還在,月銀還能拿,太好了太好了……”秦歡玉笑彎了眼睛,還未進夙園的門,就見門下站著一道小小的身影,“歡悅?”
聽到熟悉的聲音,秦歡悅眼睛一亮,忙朝她跑來,“阿姐!”
秦歡玉接住她的小身子,低頭問道,“這麼冷,怎麼在外頭?”
見到阿姐,秦歡悅忍不住哽咽,“阿姐,那個哥哥吐了好多血,無論我怎麼擦都擦不完……”
秦歡玉臉色瞬變,忙不迭跑進院子,“歡悅,關門!”
推開東廂房的門,秦歡玉匆匆繞過屏風,就見榻上的男子閉著眼,仍舊冇有醒來,可嘴角卻不斷往外湧血。
“糟了!”秦歡玉用帕子抵住他的唇角,“歡悅,拿我的包袱來。”
她曾救助過成百上千隻小動物,怎麼也算半個醫護工作者……吧?
“歡悅,將這包藥粉用水衝開,端來給我。”秦歡悅扶起季惟安,讓他靠在自己身上,用帕子擦拭著他嘴角的鮮血,嘴裡唸唸有詞,“我好不容易將你從雪地裡揹回來,你千萬彆死……”
季惟安像是聽到了她的話,睫毛輕顫,緩緩睜開了眼。
入目,是女人光滑白淨的脖頸。
“你醒了?”秦歡玉眸子一亮,用手托著他的下頜,滿眼擔心,“撐著點,藥馬上就來了。”
季惟安眼皮沉重,漆黑的眸子生不出半分情緒,連一絲力道都提不起來,隻能軟軟靠在女人懷裡,甜香湧入鼻尖,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身上的傷痛竟詭異得輕了幾分。
“阿姐,藥來了!”
“正好。”秦歡玉抬手接過藥碗就抵在他唇邊,“快喝下去,這是能保命的東西。”
滾燙的藥汁流在唇瓣上,燙得季惟安猛地一震,倉促彆過臉去。
“我都把你從冰天雪地裡揹回來了,你還怕我下毒不成?”秦歡玉見他已經是將死之人了,還牴觸喝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不喝藥,你就真的死了,倒不如我現在就把你扔外頭去,省得汙了長寧侯府的地方。”
“……燙。”季惟安忍了許久,調動渾身的力道才吐出一個字來。
秦歡玉怔住,垂眸看向碗中,黑漆漆的湯藥還冒著煙氣,羞赧低頭,“對不住,我冇餵過彆人喝藥,一時心急,忘了給你晾涼。”
話落,秦歡玉攪動湯匙,小口小口朝碗裡吹氣,等到熱氣散了,纔將湯匙送到男子唇邊。
季惟安強撐著身子,掩唇低咳,垂首,慢吞吞嚥下勺中的湯藥,入口,酸澀難忍。
床榻邊的小丫頭似是瞧出了他的痛苦,掰開手裡的紅棗糕,快速塞進他口中。
細膩的甜衝散了嘴裡的酸澀,季惟安有了幾分精神,抬起濕漉漉的鳳眼看向身側的女人,“你叫…什麼名字……”
“我阿姐叫秦歡玉。”小丫頭歪著頭,左右梳著一對兒雙丫髻,看上去十分軟萌,“哥哥,你可有名字?”
“……則之。”季惟安掩住眸底的鬱色,揚起薄唇,笑得溫良,“多謝秦娘子相救。”
“謝就不必了,倒不如來些實際的。”秦歡玉見他多了幾分精神,鬆了口氣,“日後在此養傷,若有人問起,你就說是我表弟,過來京城尋親的。”
季惟安唇邊笑意更深,眼底卻無半分溫度,“都聽姐姐的。”
一聲姐姐叫得婉轉,比春滿樓裡的美妓還會勾人。
季惟安仍舊靠在她懷中,倒不是他見色起意,是實在提不起力氣,隻能這般窩囊地探聽訊息,“聽姐姐說,這兒是長寧侯府?”
秦歡玉蹙眉,見他這副病怏怏的姿態,忍不住囉嗦,“冇錯,高門大戶規矩多,你日後在此躲著養病,萬事都要小心些。”
“則之哥哥,我阿姐為了讓你留下,還跑去侯爺麵前求情領罰了呢。”秦歡悅咬著手裡的紅棗糕,小聲開口,“你日後身子好轉,可要多給我阿姐一些銀錢……”
“夠了歡悅。”秦歡玉一把捂住妹妹的嘴,笑得有幾分尷尬,湊到妹妹耳邊小聲說,“這是你我之間的秘密,說出來做什麼?”
秦歡悅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懵懂。
季惟安見狀,心裡的防備倒是輕了些,抬起那張精雕玉琢的臉,漂亮極了的鳳眼輕緩眨動,“看不出姐姐居然還是個醫女。”
不能怪季惟安疑心,他從未聽說過家中有女醫。
“我是奶孃,不是醫女,奉命照顧四公子的。”
季惟安愣了瞬,僵硬垂首,看向她掌心裡的瓷碗,裡麵的湯藥全都被自己喝了下去,“那這藥——”
“你放心,這真是救命的玩意兒。”秦歡玉見他神色慌張,急忙解釋,“我從前靠這副藥救過許多貓貓狗狗,豬牛羊什麼的……”
貓貓狗狗……
豬牛羊……
季惟安活了十七年,還是頭一次聽見有人敢拿他與畜生相提並論。
“你——”
“你不必謝我,隻要能把你從鬼門關救回來,我費些藥草冇什麼的。”秦歡玉彎了眼睛,一臉真誠,“畢竟你給我的救命錢,夠抓成千上萬副藥了。”
“秦娘子——秦娘子!”
外頭傳來聲響,秦歡玉凝眉,仔細聽了片刻,“是張嬤嬤,歡悅,你看好他,阿姐去去就回。”
小丫頭懂事點頭,不僅扶著季惟安躺下,還貼心地分給他半塊紅棗糕。
“張嬤嬤,這般驚慌,發生何事了?”秦歡玉迎上前,扶住張嬤嬤的臂彎。
“你快隨我去前院。”張嬤嬤抓住她的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二爺……二爺提前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