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青藤聽到這話,渾身一顫,下意識地把一直藏在袖子裏的右手縮了縮。
那隻手軟綿綿地垂著,顯然經脈全斷,已經徹底廢了。
他剛才作畫,用的全是不熟練的左手!
“是又怎麽樣!我雖然廢了右手,但我左手一樣能畫出天下第一的畫!”
吳青藤咬牙切齒地吼道,眼中滿是不甘和怨恨。
李長雲看著他那副癲狂的模樣,沒有生氣,反而歎了口氣。
“你畫技確實天下無雙,但你的心已經死了,你心裏裝滿了怨恨、不甘和對過去的執念,你眼裏看到的根本不是這滿山的春光,而是你那斷掉的右手。”
“心若枯竭,筆下怎麽可能有生機?你畫的桃花再逼真,也不過是一具沒有靈魂的屍體罷了。”
李長雲的話就像是一把把尖刀,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吳青藤最後的一絲偽裝。
吳青藤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那隻廢掉的右手,突然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坐在地上,抱頭痛哭起來。
“我畫不出……我真的畫不出了!我的春天,早就跟著我的右手一起死在畫院裏了!”
一個曾經驚才絕豔的天才,被殘酷的現實徹底打碎了脊梁,這種絕望,比殺了他還難受。
林子軒看著這瘋子哭得這麽慘,也不忍心趕他走了,撓了撓頭退到一邊。
“誰說你的春天死了?”
李長雲走到沈清秋的畫板前,拿起一支普通的羊毫筆,蘸了點濃墨。
他沒有動用任何浩然正氣,也沒有去引動天地之力,他隻是一個剛剛踏入五品正心境的讀書人,在用最平靜的心態,書寫這漫山遍野的春光。
李長雲手腕懸空,在潔白的宣紙上落筆。
字跡飄逸灑脫,沒有絲毫的鋒芒,卻透著一股看破紅塵的豁達與生機。
“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一首《大林寺桃花》躍然紙上。
李長雲放下毛筆,轉頭看向癱坐在地上的吳青藤,聲音溫和卻充滿了力量。
“春天從來不會因為誰的右手斷了就離開,它就在這天地間,在這桃花上,更在你的心裏。”
“你若覺得春天走了,那便到處都是寒冬,你畫出來的永遠是死物,你若覺得春天還在,那這滿山的桃花就是為你開的。”
“畫畫,不是把你看到的東西死板地刻下來,而是把你心裏的春天畫給世人看。”
轟!
這幾句話如同黃鍾大呂一般在吳青藤的腦海中炸響!
他死死地盯著宣紙上那首詩。
不知轉入此中來……不知轉入此中來!
是啊!春天沒有走,它隻是換了個地方,藏進了這深山的桃花裏!我吳青藤雖然廢了右手,但我還有左手,我還有這雙看遍世間繁華的眼睛,我還有這顆跳動的心!
我為什麽要把自己困在過去的怨恨裏?
吳青藤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充滿血絲和癲狂的眼睛此刻竟然變得清澈無比!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來,笑得眼淚四濺,笑得暢快淋漓!
“我懂了!我懂了!春天一直都在,是我自己把心門關上了!”
吳青藤像瘋了一樣撲到石桌前,一把將那些揉皺的廢紙全部掃到地上。
他從懷裏掏出最後一張珍藏的澄心堂紙,小心翼翼地鋪開。
他沒有去拿那支禿毛的畫筆,而是直接伸出左手的食指蘸滿濃墨,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他沒有去死死盯著亭子外麵的桃花,他完全憑著心裏的感覺,在宣紙上瘋狂地塗抹、揮灑!
他畫得極快,完全放棄了以前那種追求極致逼真的工筆畫法,而是采用了極其狂放的寫意!
墨汁在紙上飛濺,化作粗壯的桃枝。
淡淡的硃砂點綴其間,化作一朵朵半開半合的桃花。
不到半個時辰,吳青藤猛地睜開眼睛,大喝一聲:“成!”
一幅《春山桃花圖》躍然紙上!
這幅畫上的桃花並沒有那麽逼真,甚至有些模糊,但隻要看上一眼,就能感覺到一股無法言喻的勃勃生機撲麵而來!
彷彿能聞到花香,能聽到春風拂過花瓣的聲音!
就在畫成的那一瞬間,一陣溫和的春風吹過桃花亭。
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桃花林中飛舞的幾隻色彩斑斕的真蝴蝶,竟然像是被某種致命的魔力吸引了一般,翩翩飛進了亭子裏,直接落在了那張畫紙的桃花上,久久不願離去!
畫成引蝶!以假亂真!
“畫道入聖!這瘋子竟然突破瓶頸,畫道入聖了!”
沈清秋捂著紅唇,震驚得無以複加。
吳青藤看著落在畫上的蝴蝶,渾身劇烈地顫抖著。
他突然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李長雲麵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額頭都磕破了!
“先生一語點醒夢中人!給了吳青藤第二次生命!此等大恩,吳青藤永生難忘!”
李長雲走上前,將他扶了起來,微微一笑:“路是你自己走的,老朽隻是順手推了一把,去吧,這大乾的萬裏江山還等著你去畫呢。”
吳青藤抹去眼淚,將那幅《春山桃花圖》小心翼翼地收好。
他再次對著李長雲深深一揖,然後背起破舊的畫板,大笑著轉身下山。
背影雖然依舊落魄,但那股頹廢之氣已經一掃而空,隻有一代畫聖的絕世風采。
“先生,這瘋子真成畫聖了?”
林子軒一邊啃著燒雞腿,一邊目瞪口呆地問道。
“萬物皆有道,誠心可通神,他心裏的冰化了,春天自然就來了。”
李長雲摸了摸肩膀上硯台的毛茸茸腦袋,端起一杯女兒紅,一飲而盡。
踏青結束,四人迎著落日餘暉迴到了平江縣。
第二天一早,李長雲又穿著那件灰布長衫,準時出現在了集市的街角。
一張破桌子,一方破硯台。
“寫信兩文,訴狀五文,童叟無欺。”
李長雲坐在椅子上,看著熙熙攘攘的人群,聽著小販們的叫賣聲,他丹田內那顆五品正心境的浩然正氣珠在紅塵煙火的熏陶下,越發璀璨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