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在蕭家府邸那如同匍匐巨獸般的青黑色高牆與連綿飛簷之上。
寬闊的演武場空無一人,冰冷的石磚反射著微光,沉寂得令人心悸。
空氣中,彷彿還殘留著昨夜那場超越凡人想象的毀滅風暴所帶來的無形威壓,沉重地壓在每一個角落。
撼嶽堂深處,青銅螭首香爐吐出嫋嫋青煙,沉水香的清冽也無法驅散那份凝重。
家主蕭震霆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太師椅上,國字臉膛在透過雕花窗欞的晨光映照下,繃緊如岩石。
他寬闊如蒲扇的雙手看似隨意地搭在扶手上,指關節卻因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粗壯的指節如同鋼釘般深深嵌入堅硬的紫檀木紋理之中。
他麵前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無聲地回放著經過特殊技術處理、剔除了最恐怖畫麵的監控片段。
畫麵閃爍:扭曲融化的合金地麵如同地獄的瘡疤;一道穿著白色實驗服的身影平靜地踏出流淌著金屬熔漿的廢墟;隨即,空間如同被無形巨手揉捏般塌陷、褶皺!
再然後,便是那兩團驟然爆開的血色霧氣,以及最後那個光滑如鏡、深不見底的半球形巨坑……
每一次畫麵的切換,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蕭震霆的心口。
他濃密如刷的眉毛緊緊擰成一個“川”字,眉心那道常年因威嚴而刻下的豎紋,此刻深得彷彿能夾死蒼蠅。
喉結無聲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吞嚥的動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
昨夜蕭戟那嘶啞、帶著極致驚懼的匯報聲,彷彿還在他耳邊回蕩:“……肉身核武……家主……他……他簡直不是人……”
還有景峰最後那句平靜卻重逾千鈞的要求——“我想見一下蕭震霆。”
一股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悄然爬上。
蕭震霆感覺自己引以為傲的撼山拳意,在昨夜那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的、抹殺一切的絕對力量麵前,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認識到,自己這個江城三巨頭之一、半步宗師的家主身份,在那位存在麵前,恐怕連平等對話的資格都岌岌可危。
蕭若羽靜靜地侍立在兄長身側稍後的位置。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冰綃袍服,銀灰色的短發利落如刀,襯得那張冰雕玉琢般的臉更加蒼白。
琥珀金的鳳眸低垂,長長的霜睫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她纖細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自己腰間玄冰鐵扣上那猙獰的螭吻紋路,冰冷的觸感也無法平息內心的震蕩。
那個曾以“撼天”一式擊碎她霜寂劍、在她心中留下深刻烙印的男人……那個讓她在失敗中滋生出複雜情愫與不甘的對手……昨夜,竟然展現出瞭如同行走人間的神魔般的力量!
抹殺均天四段的頂尖殺手,如同拂去塵埃!
那雙淡金色的眼眸,隔著螢幕都讓她靈魂顫栗!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心中那點剛剛萌芽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瞬間被一種更龐大、更冰冷的敬畏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茫然所取代。
她輕咬著下唇,淡櫻色的唇瓣被貝齒壓得微微泛白,留下淺淺的齒痕。
“家主,”
一名身著玄色勁裝、氣息沉穩的內衛統領無聲地出現在廳堂門口,躬身低語。
“景峰先生的車,已駛入府門。”
來了!
蕭震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猛地一收,紫檀木發出細微的呻吟。
他深吸一口氣,那氣息沉入丹田,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
臉上的凝重瞬間轉化為一種近乎刻板的沉穩與威嚴。
他緩緩起身,高大的身軀如同拔地而起的山嶽,寬厚的蟒袍下肌肉賁張,淵渟嶽峙的氣勢重新凝聚——他是蕭震霆,蕭家之主!
即便麵對神魔,亦不可失卻家主風骨!
“隨我去迎。”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目光掃過身側的蕭若羽。
蕭若羽立刻收斂了所有外露的情緒,琥珀金的眼眸恢複了往日的清冷銳利,隻是那深處,依舊藏著一抹難以化開的冰寒與複雜。
她微微頷首,無聲地跟上兄長的步伐,素白的身影如同蕭震霆身後一道清冷的月光。
蕭家府邸那厚重、鐫刻著古老螭吻圖騰的青銅大門早已洞開。
一輛通體漆黑、線條冷硬的防彈懸浮車如同幽靈般,無聲地滑入府邸深處,最終停在了撼嶽堂前那片由整塊青玉鋪就的廣場上。
車門無聲向上滑開。
景峰的身影出現在晨光之中。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黑色傳統武服,樣式普通,布料柔軟。他踩在冰涼光滑的青玉地麵上,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他麵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溫和,彷彿隻是來赴一場尋常的茶敘。
然而,當他的目光抬起,那雙瞳孔深處靜靜燃燒的淡金色火焰,瞬間便如同兩輪微縮的烈日,將周圍所有的光線都吸攝過去!
平靜之下,是浩瀚如星海、令人靈魂窒息的絕對威嚴!
他周身一尺範圍內的空氣,光線依舊帶著肉眼可見的、水波般的細微扭曲,無聲地昭示著那具軀殼內蘊含的、足以扭曲現實的恐怖力量!
蕭震霆帶著蕭若羽,親自迎下撼嶽堂那九級象征著權力與力量的青石台階。
他步伐沉穩,每一步都彷彿丈量過距離,寬厚的肩膀如山嶽般穩定,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既不顯得諂媚也不顯得疏離的肅然與尊重。
“景峰先生,大駕光臨,蓬蓽生輝。”
蕭震霆的聲音洪亮有力,如同擂動巨鼓,在空曠的廣場上回蕩,盡顯家主氣度。
他抱拳一禮,動作剛勁,帶著武者特有的豪邁。
景峰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的目光在蕭震霆那刻意維持的沉穩和蕭若羽那竭力隱藏卻依舊泄露一絲波動的清冷麵容上掃過,淡金色的瞳孔深處沒有任何波瀾。
“請。”
蕭震霆側身,做了一個延請的手勢。
景峰不語,邁步踏上台階。
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無聲。蕭震霆落後半步,親自在前引路,寬厚的背影如同為神祇開道的巨盾。
蕭若羽則落後兄長兩步,默默地跟在景峰身後。
三人沉默地穿過撼嶽堂前肅立的、氣息彪悍的蕭家內衛。
所有的目光,無論是敬畏、好奇還是驚懼,在接觸到景峰那雙淡金色眼眸的刹那,都如同被無形的火焰灼傷,瞬間低垂下去,不敢直視。
唯有蕭若羽,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冰棱,悄然落在前方那個穿著普通黑衣的背影上。
看著他無聲踏過冰冷的青玉地麵,看著他武服下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看著他腦後隨意束起的黑發……
這一切與昨夜那毀天滅地的景象形成強烈的割裂感。那淡金色的眼眸,那扭曲的空間感……
如同一個無法解開的謎團,牢牢攫住了她的心神。
她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握緊,冰涼的玄冰鐵扣硌著掌心,帶來一絲刺痛,提醒她這不是夢。
撼嶽堂內,青銅螭首香爐青煙嫋嫋,沉重的紫檀木座椅早已備好。
蕭震霆將景峰引至上首主位旁特意增設的一張同樣寬大、鋪著雪白獸皮的座椅上,自己則坐在稍下首的主位。
蕭若羽無聲地走到一旁的紅泥小火爐旁,取過一隻素雅的天青色冰裂紋茶壺和配套的茶盞。
她動作嫻靜優雅,如同古畫中的仕女,素手纖纖,撚起一小撮產自雲頂絕壁的“雪澗寒芽”。
滾沸的山泉水注入壺中,清冽的茶香瞬間彌漫開來,衝淡了幾分沉水香的厚重。
她垂著眼睫,專注地溫杯、洗茶、高衝、低斟,琥珀金的眼眸倒映著清澈碧綠的茶湯,將所有翻湧的心緒都沉澱在眼底最深處。
當兩杯熱氣氤氳、碧色如翡的香茗被無聲地奉到蕭震霆和景峰麵前的小幾上時,她的動作輕靈得如同沒有重量。
堂內一片沉寂,隻有茶香無聲流淌。
時間彷彿被拉長,每一秒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蕭震霆端起茶盞,借著嫋嫋升騰的熱氣掩飾著內心的波瀾。
他等待著。這位深不可測的存在,主動要求見麵,絕不會隻是來喝茶。
良久,景峰終於端起了麵前那盞天青色的茶盞。
他沒有看茶,目光平靜地落在蕭震霆臉上,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如同亙古不變的星辰。
“昨夜之事,”
景峰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寂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彷彿能撫平一切波瀾的平和力量:“多謝蕭戟及時出手,護我同伴周全。也謝過蕭家主,暗中襄助,壓下風波。”
他的話語很直接,沒有多餘的客套。
侍立在蕭震霆身後不遠處陰影裏的蕭戟,聞言身體猛地一顫!
他猛地抬起頭,那張棱角分明的冷硬麵孔上,此刻寫滿了難以置信的愕然與一種受寵若驚的巨大惶恐!
他昨夜隻是盡了護衛職責,甚至未能完全護住白戰和沈墨尺,最後若非景峰及時出關……他從未想過,自己那點微末功勞,竟然會被這位如同神魔般的存在親口提及、鄭重道謝!
他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繃緊的傷處傳來刺痛也恍若未覺,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將頭顱垂得更低,以示無言的敬畏與忠誠。
蕭震霆心中緊繃的弦,在聽到這句道謝時,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他連忙放下茶盞,正色抱拳,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景先生言重了!蕭戟職責所在,理當如此!些許善後之事,於我蕭家亦是分內,豈敢當謝!”
此時他心中暗自籲了口氣,看來這位“肉身核武”並非不近人情,這份謝意,無疑是蕭家天大的機緣!
若能藉此攀附上如此存在,蕭家未來在江城,甚至在更廣闊的天地……他眼底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抑製的熾熱。
景峰微微頷首,將蕭震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熾熱盡收眼底,神色依舊平靜無波。
他放下手中的茶盞,那溫潤如玉的瓷壁倒映著他淡金色的瞳孔,顯得神秘而深邃。
“這份情,我記下了。”
景峰的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日後蕭家若遇難處,力所能及之內,景峰當不會袖手旁觀。”
此言一出,蕭震霆心中狂喜!如同天降甘霖!
有景峰這句承諾,蕭家等於獲得了一道超越世俗規則的無上護身符!其價值,遠超千萬條礦脈!
他強行壓下幾乎要溢於言表的激動,再次抱拳,聲音都帶上了幾分鏗鏘:“景先生高義!蕭家上下,銘感五內!”
然而,就在蕭震霆心頭巨石落地、暗自盤算著如何借勢騰飛之際,景峰話鋒一轉,如同平靜湖麵驟然投入一顆石子。
“不過,”
景峰的目光從茶盞上抬起,再次落回蕭震霆臉上,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彷彿能穿透一切偽裝,直視人心。
“今日前來,另有一事,想請蕭家主相助。”
蕭震霆心頭猛地一跳!剛剛落下的心瞬間又提了起來!
能讓這位存在開口相求的事……絕非尋常!
他臉上那因狂喜而微微放鬆的神情瞬間收斂,重新變得無比鄭重,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景先生但說無妨!隻要我蕭震霆能做到,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蕭家之主的決斷。
景峰沒有立刻回答。
他再次端起那盞天青色的茶盞,修長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嫋嫋茶煙升騰,氤氳了他沉靜的側臉。
他垂眸,看著盞中碧綠澄澈的茶湯。
湯麵上,清晰地倒映著他那雙燃燒著淡金色火焰、非人般的眼眸。
撼嶽堂內,落針可聞。
蕭若羽侍立在兄長身後,琥珀金的眼眸也緊緊鎖定在景峰身上,屏住了呼吸。
終於,景峰緩緩抬起眼簾,目光平靜地越過茶煙,直視蕭震霆那雙隱含緊張與探究的眼睛,清晰地吐出了那個足以讓整個江城都為之震動的名字:
“我想請蕭家主,代為引薦。”
他微微一頓,那淡金色的瞳孔深處,彷彿有星辰生滅的軌跡一閃而逝。
“見一下洛家家主……”
“洛清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