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悄然流逝,距離景峰踏入葉川那間代號“B7”的核心研究實驗室,已經過去了整整二十四小時。
市立第一武道研究院深處,B7區。
與公共區域的宏大冰冷不同,葉川的私人實驗室更像一個被精密儀器和瘋狂靈感塞滿的“巢穴”。
空間不算特別寬敞,但每一寸都被充分利用。
巨大的全息投影屏幾乎占據了四麵牆壁中的三麵,上麵瀑布般流淌著令人眼花繚亂的生物資料流、分子結構模擬圖、能量波動頻譜分析……無數複雜的曲線和引數如同活物般糾纏、跳動。
各種形態奇特的儀器裝置如同鋼鐵叢林般林立,閃爍著不同顏色的指示燈,發出低沉的嗡鳴、高頻的嘀嗒聲或液體流動的汩汩聲。
粗大的線纜如同銀色巨蟒盤踞在地麵,連線著不同裝置。
空氣中彌漫著混合了臭氧、冷卻液、消毒水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彷彿來自生命最深處的、淡淡的“金屬血腥”氣息。
整個空間顯得擁擠、忙碌,充滿了高度運轉的科技壓迫感。
實驗室中央,葉川如同一個迷失在自己王國裏的瘋狂國王。
他身上的銀色製服早已皺巴巴地敞開,露出裏麵被汗水浸透的襯衫。
頭發如同被颶風掃過的鳥窩,淩亂地支棱著,幾縷發絲被汗水黏在額角和布滿血絲的眼鏡片上。
那張原本英俊的臉龐此刻寫滿了極度的疲憊——眼袋深重,顴骨突出,嘴唇幹裂起皮——但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他那雙眼睛!
鏡片後的瞳孔因為連續不斷的、高強度刺激和亢奮而異常明亮,甚至有些外凸,裏麵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混合著狂喜、困惑、敬畏和無窮探索欲的火焰!
他整個人都處於一種極度透支卻又高度亢奮的狀態,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他正趴在一個巨大的、如同手術台般的分析平台上,上麵連線著密密麻麻的探針和感測器。平台旁邊的全息螢幕上,正以驚人的速度解析著一份複雜的細胞掃描資料。
葉川的手指在虛擬鍵盤上瘋狂敲擊,口中語速極快地、近乎神經質地喃喃自語:
“細胞膜電位異常穩定…不受任何已知能量場幹擾…線粒體密度是常人的三百倍?!能量轉化效率突破理論極限!這怎麽可能?!還有這肌纖維…天啊!這排列…這晶體結構!根本不是什麽疊瓦狀…是…是某種自組織的、具有空間拓撲穩定性的分形幾何結構!物理強度…能量承載…天啊!這根本不是生物組織!這是…這是神造的精密機械!是活著的超材料!悖論!完美的生命悖論!哈哈…哈哈哈…”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對周圍的一切充耳不聞,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對著螢幕上的資料時而狂喜大笑,時而抓耳撓腮,時而捶胸頓足,彷彿在與某個看不見的、宇宙級的謎題進行著激烈的搏鬥。
就在這時,實驗室厚重的合金氣密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皂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沒有發出絲毫聲響,悄無聲息地閃了進來。
門在他身後再次無聲閉合,彷彿從未開啟過。
沈墨尺站在門邊的陰影裏,清冷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瞬間掃過整個擁擠而喧囂的實驗室。
儀器在轟鳴,資料在奔流,葉川在癲狂,但……沒有景峰的身影。他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
他沒有立刻出聲,隻是靜靜地看著葉川在分析台前近乎手舞足蹈的背影。
那蓬亂的頭發、布滿血絲的眼睛、亢奮到扭曲的表情,都昭示著這位研究員已經處於精神崩潰的邊緣,卻又被某種巨大的發現死死吊著,不肯倒下。
沈墨尺的目光移開,掃視著周圍。他的感知力如同無形的觸須,在充斥著電磁噪音和生物場波動的實驗室裏謹慎地探尋。
沒有景峰的氣息。
沒有心跳。
沒有能量波動。
彷彿這個人憑空消失了一般。
這異常的現象,讓沈墨尺的眉頭微微蹙起。
他向前走了幾步,皂青色的武服在幽暗的儀器光芒下幾乎不反光,腳步落地無聲。
葉川依舊毫無察覺,正對著螢幕上跳動的某個峰值資料發出怪異的讚歎聲:“…看這能量湮滅反應!完美!絕對的無損吸收!連一絲熱輻射都沒逸散!這到底是怎麽做到的?!他的身體難道是黑洞做的嗎?!不…黑洞會蒸發…他不會…他…”
“景峰在哪裏?”
一個清冷平靜、毫無波瀾的聲音,如同冰水滴落在滾燙的烙鐵上,驟然在葉川身後響起!
“啊——!!!”
葉川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猛地從分析台上彈跳起來!發出一聲驚恐到變調的尖叫!
他猝然轉身,動作之大差點帶倒旁邊的精密儀器!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後、如同鬼魅般的沈墨尺,臉上充滿了極度的驚駭和難以置信!
“你…你…你是誰?!你怎麽進來的?!”
葉川的聲音因為驚嚇而尖銳顫抖,他指著沈墨尺,手指都在哆嗦,“這裏是最高安全等級的核心實驗室!有生物識別和能量屏障!你…你不可能無聲無息進來!”
沈墨尺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那雙清冷的眸子如同寒潭,沒有絲毫解釋的意圖。
他隻是平靜地重複了一遍,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混亂的冰冷力量:
“景峰在哪裏?研究完成了嗎?”
葉川被沈墨尺那毫無感情波動的眼神看得心底發寒,剛才的亢奮和癲狂瞬間被一股涼意澆滅了大半。
他認出了沈墨尺,是昨天被景峰叫來的、那個氣質冰冷的年輕人。
一股被冒犯的怒火和被打斷研究的強烈不滿湧上心頭,他剛想質問對方憑什麽闖入、憑什麽打斷他探索神跡的程式……
可當他的目光再次對上沈墨尺那雙眼睛時,所有的不滿和怒火瞬間如同冰雪消融,隻剩下一種源自生物本能的、冰冷的恐懼!
那雙眼睛太冷了,冷得不像人類,裏麵沒有任何情緒,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平靜和…深不可測的寒意。
葉川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多說一句廢話,對方可能會毫不猶豫地讓他永遠閉嘴!
他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後退半步,後背抵住了冰冷的分析台。恐懼壓倒了一切。
“他……他在裏麵……”
葉川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手指指向實驗室最深處、一麵看起來與其他牆壁無異的、光滑的合金牆壁。
葉川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懼和被打斷的不快,快步走到那麵合金牆前,手指在牆壁上一個極其隱蔽的感應區快速操作了幾下,又進行了一次虹膜掃描。
嗡……
低沉的機械運轉聲響起。
那麵看似渾然一體的合金牆壁,竟然從中間緩緩向兩側滑開!
露出了後麵一個……如同巨大保險櫃般的獨立空間!
這個空間的四壁,是厚達半米、閃爍著幽冷金屬光澤的未知高強度合金!而在合金牆壁的內側,則鑲嵌著一層透明的、厚度驚人的特種鋼化玻璃!
透過玻璃,可以清晰地看到內部的情形——
裏麵並非空蕩。
而是充斥著一種濃稠的、如同液態般的乳白色濃霧!
這霧氣並非水汽,它彷彿擁有某種惰性,緩慢地流動、盤旋,散發著一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如同高強度能量場逸散後留下的“餘暉”感。濃霧阻隔了大部分視線,隻能隱約看到空間的中央位置。
在濃霧的中心,一個模糊的身影盤膝而坐。
正是景峰!
他依舊穿著那身黑色的武服,身影在翻湧的白霧中若隱若現。
他雙目緊閉,麵容平靜得如同古井深潭,彷彿正在沉睡,又像是在進行某種深層次的冥想。
他的呼吸悠長而微弱,幾乎與周圍的霧氣融為一體。
一層淡淡的、肉眼幾乎無法察覺的微光,如同呼吸般在他體表極其緩慢地明滅著,每一次明滅,都似乎引動著周圍濃霧的律動。
他坐在一個同樣由未知合金打造的圓形平台上,平台表麵布滿了複雜的能量紋路,此刻正散發著微弱的光芒,與景峰體表的微光隱隱呼應。
整個景象,充滿了神秘、靜謐,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彷彿那濃霧之中盤坐的並非人類,而是一尊沉睡的、即將蘇醒的神祇!
“看…看到了嗎?”
葉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無法抑製的、近乎朝聖般的顫抖和狂熱!
他完全忘記了沈墨尺的闖入和威脅,整個心神都被玻璃後的景象所吸引,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再次爆發出那種病態的興奮光芒,指著裏麵的景峰,對著沈墨尺,又像是在對著虛空呐喊:
“他…景峰…他就是神跡!活生生的神跡!”
“一天一夜!整整一天一夜!我用盡了這裏所有最尖端的裝置!解析了他的血液、組織切片、細胞活性、能量反應…甚至是構成他身體最基本粒子的量子態!”
葉川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變得嘶啞而亢奮:
“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麽嗎?!”
“他的身體!根本就不是碳基生命該有的結構!他的肌纖維,是一種我們無法理解、無法複製的、具有空間拓撲穩定性的‘超材料’!強度?能量承載?那隻是最表麵的東西!”
“他的細胞,是活的能量熔爐!是活的超級電容!是活的法則扭曲器!”
“他不需要‘修煉’!他本身就是‘道’的具現!是物理法則在他麵前都要讓步的‘悖論’!”
“他不是武者!他是…”
葉川激動得幾乎要手舞足蹈,他猛地轉過身,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鋼化玻璃後那霧中盤坐的身影,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無比篤定地喊出了那個在他心中盤旋了無數次的詞:
“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