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霄武道院的訓練場在傍晚時分終於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與灼熱。
汗水的鹹腥氣、肌肉碰撞的悶響、氣勁爆裂的銳鳴,都隨著最後一批學員的離開而漸漸消散,隻餘下空曠場地裏彌漫的、尚未完全冷卻的“炁”的餘韻,以及被夕陽拉長的器械陰影。
景峰、沈墨尺、白戰三人並肩走出訓練館大門。
白戰那身特製的超大號訓練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他那10倍於常人的虯結肌肉上,勾勒出誇張的塊壘。
他一邊用毛巾胡亂擦著寸頭上的汗珠,一邊咧開大嘴,發出洪亮的笑聲,震得路旁梧桐樹葉都簌簌作響。
“痛快!今天這組‘千鈞壓’練得夠勁兒!”
白戰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景峰肩膀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彷彿拍在了一塊實心合金上。
他渾然不覺,或者說早已習慣景峰那非人的身體強度,“我說老景,老沈,餓了吧?我知道校外新開了家‘饕餮盛宴’自助餐,肉管夠!聽說還有專門給武者補充氣血的獸肉!走,我請客!今天非得把本錢吃回來!”
他拍著胸脯,豪氣幹雲,銅鈴大眼裏閃爍著對食物的純粹渴望。
那副模樣,活脫脫一頭剛剛完成狩獵、準備大快朵頤的暴熊。
沈墨尺站在白戰另一側,一身靛青練功服纖塵不染,氣息悠長而沉靜,如同深潭古井。
突破至均天境一段後,他體內的龍形真炁運轉更加圓融如意,舉手投足間都帶著一股潛龍在淵的凝練感。聽到白戰的提議,他隻是微微側頭,琥珀色的眼眸瞥了景峰一眼,沒有任何言語,但那眼神裏傳遞的意思很明確。
景峰去,他便去;景峰不去,他便不去。
他的高冷,是刻在骨子裏的沉默寡言,如同孤峰之上的寒鬆。
景峰的目光平靜地掃過白戰興奮的臉,又掠過沈墨尺那靜默的側影。
夕陽的金輝落在他線條分明的臉上,映照出那雙深邃如星空、沉澱了二百年歲月的眼眸。他清晰地感受到,一股冰冷、銳利、帶著審視意味的氣息,如同無形的絲線,從他們離開訓練館起,就若有若無地纏繞在他周圍。那氣息極其隱蔽,收斂得近乎完美,若非景峰那半步武神的境界帶來的超絕感知力,以及兩百年生死磨礪出的直覺,幾乎無法察覺。
這氣息……很熟悉。
是蕭若羽。
那個銀發如霜、眸似熔金的蕭家二小姐。她果然在留意自己。
而且,此刻的鎖定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專注。
不再是遠處高樓或陰影中的一瞥,而是……跟了上來。
景峰心中瞭然。
秦玉橈那件事的餘波,加上他在那場衝突中展現出的實力,顯然已經引起了這位高冷如霜刃的蕭家二小姐更深的興趣。
或者說,更深的評估需求。
院賽名額爭奪在即,任何潛在的強力對手都值得她親自“確認”。
他不能讓白戰和沈墨尺卷進來。
白戰性格豪爽但心思相對單純,沈墨尺雖冷靜卻境界尚淺。
蕭若羽那未知的實力,配合她那未知的蕭家功法,絕非易與之輩。
一旦發生衝突,哪怕隻是試探,波及到他們,後果難料。
而景峰早已料到秦家的報複陰影已經籠罩,不能再添變數。
“好意心領了,白戰。”
景峰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如同深潭無波,“我還有些私事需要處理。你們去吧。”
他婉拒得很直接,沒有多餘的藉口。
沈墨尺聞言,幾乎沒有任何停頓,立刻介麵,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我也不去了。剛突破,需靜心穩固。”
他的理由無可挑剔,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白戰臉上的興奮瞬間凝固,像被潑了一盆冷水。他看看景峰,又看看沈墨尺,撓了撓他那刺蝟般的短發,顯得有些失落和不解:“啊?你們倆……都不去啊?那多沒意思……”
他嘟囔著,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大大咧咧地拍著胸脯,“行吧行吧!那我自己去!放心,我肯定把老闆吃哭!給你們打包點好的回來!”他倒是想得開,失落來得快,去得也快。
“不必。”
景峰微微搖頭,“你盡興就好。”
“那行!老景,老沈,明天訓練場見!”
白戰也不矯情,揮了揮手,邁開大步,如同一輛人形坦克般轟隆隆地朝著校門方向奔去,很快消失在拐角。
沈墨尺對景峰微微頷首,沒有多問一句,轉身便朝著學員宿舍區走去,背影挺拔孤直,彷彿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劍。
夕陽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快也各自消失在道路盡頭。
景峰站在原地,晚風吹動他額前的碎發。
喧囂遠去,周圍隻剩下歸巢鳥雀的啁啾和遠處城市隱約的喧囂。
但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道冰冷的氣息並未隨著白戰和沈墨尺的離開而散去,反而更加凝練、更加清晰,如同實質的冰針,鎖定在他的背心。
他並未立刻轉身,隻是目光平靜地投向學院後方那片被晚霞染成金紅色的山巒——九霄後山。
那裏林木蔥鬱,怪石嶙峋,是學員們日常修煉和解決私人恩怨的常用場所,此刻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幽靜。
景峰邁開腳步,不疾不徐,彷彿飯後散步一般,朝著後山走去。
他的步伐看似隨意,卻每一步都踏在一種奇特的韻律上,身形在夕陽的餘暉中顯得既真實又有些模糊。
他沒有刻意收斂氣息,但體內那浩瀚如星海、凝練如實質的半步武神之力,卻如同沉睡的火山,被一層堅固無比的“殼”完美地包裹著,隻流露出先天境武者應有的、甚至略顯微弱的炁息波動。
這是兩百年來早已融入本能的偽裝。
他沿著蜿蜒的石階拾級而上,深入山林。
夕陽的光線被茂密的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在林間小徑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空氣變得清涼濕潤,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
四周愈發寂靜,隻有他的腳步聲在空曠的山道上輕輕回響。
當他走到後山一處相對開闊的平台上時,夕陽恰好沉入遠方的地平線,隻留下一抹瑰麗的紫紅色鑲在天際。
平台由天然青石構成,邊緣是深不見底的懸崖,視野開闊,能將大半個江城盡收眼底。
晚風在這裏變得強勁起來,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
景峰停下腳步,背對著來路,目光投向暮色漸濃的江城,萬家燈火如同繁星般次第點亮。
他沒有回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淡然,彷彿隻是在陳述一個簡單的事實:
“出來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平台上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風,停了。
蟲鳴,消失了。
時間都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一股冰冷、鋒銳、如同萬載玄冰雕琢而成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出現在平台入口處,瞬間將整個平台籠罩。那氣息並非狂暴的威壓,而是一種極致的“凝練”與“孤高”,彷彿一柄絕世名劍終於出鞘,僅僅是劍身的寒光,就足以凍結人的骨髓。
景峰緩緩轉過身。
就在他剛才走過的石階盡頭,一個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裏。
銀灰色的短發,在暮色中如同被寒霜凍結的金屬瀑布,根根分明,發梢銳利得彷彿能割裂空氣。
夕陽最後一縷殘光落在她身上,非但沒有帶來暖意,反而將那身素白如雪的冰綃長袍映襯得更加冰冷,袍角紋絲不動,彷彿周圍的空氣都因敬畏而停止了流動。
腰間那枚玄冰鐵扣上的螭吻獸首,在昏暗光線下猙獰欲活,散發著幽幽寒氣。
她的麵容,如同最完美的冰雕。
高窄挺直的鼻梁如尺量天工,鼻尖微微下勾,帶著一種近乎神祇俯瞰凡塵的精準與漠然。
薄唇淡櫻,緊抿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彷彿封印著足以凍結靈魂的咒語。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琥珀金的鳳眸。
那本該是溫暖的顏色,此刻卻如同兩塊封凍了千萬年的熔金,冰冷、璀璨、毫無感情。
瞳孔深處彷彿有極寒的漩渦在緩緩轉動,倒映著平台上的景峰,也倒映著整個正在沉入黑暗的世界。
那目光穿透了空間的距離,如同兩道無形的冰錐,直刺景峰。
右頰那道淡櫻色的劍痕,在蒼白的肌膚上顯得格外刺眼,如同新雪地裏一道凝固的、淒豔的血線,為她那完美得不似凡塵的容顏增添了一抹驚心動魄的肅殺與殘缺之美。
蕭若羽。
她就站在那裏,彷彿亙古以來便與這片山崖融為一體。
晚風吹拂,卻連她一絲發梢都未能拂動。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靜”與“冷”的極致詮釋。
景峰的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不是因為她的絕色——兩百年歲月,他見過太多傾國之色。
也不是因為她那拒人千裏的高冷氣質——世間孤高者眾。
讓他真正感到一絲訝異的,是她身上那收斂得極好,卻在他半步武神感知下無所遁形的“炁”的強度與品質。
均天境……三段!
這個境界,遠超出他對一個學院學生,哪怕是蕭家二小姐的預期。以她的年齡——外表看起來不過雙十年華,能踏足均天境已是驚才絕豔,更何況是均天三段!
這代表著她在均天境的道路上已經走出了相當堅實的一段距離,距離宗師之境,也不過一步之遙。
這絕非僅靠資源堆砌就能達到的,更需要恐怖的天賦、堅韌的心誌以及對武道的深刻理解。
江城年輕一代的頂尖水準,果然名不虛傳。
看來蕭家“撼山拳”的霸道剛猛,在她身上並未完全體現,反而有種內斂到極致、即將爆發的冰寒銳意。
她的路,似乎有些不同。
“蕭若羽。”
景峰的聲音依舊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如同在念誦一個名字。
蕭若羽沒有回應。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寸寸掃過景峰的身體。
從他那看似普通、卻蘊含著難以想象爆發力的肌肉線條,到他平靜無波、深不見底的眼眸。
她在評估,評估這個在拉普拉斯惡魔上資料平平,卻能在談笑間廢掉秦玉橈、摧枯拉朽般擊潰陳鋒、吳幽、劉莽三人的神秘青年。
評估他那從未在公開資料中完整展現過的“無極流”。
尤其是……她“看”到了景峰身上那股氣息。
非常微弱,非常內斂,如同燭火之於皓月。
那是均天境的氣息,甚至比她見過的許多均天境都要弱上幾分。
但這股氣息,與他那雷霆手段、以及此刻麵對她時這份超乎尋常的平靜,形成了一種極其詭異的矛盾。
要麽,他隱藏得極深,深到連拉普拉斯惡魔和她蕭家的情報網都未能窺探其真實境界的一鱗半爪。
要麽……他修煉的功法本身就詭異莫測,能完美模擬或壓製氣息。
無論是哪一種,都意味著巨大的未知與……危險。
空氣彷彿凝固的冰晶,沉重得讓人窒息。懸崖下,江城的燈火如同流淌的星河,無聲地映照著這山巔之上無聲的對峙。
一方是深藏不露、身負驚世之秘的半步武神;一方是鋒芒畢露、實力超卓的蕭家霜刃。
蕭若羽的右手,極其細微地動了一下。
那動作細微得如同幻覺,僅僅是食指的指尖,在素白寬大的袍袖邊緣,極其輕微地向上抬了不足一毫米的距離。
然而,就是這微不可察的動作,卻彷彿觸動了天地間某個無形的開關。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尖銳得足以刺穿耳膜的空氣震顫聲響起。
不是來自蕭若羽的身體,而是來自她身前不到一尺的虛空!
一道無形的、純粹由凝練到極致的寒冰真炁構成的劍氣,憑空出現!
那劍氣細如發絲,長約三尺,通體透明,在暮色中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
隻有它出現時,周遭光線因為極致的低溫而發生的詭異扭曲,以及它懸停時,尖端所指的空氣彷彿被凍結、發出細微的“哢哢”聲,才昭示著它的存在。
沒有驚天動地的氣勢,沒有炫目的光華。
隻有一種純粹到極致的“鋒銳”與“寒冷”。
這道劍氣蘊含的力量,足以輕易洞穿數尺厚的合金鋼板!
其凝練程度,遠超普通均天境武者的氣勁外放!
它靜靜地懸浮在蕭若羽身前,劍尖,無聲地、精準地鎖定了景峰的心髒位置。
沒有言語,沒有宣告。
這就是她的態度,她的意誌。
蕭若羽那雙琥珀金的冰眸,依舊沒有任何波瀾,隻是靜靜地注視著景峰。
那目光彷彿在問:
“你,值得我拔劍嗎?”
“你,能接下這一劍嗎?”
景峰的眼神,終於有了一絲變化。
不再是訝異,而是一種……彷彿沉寂已久的古井,被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漾開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那是遇到值得認真對待的對手時,一種源自武人本能的……興奮?
他依舊站在那裏,姿態放鬆,彷彿麵對的不是一道足以致命的劍氣,而是一縷清風。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體內那沉寂如磐石的恐怖力量,那融合了百家所長、無極限的“無極流”真意,已經開始如同沉睡的巨龍般,在血脈深處緩緩蘇醒。
肌肉纖維在麵板下無聲地調整著排列,每一寸筋膜都在積蓄著反震的力量。
足底與地麵的接觸點,彷彿有無形的根須紮入岩石深處,隨時能爆發出撕裂大地的力量。
山風呼嘯,掠過懸崖,捲起兩人的衣袂與發梢。
冰冷劍氣懸停,蓄勢待發。
景峰靜立如淵,不動如山。
決戰的氣氛,在無聲中攀升至頂點!
蕭若羽的唇線,似乎抿得更緊了一分,那如同新雪壓覆的淡櫻色唇瓣,幾乎失去了最後一絲血色。
然後——
那道懸停的冰晶劍氣,動了!
沒有預兆,沒有軌跡!
它並非直刺!而是在蕭若羽那抬起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之後,驟然消失!
下一刹那!
景峰瞳孔猛然收縮!
並非因為攻擊到了麵前,而是因為——
那道劍氣,並非攻擊他!而是如同瞬移般,出現在他身體左側一丈之外!
嗤啦——!
一聲極其細微、卻清晰無比的撕裂聲響起!
景峰左側一丈外,一塊半人高的堅硬青石,如同被最鋒利的鐳射切割過一般,無聲無息地從中裂開!斷口處光滑如鏡,覆蓋著一層晶瑩的、散發著刺骨寒氣的白霜!
劍氣斬裂青石後,並未消散,而是詭異地一個折射,如同擁有生命的冰蛇,劃出一道違揹物理常識的銳利弧線,速度激增,帶著刺耳的尖嘯,目標赫然是——景峰的右肩!
這並非致命攻擊,更像是一種精準的試探,一種宣告,一種帶著絕對掌控力的……挑釁!
蕭若羽那雙冰冷的琥珀金鳳眸,終於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如同冰封湖麵下掠過的一道暗流。
她看著景峰,那緊抿的薄唇似乎微微開啟了一道縫隙,一個清冷得不帶絲毫煙火氣,卻彷彿蘊含著冰封萬物的力量的字眼,如同碎冰碰撞般,清晰地回蕩在暮色籠罩的山崖之上:
“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