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海旁邊,站著個須發皆白的老者,背著手,看似悠閑,可那雙半闔的眼睛偶爾睜開一線,卻明顯透出一種令人背脊發涼的氣場威懾。大多數時候,即便是趙海也不敢與之對視。
而這位老者,正是永盛商行真正的定海神針,文老。
此刻。
文老的手背青筋微凸,五指穩穩攥著個尺許見方、用厚油布和麻繩死死捆紮的匣子,像是什麽極其重要的東西。
“文老!趙大鍋頭!這一趟真是辛苦二位了!”
沈宓從貨倉那邊快步走來,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東家,請借一步說話。”
文老壓低聲音,將沈宓請到遠離人群的牆角,這才將手中的匣子往前遞了遞。
“這是?”
沈宓有些疑惑,並未立刻去接。
文老低聲道:“北邊……更亂了,這是我那從軍的兒子,從屠城的死人堆裏扒拉出來的……是棵成了氣候的寶藥。”
“您老見著慶之了?”
沈宓的第一反應是關心,眉頭微蹙。
“見著了。”
文老緩緩說道。
“他現在守著驛道關卡,雖說遠離前線……可誰又說得準?今天一道調令下來,明天就可能填進壕溝裏……”
文老歎了口氣。
“我想請東家收了這寶藥……我好拿錢去疏通打點……不敢奢望把人調迴來,隻求別讓他被派到最前頭去送死……我……我就這麽一個兒子……”
“行,這寶藥我收了,您老開個價吧。”
文老猛地抬頭,似乎沒料到沈宓會答應得如此幹脆。
“東家,你還是先看看貨吧……”
“不必,您老開多少,我給多少。”沈宓幹脆利落。
“……”
文老嘴唇哆嗦了一下,看著沈宓坦蕩的神色,他那雙經曆無數風浪,早已冷硬如鐵的眼睛裏,驀地湧上一層薄霧。
“三……三百兩……”
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而且明顯有水分,文老說得格外艱難,語氣中滿是羞愧。
“行,等卸完貨,您就去賬房,我會請陳供奉給您支銀子。”
“陳……供奉?”
文老怔了怔,目光旋即看向遠處那位,閑庭信步間便能把一應繁雜事務處理妥當的少年。
“對,就是他。”
沈宓唇角微微揚起些許。
“他叫陳成,是我新聘的賬房先生,兼護院供奉……您老別看他年紀小,實際上,已經凝煉出了第二炷血氣,是個不可多得的人才!”
“哦?”
文老聞言,頓時來了興趣。
“看他的樣子,也就十六七歲吧?竟已有這般成就……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後生可畏啊!”
“我很看好他。”
沈宓語氣加重了些,甚至明顯透出一種托付的意味。
“往後,還請您老看在我的薄麵上,若是武道一途,他有什麽向您老請教的地方,還望不吝點撥。”
“這是自然!”
文老重重點頭,嘴上雖未多說什麽,但他心裏已經打定主意……錢財上對沈宓的虧欠,就用人情來償還,陳成,他定會用心對待。
貨倉那頭。
陳成的效率比章固高得多得多,節約下很多時間。
商隊眾人皆是風塵仆仆,疲憊至極,能更早迴去休息,對陳成自然是讚不絕口,心悅誠服。
迴到賬房這邊。
陳成按沈宓的交代,從銀櫃裏點出三張一百兩麵額的官號銀票,遞到文老手中。
文老接過,雙手微顫著將銀票仔細摺好,貼身藏了。
他對沈宓自是千恩萬謝,連帶著對陳成這位辦事利落、氣度沉靜的少年供奉,也多了幾分真心的好感,並也鄭重道謝。
等到文老走後。
陳成臉上適時露出些許年輕人應有的好奇,道。
“東家,恕我見識淺……那寶藥究竟是何物?真能值這般高價?”
眼下,陳成自己擁有著一百多兩現銀,比起從前可以說是真真切切的暴富,可與這寶藥一比,卻成了小巫見大巫。
沈宓點點頭,認真解釋道。
“所謂寶藥,是無數尋常藥材中,偶然截得天地造化、機緣巧合,方能孕育出的,鳳毛麟角般的稀罕物!”
“大多數寶藥,都對武者修煉裨益極大,有的能壯大氣血,有的能提升修煉效率,有的能改善根骨,更有甚者,服用後能讓武者直接突破境界!”
她頓了頓,美眸看向陳成。
“正因如此,任何稍有見識的武者,都對寶藥渴求至極……尤其是那些能助人直接突破境界的寶藥,無一不是天價!”
“隻不過……”
她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嚴肅。
“寶藥生長之處,無不是人跡罕至的絕境、死地。要麽盤踞著通了靈性、兇暴異常的妖獸。要麽終年彌漫著蝕骨腐肉的劇毒瘴氣。”
“更有一些地方,據說陰陽逆亂,伴有種種詭異現象,心智不堅者靠近,輕則瘋癲,重則血肉枯朽,化為寶藥的養料。”
“凡此種種危險,數不勝數,以至於,每一株現世的寶藥背後,都不知道要填進去多少人命……”
“所以。”
沈宓總結道。
“寶藥之貴,貴在其逆天的效力,更貴在獲取它所需付出的代價。”
“……原來如此。”
陳成默默聽著,越發好奇,道。
“那文老的這株寶藥,具體是何種功效?”
“一起看看吧。”
沈宓將那匣子放在桌案上,解開麻繩和油布,並緩緩掀蓋。
匣內紅綢襯底,幾縷絲線固定著一株形似龍爪的枯槁植株,其表皮有清晰的鱗狀紋路,五根分叉的枝杈尖端,竟泛著淡淡金光。
就算再怎麽不懂行的人,也能一眼看出,這絕非凡物。
“是龍爪草!而且,是五爪金芒的品相!”
沈宓美眸微亮,情緒卻並沒有多少起伏,語氣平淡道。
“這種寶藥,能大幅提升修煉效率,效果是尋常益血散的三到五倍,藥力持續的時間也更久些。”
“隻有……三到五倍?”
陳成先是一怔。
一瓶益血散不過區區五兩銀子,這株龍爪草就算能抵得上二十瓶、三十瓶,其價值也遠遠沒達到二百兩。
東家虧大了?
不!
陳成很快反應過來,隻怕是文老急需用錢,沈宓給出的三百兩,半是購藥,半是恤情。
寶藥有價,情義卻不是銀錢能衡量的。
一念及此,陳成又不由地高看了沈宓一眼。
恰在此刻,沈宓也看向了他,那雙秋水長眸中,似乎透著些與往常不同的東西。
“東家?你……你怎麽那樣看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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