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懂了!’
信上的文字,陳成原本一竅不通,此刻卻皆一目瞭然。
‘那豎目印記……似乎窺破了此世文字的本質……它給我的不是學識……而是技藝,能力!’
【斷字識文】:入門(0/300)
陳成念頭一動,技能資訊再度浮現於腦海中。
‘入門……技能境界由麵板固化,那不就是……’
‘證即永證,得即永得!’
‘嘶——’
‘若是用那豎目印記窺破武學的本質,是不是也能……’
念頭及此,卻自戛然而止。
武館的門朝哪開?
拜師要多少銀錢的束脩?
去偷學?萬一被逮住……
陳成心底閃過不止一樁血淋淋的傳聞。
這世道,不要說偷學武藝,哪怕隻是偷師尋常謀生的手藝,被發現後也絕沒好果子吃。
自己這條爛命搭進去恐怕都不夠,弄不好還會連累母親。
陳成眸底像被火星燙了一下,驟然亮起,又瞬間重歸黯淡。
“阿成?想啥呢?”
見陳成半晌沒吭聲,眼神忽明忽暗,李氏不由擔心起來。
“……沒事。”
陳成定了定神,目光迅速掃過信紙上,由他人書寫,措辭近乎通告的幾行文字。
“你在商行學了認字?”李氏問道。
“……學了一點。”
陳成聲音一滯,穩了穩情緒,才繼續道。
“還是看不明白……這信我先收著,迴頭再請人幫忙瞧瞧。”
“嗯,咱迴吧。”
李氏點點頭,並未察覺不妥,這世道,認字不易識文更難。
當年陳家為供陳昊念書,錢沒少花,功夫沒少下,結果不還是個半吊子?連‘童生選’的門檻都沒夠上。
陳成將信紙摺好,收進懷裏。
信上那些文字,卻不斷浮現在腦海中。
——陳實自願請入死士營,忠勇可嘉,校尉大人特賜賞銀十兩,以彰其誌。隨信附上軍中牌票一張,憑之可於北境諸城官定錢莊兌取現銀。
陳成哪裏是看不懂?他是不能說。
死士營是什麽地方?父親那樣一個老實到有些窩囊的人撞進去,結局不言自明。
父親是不是真的自願?陳成不得而知。
但他非常清楚,此刻說這些毫無意義,隻會讓母親日夜懸心、憂懼傷身。
至於那十兩賞銀……
此世一兩銀子可換一千銅錢,十兩便是萬錢。
刨去幫會盤剝和苛捐雜稅,剩下的錢,習武大概不夠。
卻足可讓他和母親,以最低的生活標準支撐兩年左右,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吃了上頓沒下頓。
這無疑是一筆活命的錢,可偏偏被送去了老宅那邊。
陳昊是識字的,他那性子又隨了他娘,見到這種現成的便宜,怎麽可能不占了去?
關鍵是,陳昊已經拜入武館。
陳成不用想也知道。
自己貿然找上門去討要,別說錢拿不迴來,多半還會再受一番折辱。
全無好處不說,反叫對方更加提防自己。
這口氣,自己眼下隻能硬生生嚼碎了、嚥下去。
但這筆賬,遲早要算!
……
“喲,小成迴來啦?”
母子倆剛迴到苦槐裏,遠處忽地傳來一個婦人的聲音,嗓門扯得老高。
“可不是嘛,張嬸。”
李氏勉強笑了笑。
“還在永盛商行做活兒呢吧?”
張嬸提著個破木桶,興衝衝地湊到跟前。
後麵陸續又跟來幾個挽著袖子的婦人。
她們滿是凍瘡的手裏,都提著塞滿衣物的木桶,顯然是剛從東頭那口老井邊漿洗迴來。
“永盛行?那可是大字號,鐵飯碗!”
“嘖,小成真有出息!”
“俺家狗蛋要有這一半能耐,俺夜裏睡覺都得笑醒嘍。”
“張嬸家小旭在鍛兵鋪拜師學手藝,等他學成,纔是真的熬出頭!”
“周家小龍更是個有本事的,小小年紀便在清河幫闖出明堂,如今都已是武者老爺了!”
苦槐裏多的是像她們這樣,靠給人縫補、漿洗過活的女人。
活計零碎,僧多粥少,為了一堆衣裳、幾個銅板暗自較勁是常事。
日子久了,互相間便養成這般習慣。
嘴上熱絡逢迎,眼底卻藏著打探與掂量,哪家勢強,誰人可欺,轉頭就會傳遍苦槐裏。
平日裏倒也相安無事,笑臉迎笑臉。
可一旦觸著真正的利害,所有人心裏那桿秤立刻就斜了。
該捧誰,該踩誰,該捏哪個軟柿子,清楚得很。
陳成客客氣氣地一一喊了眾人。
她們笑容如舊,目光卻有意無意地瞥向陳成手裏,那點寒酸的枯柴和野菜。
有兩個心思活絡的,眼底已然浮出疑影。
“都他孃的擱這兒挺屍呢?!”
一聲兇厲喝罵驟然傳來,巷道轉角處,一道壯實的身影緩緩走出、迫近。
來人穿著黑狼幫標誌性的灰黑色短打,前襟敞開,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和一道猙獰舊疤。
“有這閑工夫嚼蛆,不如多去撈點活兒幹!老子可告訴你們——”
他臉盤橫闊,眼帶兇光,嘴角歪叼著根草莖。
“再過七天,又該交這個月的平安錢了,老規矩,喘氣的每人三十個銅板!”
“誰要是敢短一個子兒,或是拖拖拉拉……”
他皮笑肉不笑地咧咧嘴,露出滿嘴黑褐色的爛牙。
“像以前那般的打罵都省了,老子直接找條繩來,勒死了賣到紅月庵去!”
此言一出,那群婦人皆是噤若寒蟬,紛紛縮緊脖子,提桶跑路,連大氣都不敢喘。
李氏顫顫喊了聲‘疤爺’,便急忙拉走了陳成。
此人綽號疤熊,是黑狼幫的一個頭目,附近二十幾戶的平安錢都歸他收。
往常陳成和李氏的平安錢都能按時交齊,他倒也沒來找過茬。
可如今,陳成的飯碗砸了,李氏接零活的收入又極不穩定。
七天後……若是交不出六十個銅板……
李氏已然臉色煞白,雙腿發軟。
陳成同樣心絃緊繃,頭腦卻始終保持著冷靜,思緒飛轉,求索破局之法。
……
迴到家中。
李氏把小風爐抬到門口,生了火,就著中午剩下的半碗麩皮稀湯,煮了些扯碎的野菜進去。
湯水滾開後,李氏推說不餓,在陳成堅持下,才一人一口分著喝了。
野菜大多澀苦性寒,不敢多吃。
碗底那一點點麩皮,連塞牙縫都不夠,喝著粗糙紮喉,還有股子近乎黴變的陳腐味。
麩皮壓根算不上糧食,放在貧民窟外頭,這就是牲口吃的。
不,牲口吃的都比這好。
陳成在商行時,給那些善走山路的巔馬拌的草料裏,要摻進去鹽末,包穀麵,豆子,隔上一段時間甚至還會往裏加雞蛋。
可惜管事的盯得緊,雜役膽敢偷吃,逮到就得罰掉整月工錢。
陳成幹了三年,愣是沒敢從馬槽裏摸過一粒豆子。
不過,也或許就是因為這份近乎木頭的實誠,他才能一直幹到今天,即便貨物被搶,那位美婦東家,也沒為難他。
‘……溝槽的賴頭!’
思緒及此,陳成又問候了那個害他丟掉飯碗,甚至差點讓他丟掉性命的元兇。
此仇,必報!
然而,橫亙在他麵前的最大難題依然是……
錢!
攢夠武館束脩遙遙無期,黑狼幫的平安錢迫在眉睫,就連他和母親的下一頓粥水都還沒有著落。
這世道……黃泉客滿,人間路絕!
難!
太難了!
‘等等!這世道行不通……我何不向前世求出路?’
陳成心頭靈光乍現。
‘那豎目印記,隻需‘看’到即可窺破……那麽,隻要我記憶中的畫麵足夠清晰……不也一樣能讓它‘看’清楚?’
陳成閉目。
宿慧深處那尊被塵封的神,睜開了眼。
【養生太極拳】:入門(0/300),特性(無),破限(否)
前世,他上學卷,上班更卷,身體一直不大好。
想學養生太極強身健體,卻如大多數牛馬一樣,下班後隻想把自己焊死在床上。
捧著手機雲學習,結果就是……
腦子:我現在強得可怕。
身子:阿巴阿巴。
前世也就那樣了,但正如陳成此刻所料,宿慧是新鮮的,那些曾被遺忘的零碎記憶,此刻卻異常清晰、完整。
豎目印記瞬間便已窺破本質,將這門養生太極拳,以技藝能力的形式,賦予陳成。
頃刻即已入門。
‘成了!’
陳成驀地睜眼,眸底掠過一抹壓不住的悸動。
他立即關上自家那扇漏風的破木門,直接在屋中擺開架勢。
室內空間逼仄,換做其它武學,或許施展不開。
但這養生太極,本就講求方寸之間的圓融運轉,倒正合適。
“阿成,你這是……”李氏有些詫異。
“商行裏學了幾手養生的把式……”
陳成道:“娘,你也可以跟著練練,對身體好。”
李氏坐到床邊,默默搖頭輕歎。
“動彈多了,餓得快……娘得省著氣力,想法子多接些活……”
陳成聞言,心裏很不是滋味,本想說幾句分擔寬慰的話,最終卻沒開口。漂亮的空話說一萬句,不如實實在在踏出一步。
他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
在這陰暗狹小的屋子裏,緩緩運起那門養生太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