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者!是成了武者了!”
陳安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忙將東西遞給白氏提著,雙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才重重拍在陳成肩頭。
“好好好!小成!三叔是真沒想到,你也能成!”
“加上阿昊,咱老陳家就有了兩位武者老爺!這往後……日子總算是能看見點亮了!!”
“陳昊也成了?”陳成隨口問道。
“應該快了吧……”
陳安搓了搓手。
“阿昊習武有七八個月了,聽他爹說,離衝關就差最後那麽一丁點……家裏正想方設法,給他湊錢買煉血散來著。”
“還是小成更有能耐!沒花家裏一文錢,自己就闖出來了!”
白氏總算反應過來,煉出血氣意味著什麽,也是一臉激動。
“不像阿昊,把他爹孃的老底都掏空了,老爺子那點棺材本也貼了進去……連我們家和老四家,都沒少往裏填窟窿……”
陳成沒接話,隻是眸底閃過一抹冷意。
那個家為了供陳昊習武,何止是傾其所有?更是把父親用命換來的十兩賞銀,也一並強占了去。
還有,陳昊習武已大半年,這說明,父親被征走後沒多久,老頭就已經把習武的機會給了陳昊……
“小成,明兒三叔不進山了,咱一起迴趟老宅,把這天大的喜事,好好給你爺說說,他一高興,肯定就原諒你了……”
陳安笑容滿麵。
“他?原諒我?”
陳成語氣陡然轉冷:“三叔,有些事你不清楚。但有一點你不必懷疑,我說和那個家永無瓜葛,不是氣頭上的話。”
“……你。”陳安頓時僵住。
白氏也緊張起來,明顯能感受到陳成的氣場不一樣了。
“還有件事。”
陳成從懷裏取出一小串,用麻繩穿好的六十枚銅錢,塞進陳安手中。
“我已經跟這片管事的黑狼幫頭目打過招呼。這是你們剛交的平安錢,我給拿迴來了。往後,你家這份錢,不必再交。”
說完,陳成便頭也不迴地走了。
“當家的……”
白氏攥緊手中沉甸甸的食物,又看了眼陳安手裏的銅錢,輕聲叮囑道。
“以後在小成麵前,你不要再提老宅那邊的事……我怕小成誤會咱跟他不是一條心……”
……
深夜。
趙山等人從紅翠閣出來時,街上已經空空蕩蕩,連個鬼影子都沒有。
風比前半夜更冷了些,卷著不知道哪來的碎紙和落葉,在石板縫裏打旋。
趙山腳步已經有些發飄,身上沾滿脂粉和汗水混雜的膩人氣味,腹中灌滿的劣酒正燒得厲害,一股股往上頂,
他臉頰通紅,眼皮沉重,看遠處搖晃的燈籠都帶著重影。
孫讓比他強點,但也舌頭打結,勾肩搭背,踉踉蹌蹌地朝前走。
“老趙……嗝……今晚那姑娘……咋樣?嫩不嫩?大……不大?”
“……嗯,不錯……”
趙山含糊地應了一聲,眯眼看了看前方的岔路口。
“行了……就,就到這兒吧……”
“老趙,你……你自己能迴去不?別栽陰溝裏……”
孫讓鬆開手,晃了晃腦袋,試圖看清趙山的臉,
“滾……滾蛋!”
趙山揮開他試圖攙扶的手,梗起脖子道。
“老子走南闖北……啥時候栽過?”
“成,那你慢點……明早商行見……可別遲到……”
孫讓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岔路一側。
“唔……”
趙山站在原地,冷風一吹,酒意混著眩暈更猛烈地湧上來。
他扶住旁邊冰冷粗糙的土牆,緩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憋住了嘔吐的衝動。
身後,孫讓的身影早已被黑暗吞沒。隻有遠處不知誰家的狗,有氣無力地吠了兩聲,很快又沉寂下去。
“嘶——”
沒有任何先兆,趙山隻覺得後頸汗毛猛地一炸。
來不及迴頭,甚至來不及思考。
常年習武迎敵的本能,讓他醉軟的身體,爆發出最後一點力氣,向左側猛地一讓。
但,還是慢了半分。
一道黑影從另一邊岔口的陰影裏暴起,迅捷、沉默,像深淵中狩獵的孤狼。
四下寂靜,唯有拳頭撕裂空氣的短促銳響。
一記剛猛無匹的伏龍印,狠狠砸在趙山倉促抬起的右臂外側。
“砰!”
趙山整個人被硬生生砸地橫撞向旁邊的土牆。
右臂被擊中處,傳來直透骨髓的劇痛。
“呃啊!”
趙山痛哼一聲,酒醒了大半,驚怒交加。
他背靠土牆,瞪大眼睛,在黑暗中勉強辨認出那道再次撲來的瘦削身影。
陳成!
這小子竟敢埋伏他!?竟敢在商行附近,眾多護衛居住處動手!?
驚駭與傷痛瞬間衝垮殘餘的醉意。
趙山頃刻運起血氣,正欲抬手招架陳成緊隨而至的追擊。
“艸……”
這一抬手,趙山才猛然發現,右臂不止是痛入骨髓,更傳來一種疲軟的,彷彿徹底失了支撐的碎爛感。
他右臂被陳成擊中的位置,骨頭竟已碎斷開來。
“這不可能啊……難道,傍晚交手時,這小子未盡全力?這……”
趙山心頭一涼,再顧不得顏麵,扯開嗓子便要呼救。
然而。
陳成突進搶攻的速度,比傍晚交手時,快了遠不止一線。
未等趙山開口,第二記裂龍鑽拳,已經鑿在他脆弱的喉結上。
如同蓄謀已久的毒蛇獠牙,精準無比,一擊致命!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趙山的喉管被拳勁鑽得徹底崩爛。
那股兇悍拳勁甚至繼續透入更深處,將其頸椎都崩鑽出細密裂紋。
趙山雙眼驟然暴凸,布滿血絲,所有未出口的怒吼、呼救、咒罵,全被這一拳碾碎在泥爛的喉嚨裏。
他魁梧的身軀順著土牆緩緩滑倒,發出沉重的摩擦聲,最終癱軟在冰冷汙濁的地上,隻剩四肢無意識地輕微抽搐。
陳成俯身摸索,找出趙山的錢袋。
隨後他又特地對趙山身上的兩處創傷補了幾記重擊,令傷處徹底崩壞得看不出是伏龍拳所致。
……
翌日清晨。
陳成剛走出自家那條巷道,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
往常這個點,碰見的街坊要麽低頭匆匆走過,要麽頂多點個頭,嘴裏含糊咕噥一聲‘小成出去啊’。
可今天,還離著老遠,碰見的每一個人都會立刻堆起笑,腰桿都不自覺地彎下幾分。
“成爺,早!”
挑著空糞桶的老漢停下腳,咧開缺牙的嘴。
“成爺這是去武館?真是勤勉!”
在水溝邊涮恭桶的婦人趕忙側身讓路,臉上笑得比見了親爹還熱絡。
兩個路過的黑狼幫嘍囉,更是麻溜跑過來,點頭哈腰,噓寒問暖,一口一個‘成爺’,喊得那叫一個順溜。
陳成臉上沒什麽表情,隻微微點了下頭,便徑自離去。
來到武館。
陳成一隻腳剛跨進門檻,院子裏原本各自練功的弟子們,動作幾乎同時頓了頓。
緊接著,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投了過來。
“師兄!早!”
聲音參差不齊,卻都提著一股子勁兒,響得隔壁幾條巷子都能聽到。
這般陣仗,就連一向以大師兄自居的王漢都沒體驗過。
“陳師兄……早啊!”
沒等陳成迴應眾人,兩道人影已經一左一右快步湊了上來。
左邊是丁強,臉上堆著近乎燙人的笑,手裏拎著隻還在微微抽搐的灰毛野雞。
“師兄,我爹在山裏守了好幾天,才逮著這玩意兒。您拿迴去,給家裏添碗湯,這季節,最是滋補。”
右邊,李河捧出一雙嶄新的黑布鞋,鞋底納得密密麻麻,針腳紮實。
“師兄,這鞋是我娘昨晚連夜趕出來的……用的是家裏攢的厚布,特別耐穿,我瞅著尺碼正合適師兄,就拿來了。”
陳成怔了怔。
前世有句話說得真好,當你成功時,身邊全都是好人。
陳成不禁在想,自己這才隻是凝煉出一炷血氣,周圍人的態度變化就如此之大。
若是自己能博得一個武衛功名,這些人的反應,又該是何等精彩?
這時,周圍幾個正在練功的弟子都看了過來,眼神複雜。有羨慕,有恍然,但都很快轉過頭,假裝沒看見。
丁強家雖是獵戶,可這時節捕獵極為不易,一隻野雞可能是他家未來十天半個月裏唯一的葷腥。
李河他娘眼神不好,連夜趕一雙鞋,也不知熬了多久。
這些底細,陳成以前就聽石磊唸叨過。
至於丁強李河的那點心思,無非就是以前跟著王漢,多多少少得罪過陳成,怕被翻舊賬,隻能趕緊拿出誠意來示好、賠罪。
“那我就不客氣了。”
陳成沒多推辭,伸手接過野雞和布鞋。
他心裏算得清楚,自己若是拒絕,這倆人反而會更提心吊膽,覺得他記仇,日後不知會瞎琢磨著搞出什麽幺蛾子。
不如收了,讓他們把心放迴肚子裏。
果然,東西一離手,丁強和李河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臉上那股強堆的笑也自然了不少,當真是如蒙大赦。
“哪位師弟會整治這野雞?拿去灶房燉上,今兒中午大夥都沾沾葷腥。”
“多謝陳師兄……師兄大氣……”
院裏瞬間騰起一片興奮的聲浪,都是貧民窟爛泥裏長大的人,平日裏做夢都不敢奢望這種葷腥,幾個歲數小點的,甚至連口水都流出來了。
“我……我會。”
角落裏,喬蕎輕聲應道,舉了舉手。
陳成點了點頭,示意丁強把野雞送了過去。
接著,陳成當場就把新鞋給換上,別說,尺碼還真合適,用料也紮實,鞋底軟硬適中,踩在地上穩穩當當,比以前那雙破蒲鞋舒服何止百倍。
“阿成師弟,來一下。”
方胖子從廂房出來,笑嗬嗬地招了招手。
陳成快步走了過去,還沒說話,就被方胖子一隻厚實的手掌攬住肩膀,半推半請地帶進了廂房。
“隨便坐。”
方胖子鬆開手,轉身朝衣櫃走去。
陳成打量了一眼這間教習獨有的屋子。敞亮、整潔,桌椅床櫃都是實打實的紅木。
旋即,他便在靠窗的椅子上坐下。
“這給你。”
方胖子取出一套嶄新的黑色練功服,布料厚實,在窗欞透進的光裏,隱約能看出細密講究的紋路。
“多謝師兄。”
陳成雙手接了過來,眼裏滿是喜歡。
方胖子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笑嗬嗬地問道。
“咋樣?昨晚迴去身上沒啥不得勁的吧?血氣是否能在體內正常流轉?”
“一切都好,謝師兄關心。”陳成道。
“可以啊……你小子。”
方胖子咂了咂嘴:“我原以為,照你的根骨,怎麽也得花上幾天,才能徹底鞏固境界,馴服血氣……”
“僥幸而已。”陳成含糊迴應。
方胖子忽地蹙起眉,聲音壓得極低:“你……沒用什麽邪異手段吧?”
“邪異手段?”陳成怔了怔。
方胖子盯著陳成的眼睛看了幾息,見他眼神清正,不似作偽。
“這種事,你還是不知道為好……”
見他不願多說,陳成很識趣地換了個話題。
“師兄,你先前說,進了中院之後,每個月會有一份益血散,對吧?”
“對,但前提是,你得先花錢解除效死契,然後每月交足束脩。”
方胖子提醒道:“但你若打算改簽中院那份新的效死契,便不能免費獲得益血散。”
“那益血散貴嗎?效果如何?”陳成又問。
“你自己去大藥房買的話,市場價是五兩銀子一份。”
方胖子道:“服用後,可以加快錘煉拳法時衍生壯大血氣的速度……具體增幅,因人而異。”
陳成聽著,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亮光,麵上卻不動聲色。
“師兄,那益血散長啥樣?”
“你問這幹嘛?”
方胖子怔了怔,隨口答道。
“紅色粉末,跟碾碎的硃砂差不多,聞之有鐵鏽、腥甜的氣味,入口即化,甘苦迴甜。”
對上了!
陳成麵無波瀾,心下卻是一喜。
昨晚,趙山錢袋裏,除了有三兩多散碎銀子外,還有一個拇指大小的紅色瓷瓶,瓶身上寫有一個‘凝’字。
陳成當時就開啟看過,裏麵裝的細粉,和此刻方胖子說的一模一樣。
滿滿一瓶,明顯是剛買迴來,想帶著跑商路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