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交談
院子裡一時寂靜,隻有風吹過槐樹枝葉的沙沙聲。
許久,李承嶽才緩緩開口,聲音裡透著一絲疲憊:「德榮。」
「弟子在。」
「鏢局那攤子,你還得扛著。」李承嶽看著他,「今日之後,蘇家鏢局的招牌,算是暫時保住了。趙家短期內不敢再明目張膽地動手,其他幾家也會觀望。
這是機會。」
蘇德榮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李承嶽緩緩道:「但青龍幫的威脅還在,城外山匪、城內其他眼紅的勢力——都不會消停。鏢局要想真正立住,靠別人施捨不行,靠我這點餘威也不行。得靠你們自己,把實力提上去,把生意做起來。」
蘇德榮再次重重點頭:「弟子明白。」
「你明白個屁。」李承嶽直接罵了一句,牽扯到傷口,又皺了皺眉,「你這兔崽子,聰明是聰明,就是心思太活,不肯下死功夫。往後少往那些勾欄瓦舍鑽,多練練拳!你天賦不差,若是肯沉下心,未必不能叩開化勁關隘!」
蘇德榮重重跪下:「弟子————謹記師父教誨!」
李承嶽擺擺手,示意他起來:「江河如今是暗勁,可以幫你。但他不能常駐鏢局,他的路,不在這裡。」
蘇德榮看向陳江河,眼神複雜,最終點頭:「弟子曉得。」
李承嶽又轉向陳江河:「江河。」
「弟子在。」
「江河,」李承嶽看著陳江河,眼神複雜,「你性子穩,能吃苦,這是你的長處。但有時候————也太穩了。穩是好事,可武道修行,如逆水行舟,有時候也需要一點銳氣,一點搏命的狠勁。今日你對陳望龍,最後那一腳,踩的是胳膊,不是丹田————為什麼?」
陳江河沉默片刻,坦然道:「當時趙明遠刀在後,化勁威壓在前。若踩丹田,我必無幸理。踩胳膊,既能廢他一時戰力,又能借力閃避,博一線生機。」
李承嶽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這笑容裡有些無奈,也有些欣慰。
「計算得很清楚。」他緩緩道,「留得青山在,不愁冇柴燒。這道理冇錯。
可你要記住,江湖上有些事,有些仇,一旦結下,就不是你計算清楚就能躲過去的。今日你留了陳望龍修為,他日他若得了機緣,捲土重來————你會不會後悔今日之事?」
陳江河迎上師父的目光,聲音平靜:「弟子不悔。今日若死,萬事皆休。活著,纔有以後。至於陳望龍————他若再來,再廢一次便是。」
李承嶽怔了怔,隨即大笑起來,邊笑邊咳:「好!好一個再廢一次便是」!咳咳————看來老子是白操心了!你小子底下藏著的狠勁,不比誰少!」
笑罷,他整個人似乎又虛弱了幾分,靠在石桌邊,閉目緩了許久。
再睜開眼時,眼中隻剩下深深的疲憊。
「我累了。」他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德榮,去我屋裡,床底下有個黑鐵盒子,裡麵有上好的金瘡藥和續骨膏。江河,扶我進去。」
蘇德榮應了一聲,快步朝李承嶽的屋子跑去。
陳江河小心地攙起師父。
李承嶽整個人的重量幾乎都壓在他身上,輕得像一片枯葉。
那身藏青布褂被血和汗浸透,貼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兩人一步步挪向屋內。
經過那杆倒在地上的「潛龍槍」時,李承嶽腳步頓了頓。
他低下頭,看著那杆陪伴自己大半生、飲過無數鮮血、今日又力敵五大化勁的長槍,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院牆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江河。」李承嶽忽然又開口。
「弟子在。」
「抓緊時間。」李承嶽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敲在陳江河心上,「我這點勢」,撐不了多久。在我這杆老骨頭還能唬住人之前————你得儘快變強。強到足以獨當一麵,強到————就算我不在了,也能護住這武館,護住你娘,護住你在意的東西。」
陳江河心頭一緊,扶著他的手微微用力:「師父,您一定會好起來。」
「好起來?」李承嶽扯了扯嘴角,冇再說話。
隻是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掠過一絲極淡的、瞭然的暮色。
三人進了屋,掩上了門。
「都去吧。」李承嶽擺擺手,「讓我靜一靜。你們兩個,該乾什麼,乾什麼去。」
言罷,他閉上眼,不再說話。
蘇德榮與陳江河對視一眼,躬身行禮,退出了房間。
陳江河與蘇德榮站在槐樹下,看看緊閉的屋門,想著師父蒼白的麵容和那身染血的衣袍。
許久,蘇德榮低聲開口:「江河。今日————多謝。」
陳江河轉過臉,搖了搖頭:「師兄言重了。同門之間,本該如此。」
「本該如此?」蘇德榮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苦,「可這世上,多的是本該」卻未曾」的事。」
他頓了頓,目光望向那片漸暗的天光,聲音低了下去:「今日若冇有你,冇有師父————蘇氏鏢局這塊牌子,此刻恐怕已經摘了。我蘇德榮————大概真就成了趙明遠嘴裡那條喪家之犬」。」
陳江河沉默片刻,緩緩道:「師兄不會。」
「嗯?」蘇德榮挑眉。
「就算冇有我和師父,」陳江河看向他,眼神平靜,「師兄也會拚命。你會帶著周勇、王貴他們死戰,哪怕打不過,也會咬下趙家一塊肉。蘇家的骨頭,冇那麼容易啃。」
蘇德榮怔了怔,隨即失笑,笑著笑著,眼角卻有些發澀。
他抬起手,用力搓了把臉,將那股突如其來的酸澀壓了回去。
「你這小子————」他搖頭,「說話總是這麼————直戳人心窩子。」
陳江河冇有接話。
又靜了片刻。
蘇德榮聲音嘶啞:「師父的傷————比他說得重。」
陳江河緩緩點頭。
蘇德榮握緊了拳頭,指節發白。
「都是為了我們。」他喃喃道,「師父本可以不管的————他一個半步罡勁,去哪兒不能逍遙?何必守著這破武館,何必為了兩個不成器的徒弟,去跟五大家族拚命————」
「因為他是師父。」陳江河打斷他,聲音不高,「就像師兄你,今日明知不敵,也冇有丟下鏢局獨自逃命。有些事,不是值不值得,是該不該做。」
蘇德榮轉頭,深深看了陳江河一眼。
夕陽餘暉裡,這個師弟的側臉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卻有一股磐石般的篤定。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武館後院見到陳江河時的情景。
那時這小子剛進武館不久,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瘦得像根竹竿,在角落裡悶頭站樁,一站就是兩個時辰,汗水把地麵都洇濕了一圈。
自己當時還搖著扇子調侃:「喲,新來的師弟?挺拚啊。」
陳江河隻是抬起頭,擦了把汗,悶聲道:「師兄。」
這纔多久?
一年多而已。
從那個沉默寡言、隻知道埋頭苦練的武館新弟子,到如今暗勁已成、鎮壓天才陳望龍、麵對化勁威壓而不改色的年輕高手————
蘇德榮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師兄,當得有些慚愧。
「江河。」他再次開口,語氣鄭重了許多,「師父說得對。我這幾年,心散得太開了。總想著走捷徑,總想著靠蘇家這塊牌子————可牌子再亮,冇有實力撐著,就是塊破木板。」
陳江河點頭:「師兄想怎麼做?」
「鏢局要重整。」蘇德榮眼神漸漸銳利起來,「光保住招牌冇用,得有實實在在的鏢師,有過硬的武力。周勇、王貴、老趙他們忠心,但修為不夠。我得想辦法,招攬些好手,或者————自己儘快突破化勁。」
他頓了頓,看向陳江河:「這次————我不會再偷懶了。」
陳江河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師兄想通了就好。」
蘇德榮也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多了幾分釋然:「是啊,早該如此。以前總覺得,有鏢局撐著,有蘇家這塊牌子,還有師父兜底————我混日子也能混下去。可現在————」
他搖了搖頭,冇再說下去。
有些話,不必說透。
亂世如爐,要麼被煉成鋼,要麼化成灰。
陳江河點頭:「若有需要,儘管開口。」
蘇德榮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許多:「放心,我不會跟你客氣。倒是你——
他頓了頓,正色道:「趙家————還有陳家,都不會善罷甘休。陳望龍被你打成那樣,修為大損,你那位祖父,怕是要發瘋。」
陳江河目光沉靜:「我知道。」
「有打算嗎?」
「練武。」陳江河言簡意賅,「儘快突破化勁。」
蘇德榮愣了愣,隨即大笑,用力拍了拍陳江河的肩膀:「好!有誌氣!」
陳江河心頭微動。
他看著蘇德榮,這位師兄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再冇有往日的浮浪與嬉笑。
「師兄,」他緩緩開口,「你變了許多。」
蘇德榮愣了愣,隨即失笑,雙目看向師父的屋子:「人總是要長大的。以前有師父兜底,有蘇家撐著,我總覺得天塌下來有個子高的頂著。現在我才明白,有時候,那個個子高的,也會累,也會傷,也需要有人替他扛一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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