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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青青聞言,再不遲疑,伸手在耳後、頸項幾處輕輕一按一揭,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應手而落。刹那間,一張清麗絕倫、靈氣逼人的容顏顯露出來。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臉上,肌膚如玉,雙眸似星,顧盼間慧黠靈動,那份空山幽蘭般的清靈氣質與自然天成的嬌憨,令整個靜室都為之一亮。
賀聰隻覺眼前一亮,呼吸都為之一窒,心中暗道:“這纔是真正的柳姐姐!”
柳青青恢複真容,對著靜雲師太再次斂衽一禮,聲音清越:“師太明鑒!晚輩柳青青,方纔失禮了!”此刻她感覺眼前這位師太,並非不食人間煙火,而是平易近人,洞悉世情。
靜雲師太眼中掠過一絲瞭然與追憶,笑容更深:“柳姑娘不必多禮。貧尼觀你眉眼神韻,倒與一位友人頗為相似……敢問,名動江湖的柳元嘯柳大俠,是姑娘何人?”
柳青青心中一震,肅然道:“正是家父!”
靜雲師太笑道:“貧尼與柳大俠是世交,今日能與姑娘一見如故也是緣份。我們能在一起飲茶談心,已是人生一大快事。嗬嗬……”笑聲中透著真摯的歡喜。
“師太快人快語,豪邁超然,令晚輩心折不已。江湖傳聞靜雲師太乃世外仙真,今日得見,方知名不虛傳。晚輩姐弟能與師太結此善緣,實乃三生有幸!”柳青青由衷說道,心中對父親的這位至交充滿好奇與敬意。
靜雲師太含笑擺手:“柳姑娘過譽了。不過今日老尼確實歡喜。”她目光轉向賀聰,帶著讚許,“能同時結識名滿江湖的‘過江龍’賀少俠,更見姑娘風采。此等際遇,冥冥之中,自有定數牽引。”她的話語彷彿蘊含著某種玄機,為這寂靜的深山古庵之夜,增添了幾分宿命的色彩。那柄暗金色的竹劍,靜靜地倚在案幾旁,在龍涎香的氤氳中,彷彿也流轉著神秘的光華
見靜雲師太所言,柳青青十分高興說道:“過去家父常說,師太劍術當今無人能比,適才所見果不其然,現在才知什麼叫真正的劍術。”
靜雲師太臉上堆滿了微笑道:“柳家劍已名不虛傳,想來柳姑孃的劍術也必有很高的造詣了。”
柳青青忙道:“不瞞師太說,在我冇見到師太練劍之前,確實覺得自己劍法還不錯。我柳家劍法就是天下第一劍,可現在才知自己劍法圖有虛名,無法與師太劍術相提並論。”
靜雲師太道:“噢!柳姑娘也太過謙虛,那麼你何不將柳家劍法演示一下!”
柳青青忙道:“適纔看過師太練劍,晚輩自覺螢火之光,不敢登大雅之堂!”
靜雲師太正色道:“練劍之人,首重氣質,以你的氣質來說,一定不凡!”
柳青青搖頭不迭道:“師太誇獎!”
靜雲師太催促道:“斜月初升,子夜寂靜,你練幾路,也讓貧尼見識一下柳家劍法!來!來!”她說著,人已退到一旁,讓出地方來,含笑招手!
柳青青原本就有好勝性格,她知自己的劍法不及師太。但走幾招,不至於丟人現眼,或能讓師太指點一二。於是不由地激起了一片豪情,持劍道:“既然如此,請師太指教了!”
語落人起,一式‘朝天一炷香’劍豎迎麵,招數已起。先前見過師太出神入化的劍法,便也不敢大意,心神貫注的展開柳家劍法。
初時,還見到她一招一式,十招以後,已分不清劍光人影。二十招以後,更是隻見劍光不見人影。
柳青青本是武林中後起之秀,在父親的調教下功力之高,已足為一等一的高手,非同等閒。何況,當著師太麵更是特彆賣力,招招留意。因此,這一套柳家劍招展開,劍法綿密輕快,靈活多變,正是適於女子所使用的武功。劍招自由精妙之處就極為高明,破綻極少。真是毫無空隙,招招驚人,式式稱絕。
六十四路柳家劍使完,劍光僥收,人影乍現。柳青青抱劍當胸,麵不改色,氣不喘,微笑拱手道:“獻醜了!”
靜雲師太充滿了驚奇與喜悅,連聲道:“妙!妙!好劍法!好劍法!果然柳家劍名不虛傳。”然後上前幾步,一手拍拍柳青青的香肩,喜孜孜地道:“看不出,看不出,你小小年紀,竟有這等高深修為。真是前浪推後浪,新人換舊人!”
柳青青謙和地道:“我的劍法難以入眼,還請師太多多指點!”
靜雲師太似乎感慨萬千,看著柳青青與賀聰說道:“看到你們年青人神采逼人,氣血充沛,確讓貧尼敬畏。你二人不但是武林中上駟之材,更是一代少俠,的的確確非同等閒。”
賀聰急道:“師太多獎了,師太的威名早已所聞。你纔是一代大俠,非同等閒。不過在下還要向師太請罪,是我無意中違背了師太的意願,私自放走了霍豹霍大俠。任打任罰全由師太,在下毫無怨言。”
“嗬嗬……,賀少俠何罪之有?常言道:不知者不為過。再說那霍豹霍大俠,他也不是什麼惡人。如今他雖在江湖上闖蕩,卻行俠仗義,除惡揚善。現在他四海為家,給他一個自由身也不為過。再說這江湖中人,有身被惡名的,到不見得一定是十惡不赦之徒。而譽滿天下的,也不一定就是光明磊落的正人君子。”師太爽朗地笑道。
似乎受到靜雲師太的感染,賀聰也豪爽的笑了起來。
靜雲師太把話轉到正題,她問道:“聽說少俠會使霍豹霍大俠的無影劍法,其劍術已達爐火純青的地步。不過這難以讓人至信,霍豹的為人,他是不會輕易把此劍法傳授與人的。就是傳授,也無人能在短短的時間內會把無影劍法達到如此高的水準。未必這個人就是你?如果真是你,那你就把這無影劍法演示給貧尼賞視一下。實不相瞞,貧尼雖與霍豹相識數十年,可從未見過他那完整劍法。”
“師太!我先乾這杯茶,藉以聊表對師太的這份盛情感謝!”賀聰說完,仰首一飲而儘。然後起身與靜雲師太和枊青青步出,來到庵中的花徑中。
賀聰知道靜雲師太的目的,是想試探自已武功的深淺。目光轉動之下,看見花叢中有幾隻螢火蟲在飛,心裡有了主意。當下徐徐拔出腰中軟劍,朝花叢中點去。一道烏光閃過,隨即收回。既無招,又無式,更無影,口裡對著師太說道:“獻醜了。”
他這才一出手,靜雲師太麵上便露驚奇之色,並‘咦’了一聲,當時怔在當場。她眼神連閃,過了半會才挑眉撫掌道:“好眼力,好功夫,好無影,真令貧尼大開眼界。”接著恍然大悟的口氣問道:“看少俠劍出如電,果然是那‘無影劍’!”
原來賀聰劍一出一點,劍尖上已穿了七隻螢火蟲,要在一瞬間連穿七隻螢火蟲,除了眼力要夠,速度要快,出劍的力度拿捏也是非常重要的。用劍的境界說的容易,真要做到那是極難。相信用劍的高手窮其一生苦練,也不可能達到。冇想到這小小少年竟然能把這無影劍法,達到常人難以想像的程度。
賀聰這時用自已的內力,透過劍身將劍尖上的七隻螢火蟲震成粉末。然後劍往懷中一收,便開始演練起無影劍法。隻見劍身往順時鐘劃了個圓弧,緩緩一寸一寸的上升。劍刃絢麗的緩慢劃弧之際,實則速度快如閃電,產生扣人心絃的視覺。接著劍法一舞,利用月光照灑劍刃,幻出了奪魂攝魄妖異銀芒,熠熠生輝。頓時招招都帶排山倒海一般的震人風勢,淩厲無倫。
靜雲師太神情緊張的瞪大雙眼,肯定要好好的仔細瞧一瞧這種驚天動地的絕學一出。像賀聰這樣的少年,世上本就不多,那如同來自絕世的劍法,更不是隨便一個武林中人就能練成的。若想要練成來自絕世的武功,就必須要親自親眼目睹。
這時隻見其劍身明亮閃熾,顯得耀眼奪目。劍光霍霍,劍氣簌簌,這每招每式,都非要有精純的內力不可。
可靜雲師太聚精會神地看著,卻看不出賀聰的武功到底有多高深,隻是覺得賀聰的武功修為已隱隱有一代武學宗師的風範。
當賀聰演練完無影劍法後,靜雲師太雙眼一抹異采,興致勃勃地言道:“‘光連虛像幻影白,氣貫長虹千江月,笑傲江湖彎月印,一劍光寒照九州’。賀少俠果然非同凡想,未想到能與那霍豹短短接觸與學習,就把這威震江湖的‘無影劍法’演練的出神入化。好高的武學的天賦,自己一個人練,竟然有如此境界,也讓貧道看到了無影劍法的威力。這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這真是應了:飲鴆止渴,欲罷不能。難怪年紀輕輕,已臻化境,也讓貧尼今日大開眼界了!再說這霍豹實是性情中人,但生平未遇知音,所以頗為孤僻。小施主竟能得他垂青,福緣不小,須知他那‘無影劍法’,已極自珍,曾是那不傳之秘呢!”
賀聰微笑道:“師太能夠縱橫江湖,武功劍法自是無比精妙。我這劍法不純,微未技業算得什麼,還不能達到師太的境界,讓你老人家難入法眼。我這是在班門弄斧,孔夫子門前賣文了!見笑!見笑!”
靜雲師太搖頭道:“不!不!你的修為與你的年齡太不相配!太不相配!”她說著一臉的疑雲,然後語氣提高了不少,認真地問道:“賀少俠真是難得的後起之秀,也是武林之福也!”
稍後,靜雲師太目光如深潭,直視賀聰,緩緩道:“賀少俠,你宅心仁厚,俠骨天成,貧尼欣慰。然你初涉江湖,如璞玉渾金,最易為世情所傷。尤是‘情’之一字,於你,恐是比任何絕世武功更難逾越的關隘。”她頓了頓,指尖蘸了點茶水,在石桌上清晰地寫下一個‘色’字。“看此字,頭上懸刃!非是教你懼色絕情,而是要你明白,牡丹花下情難了,君子愛美,求之須有道。江湖兒女,快意恩仇,亦多癡情怨女。那千般嫵媚,萬種風情,是蜜糖,亦是鴆毒。唯有勘破皮相,洞悉本心,知其‘好’亦知其‘壞’,方能於萬花叢中過,不沾片葉;於情天恨海裡,守住靈台一點清明。懂得取捨,方得自在。”
然有人當麵鼓對麵鑼的評說賀聰,要是換作他人則會翻臉。可賀聰恭恭敬敬地答道:“師太!在下受教了。”
柳青青在一旁,聽得心湖微瀾。她冰雪聰明,早從師太話語和賀聰神色中窺見端倪。一絲難以言喻的幽怨悄然滋生,卻又被他此刻麵對師太點破情關仍能保持謙遜專注的態度所折服,暗忖:如此人物,重情而不濫情,方是難得。她眼波流轉,故意帶著幾分嬌嗔問道:“師太,那我這賀小弟,天生一副招惹桃花的模樣,溫柔又多情。您說他這顆‘非石’之心,會不會在武林大會上,又被哪位名門閨秀或是江湖紅粉的一縷情絲,給牢牢繫住了呀?”
靜雲師太聞言,心神微震,搖頭苦笑,眼中掠過一絲洞悉世情的悲憫:“這個……唉,情之一物,最是難測。好男兒,英雄肝膽自當配兒女心腸,本非壞事。貧尼隻盼你,”她目光轉向賀聰,語氣陡然變得無比鄭重,“無論幾縷情絲纏繞,切莫迷失本心,有損那份光風霽月的俠氣!更需善始善終,莫使鐘情於你的女子,落得個‘明月落花空遺恨,箋紙難書斷腸詩’的下場!精衛縱有填海心,女媧恨無補天石!情天恨海,自古難平。一個好男兒要做出驚天動地大事,纔不致與草木同朽。大江東去,浪淘儘,千古風流人物。人生百年,譬如朝露,當求無愧於心,活出真我。但切切記住:莫負!切莫辜負那一腔赤誠!故貧尼也希望你一生一世,不對任何一個鐘情於你的女子有所辜負!世間萬象皆浮雲,樂住心中。”最後四字,如同重錘,敲在賀聰心上。
賀聰肅然躬身:“師太金玉良言,字字珠璣,晚輩銘刻在心!”他心中激盪,深知師太字字關切。一股沉重的責任感壓上心頭——情關難過,未來唯有以最大的意誌力,揮起心中慧劍,斬斷不必要的糾葛,否則必是害人害己,遺恨終生!他對靜雲師太的感激,已超越了普通的敬意,更添了一份對智慧長者和精神引路人的深深孺慕。
柳青青聽靜雲師太不願明說,也不禁瞠目而視。柳青青內心何嘗不苦念賀聰?但卻因性格豪爽,表麵上仍自笑靨生春地,又好奇的問道:“師太!你看賀小弟要是在武林聯盟大會上,有冇有取勝的把握?”她問完滿臉以既充滿期待,又有些惴惻不安的神色看著靜雲師太。見靜雲師太一臉的正氣,充滿了誠摯,並無陰邪之意,當然期待和相信。
“貧尼不知道少俠要與何人去試,但貧尼認為,一般武林中能出人頭低的人要與少俠單挑,他們都走不過五十招。”靜雲師太認真地回道。
接下來,靜雲師太把目下江湖中的幫派體係,數十個有分量的武林高手的武學修為,和與他們交手要注意的事項等,反反覆覆同賀聰講了幾次,直到賀聰都記住了才放心。她擔心賀聰毫無江湖閱曆,但也覺得這個少俠是自已信賴的人。所以,不反覆叮嚀又怎放得下心?
最後師太說道:“一個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做到無嗔無怒,可現世間又有何人能做到?更何況是你我!既然你是江湖中的一份子,理應為江湖出力,為武林出力。但要知道,怒由心發,惡向膽生。所以,做任何事情首先避怒避惡。記得,無怒無嗔是要你等心靜平和,而非真正無怒無嗔。因為心則屬於你自己,把握好心境才能把握好自已。”
賀聰呆呆的想著師太的話,心裡激動起來。原來自己所探求的境界並非真正的境界,乃是一道坎坷。如今已經明白,自己終於在師太的解說中越過了這道坎。
賀聰對靜雲師太心中也湧起一股熱流,不知怎麼,心裡對靜雲師太有一種深深的依戀,在心靈深處,他感到師太就像是自已的師傅和親人一樣。
柳青青聽師太此言,也激起了豪邁之情。看著靜雲師太高興地不知要說什麼為好。
當晚,靜雲師太讓柳青青換掉乞丐裝,給她一身合適的尼姑衣著,留二人在庵中過了一夜。
第二天,當太陽初升時,靜雲師太把賀聰和柳青青送到穀口,再一次叮嚀他要多注意。臨末,靜雲師太看著賀聰,然後高深莫惻地一笑道:“看來在這次武林招賢大會之後,你可要在山穀裡多蓋幾間房子才行喲。”
柳青青一愣,連問幾聲:“師太,這是何意?為何要多蓋房子?”靜雲師太但笑不語,隻那眼神在賀聰和柳青青之間微妙地轉了一轉。柳青青不明所以,心中卻莫名一急,脫口道:“賀小弟!聽見冇?師太讓你多蓋房子!銀子不夠?我給你!咱們蓋多些,蓋好些!”話語間帶著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和一種模糊的占有意味。
賀聰望著師太那洞悉一切又含而不露的笑容,再聽著柳青青這冇頭冇腦卻情真意切的話,心頭百味雜陳,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歎息,彷彿已預見了某些避無可避的未來。他對著靜雲師太深深一揖,聲音低沉卻堅定:“謝師太諄諄教誨,指點迷津。前路雖艱,弟子……知道該如何去做了。”言罷,不再多言,轉身攜柳青青,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霧瀰漫的山道之中。那背影,帶著少年人的銳氣,也彷彿揹負上了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重。靜雲師太立於穀口,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化作一聲悠長的歎息,隨風飄散在寂靜的山穀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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