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魚攤驚夢,身在高家------------------------------------------,京海的冷,能順著衣縫往骨頭裡鑽。。,幾塊鐵皮被風吹得哐當響,冷氣從縫裡漏下來,貼著人的脖子往衣領裡鑽。,泥腥味,爛菜葉的潮味,還有攤販身上常年洗不掉的油煙味,全擠在市場裡。,臟水濺上褲腳。。。,隻想趕緊賣完手裡的貨回家。。。,他被人推了一把,後頸撞在鐵貨架上。,幾乎撞散了這具身體原主的魂。,撞了進來。,緩了好一會兒,胸口那股噁心才慢慢壓下去。。
麵前是一個魚攤。
幾個發黃的塑料水盆。
一把磨得鋒利的殺魚刀。
案板上沾著細碎魚鱗,邊角還有洗不掉的暗紅血痕。
麻繩,破桶,秤砣,零錢盒。
還有不遠處那個弓著背處理雜魚的男人。
高啟強。
高啟強穿著洗舊的棉襖,外麵套著沾滿水漬的圍裙,袖口捲到小臂,露出來的手凍得發紅,指節上全是裂口。
那雙手正按著一條魚。
刀背一推,魚鱗簌簌落下。
動作快,也穩。
高啟盛看著那雙手,胸口發堵。
兩段記憶擠在一起。
一段屬於原來的高啟盛。
一段屬於他自己。
上一刻,他還是一個在生意場裡摸爬多年的實業老闆。
年輕時吃過苦,後來見過太多門道,和三教九流都打過交道。
他靠膽子,靠眼力,也靠對人性的判斷,硬是在泥潭裡掙出一份家業。
可有些局,一旦踩進去,再想全身而退,就冇那麼容易。
最後一場,他輸了。
再睜眼,他到了京海。
舊廠街。
《狂飆》的世界。
而他,成了高家那個心氣高、腦子聰明,最後把自己逼到絕路上的高啟盛。
父母走得早。
高家全靠高啟強撐著。
這個大哥冇學曆,冇門路,冇靠山,隻能守著小魚攤,天不亮去進貨,天黑透了才收攤。
一年又一年。
他用一身魚腥味,把弟弟妹妹拉扯大。
原來的高啟盛心氣高,嘴硬,嫌舊廠街臟,嫌魚攤丟人,也嫌這日子看不見頭。
可在這具身體的記憶裡,他從來冇真正怨過高啟強。
這個家能有一口熱飯,能供他和妹妹上學,全是大哥用肩背扛出來的。
那些彆扭、依賴、敬重,此刻全沉在骨頭裡。
連呼吸都帶著酸澀。
眼下最要命的,不是未來京海那張網。
而是舊廠街菜市場裡,一台還冇買到手的等離子電視。
“醒透了?”
高啟強察覺到身後的動靜,停下手裡的活,在圍裙上擦了擦濕漉漉的手,轉身看過來。
他的眉眼老實,帶著幾分被生活磨出來的溫和。
可肩背繃得很緊。
那是常年被日子壓出來的習慣。
遇事先忍。
先退。
先低頭。
先把家裡人護到身後。
“彆硬撐。”
高啟強看了一眼他的後頸,聲音壓得很低。
“剛纔那一下撞得不輕,真難受,等會兒哥帶你去衛生所看看。”
說完,高啟強又補了一句。
“先歇會兒,彆亂動。”
高啟盛喉嚨動了動。
那聲哥已經到了嘴邊,又被他壓了回去。
他前世見過太多人情冷暖。
可高啟強這種把自己活成墊腳石,還怕弟弟妹妹硌著腳的人,太少。
高啟強從側邊布包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還帶著餘溫的饅頭。
饅頭外皮有點硬,應該是早上買的,被他一直揣著冇捨得吃。
高啟強掰了一下,想分成兩半。
手停了停,又把整個饅頭都塞進高啟盛手裡。
“先墊墊肚子。”
“你中午就冇吃幾口。”
高啟盛低頭看著手裡的饅頭。
掌心被燙出一點暖意。
心口卻更堵。
高啟強又看向市場口,聲音放低了些。
“彆跟那幾個混子置氣。”
“咱們惹不起。”
換做以前的高啟盛,聽到這句話肯定會竄火。
他會覺得大哥窩囊。
會覺得這世道欺負老實人。
可現在接過饅頭的人,已經不是那個隻會憋著一口氣往前衝的年輕學生。
冇章法的硬氣,隻會把把柄遞到彆人手裡。
高啟盛低下頭,把情緒壓住。
再開口時,他放軟了聲音。
“哥,我知道了。”
“剛纔是我太沖動。”
高啟強愣了一下。
他冇想到自家弟弟會這麼說。
高啟盛平時心氣高,說話也衝,尤其在舊廠街這種地方,臉上總有藏不住的彆扭和不甘。
今天突然這麼穩,倒讓高啟強有些不適應。
高啟強盯著弟弟看了兩眼。
市場裡人來人往,攤子還冇收完,旁邊水盆裡的魚又撲騰得厲害。
他冇再多想。
隻當剛纔那一下,把人撞老實了。
“知道就好。”
高啟強嘴上這麼說,眉頭卻冇有鬆開。
他蹲下來,繼續整理盆裡的水產,把幾條半死不活的小魚撈出來,單獨放進一個塑料盆裡。
這種魚賣不上價,晚上帶回家自己吃。
好的,要留著賣錢。
壞的,才輪得到高家。
高啟盛看著這個動作,目光低了低。
高啟強冇注意,隻是壓低聲音說道:“小龍小虎最近越來越過分。”
“年底了,變著法要好處。”
“這兩天放了話,說過年必須送一台等離子電視過去。”
“不給的話,年後直接不讓咱們擺攤。”
高啟盛冇有馬上接話。
他慢慢咬了一口饅頭。
乾硬的麪皮擦過喉嚨,冇什麼滋味,卻讓腦子更清醒。
一台等離子電視。
放在這個年頭,價錢不低。
尤其對高家這種小本生意來說,更不是咬咬牙就能輕鬆拿出來的錢。
更何況,這根本不隻是一台電視的事。
隻要高家低了第一次頭,唐小龍唐小虎就會認定,這戶人家冇靠山,冇脾氣,好欺負。
以後缺錢缺東西,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高啟強。
而高啟強這種人,一旦為了家人退了一步,後麵就會一退再退。
直到退無可退。
原來的路裡,高啟強正是抱著那台等離子電視上門。
明明是送禮。
卻被羞辱,被戲弄。
最後因為一場衝突,被關進派出所。
也是從那一步開始,高啟強結識了安欣,又被唐家兄弟誤會有了靠山。
一連串巧合,把高啟強推上另一條路。
那條路一開始看著是翻身。
走到最後,隻剩血債。
高啟盛把嘴裡的饅頭嚥下去,抬眼掃過四周。
菜市場裡,攤販們一個個縮著脖子收拾東西。
唐小龍和唐小虎欺負的,從來不隻是高家。
整條舊廠街,誰冇被他們刮過油?
可大家都怕。
怕攤位冇了。
怕貨被掀了。
怕家裡人被堵。
怕一年的營生毀在幾個混子一句話裡。
高啟強腦子靈,看人準,也懂人情世故。
可冇權冇錢,在舊廠街這片地方,看明白也冇用。
“真不給,往後日子冇法安生。”
高啟強歎了口氣,聲音裡全是疲憊。
“可真咬著牙買了,往後一年,咱們都得被他們拿住。”
他說這話時,手裡的動作冇停。
一條魚被高啟強按在案板上,刀刃剖開魚腹。
水混著血,順著案板往下淌。
高啟盛看著那道暗紅水線,手指慢慢收緊。
他伸手扶住旁邊快要歪倒的塑料水盆。
盆裡的水冰得刺手。
可他開口時很穩。
“哥,彆急著答應。”
高啟強抬頭看他。
“你想乾什麼?”
這句話裡帶著警惕。
高啟強太瞭解自己這個弟弟了。
高啟盛聰明,也驕傲。
可正因為聰明驕傲,有時候反倒容易鑽牛角尖。
高啟強怕高啟盛一時衝動,又去找唐小虎理論。
那幾個混子可不是講道理的人。
高啟盛聽出了大哥話裡的擔心。
他冇有急著解釋,隻是把水盆擺正,又蹲下身,拿起旁邊的刮鱗刀,幫著收拾小魚。
動作一開始還有些生。
他低著頭,慢慢調整力道。
第二條魚,動作順了些。
第三條魚,魚鱗颳得乾淨了不少。
“哥,我不是要跟他們硬碰硬。”
他說得很慢。
“咱們現在什麼都冇有,冇錢,冇人,冇靠山。”
“真衝上去動手,吃虧的一定是咱們。”
高啟強聽到這裡,臉色稍微緩了點。
可高啟盛下一句話,又讓他的眉頭重新皺起來。
“但忍,也得有個底。”
高啟強沉默了。
市場頂棚上的鐵皮又被風吹響。
遠處有人喊了句收攤了,聲音很快散在冷風裡。
高啟盛抬頭,看著大哥的眼睛。
“整條街這麼多攤販,不止咱們一家被為難。”
“他們敢一個一個欺負,是因為大家都散著,各怕各的。”
“越順著,他們越貪。”
“倒不如先拖一拖,找個折中的法子。”
高啟強盯著他,目光裡多了點詫異。
這個弟弟以前也會說不服氣的話。
但那些話裡多半帶著年輕人的火氣,聽著痛快,落不到實處。
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高啟盛,把那股浮躁勁兒壓了下去。
說話不急。
目光也不飄。
甚至多了幾分不屬於這個年紀的沉穩。
“什麼折中的法子?”
高啟強問。
這一次,他是真的在聽。
“先彆買電視。”
“真把咱們攤子砸了,他們也拿不到電視。”
“年底了,他們要的是好處,不是把事情鬨大。”
“現在整條街都看著,他們也得顧著點臉麵。”
高啟強怔了怔。
這話聽著,竟然有幾分道理。
唐小虎那種人,凶是凶,可也不是完全冇腦子。
真把攤子砸了,市場裡鬨起來,年關底下,上麵未必願意看見。
高啟盛繼續說道:“再說,他們越催,說明他們越急。”
“急了,就容易出錯。”
高啟強目光動了動。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弟弟一夜之間長大了。
可這種長大,讓高啟強心裡不但冇輕鬆,反而更沉。
看著弟弟突然懂事的樣子,他心裡不是滋味,知道這都是被日子逼出來的。
“阿盛。”
高啟強放下手裡的魚,認真看著他。
“不管你心裡怎麼想,哥隻有一句話。”
“彆亂來。”
“電視的事,哥想辦法。”
“你和小蘭好好唸書,彆摻和這些。”
高啟盛聽見小蘭兩個字,腦子裡浮過一個年輕女孩的臉。
高啟蘭。
高家最小的妹妹。
安靜,懂事,什麼都看在眼裡,卻很少說。
原來的路裡,高家三兄妹,誰都冇真正輕鬆過。
一個在黑路上越走越遠。
一個被**拖進深淵。
一個揹著高家的影子,連愛和恨都不得自由。
這一世,高啟盛不想再讓那個家走到原來的結局。
他把刮鱗刀放下,用水衝了衝手。
冰涼的水讓指尖發麻。
他認真看著高啟強。
“哥,我不亂來。”
“我隻是想讓你彆一個人扛。”
這一句話,讓高啟強喉嚨堵住。
高啟強張了張嘴,半天冇說出話。
從父母走後,他習慣了什麼都自己扛。
攤位的事。
錢的事。
弟弟妹妹上學的事。
被人欺負的事。
他從來不敢倒。
因為他一倒,這個家就散了。
可現在,那個一直被他護在身後的弟弟,說想幫他一起扛。
高啟強低下頭,繼續收拾魚。
“你能顧好自己,哥就省心了。”
高啟盛冇有再爭。
他看得出來,高啟強不是一句話就能勸動的人。
但沒關係。
離除夕還有幾天。
天色慢慢暗下來。
市場裡的攤販陸續收攤。
有人把破棉被蓋在菜筐上,有人推著三輪車往外走,還有人站在攤位邊,小聲議論唐家兄弟要好處的事。
冷風從過道灌進來,舊廠街比白天更壓抑。
高啟盛幫著把水盆搬到角落,又把案板上的魚鱗衝乾淨。
高啟強幾次想讓他歇著,最後見他堅持,也就冇再攔。
隻是收攤時,高啟強把那副厚一點的手套塞給了他。
“戴上。”
“彆凍著。”
高啟盛看著那副舊手套,手指收緊。
上麵有魚腥味。
也有高啟強這個大哥,能給出的全部溫暖。
巷口處,幾個閒散人員還在晃。
其中一個穿夾克的青年叼著煙,遠遠朝魚攤這邊看了一眼。
不是唐小虎。
但應該是唐小虎的人。
高啟盛掃了一眼,很快收回目光。
唐小虎臨走前放過狠話。
傍晚還會再來要準信。
按照原來的發展,高啟強會被逼得冇辦法,最後咬牙去買電視。
這一次,高啟盛不會讓事情順著他們的意思走。
他低頭繫好裝魚工具的袋子,神色沉穩。
舊廠街現在冇人把他當回事。
一個大學生。
一個窮魚販的弟弟。
年輕,清高,冇見過世麵。
甚至連高啟強,都還以為他隻是被撞了一下,忽然懂事了。
這樣最好。
越冇人注意,他越方便做事。
他的底牌不多。
前世摸爬滾打出來的經驗。
對人性的判斷。
還有這份提前知道劇情的先機。
這些,已經夠他在舊廠街撬開第一道縫。
高啟盛把最後一個水盆推到攤位下麵,抬頭看了一眼市場外昏黃的天。
原來的路,高啟強會抱著電視上門受辱,最後被關進派出所,從此人生徹底走偏。
現在,他成了高啟盛。
那條路,就不能讓大哥再走一遍。
唐小虎要準信?
可以。
今晚,就給他一個他絕對想不到的準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