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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上午九點,巷口門禁的震動感測器在沈默的平板上畫出了今天第一個異常波形。
“來了。”沈默把平板轉向客廳,“超市老闆,九點零三分通過門禁,手裡提著一個塑料袋,重量預估兩公斤。目前正在上樓。預計兩分鐘後到達六樓。”
趙鐵錘放下手裡的冰啤酒,從沙發窟窿裡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木屑。王磊從陽台探出頭,臉上還掛著一張卸了一半的關羽臉譜——紅臉綠袍,丹鳳眼隻卸了一隻,另一隻還威嚴地瞪著。
“我這臉咋辦?”王磊指著自己半紅半素的陰陽臉。
“正好。”趙鐵錘說,“就這臉,測試他反應。正常人看到你這張臉至少會愣兩拍。”
楚月從房間裡款步而出,手裡托著一個青瓷小罐,罐口封著桃花色的蠟紙。這是她昨晚準備好的古法胭脂,作為試探用的“謝禮”。張萌已經把實驗記錄本翻到空白頁,在頁首寫上:超市老闆接觸實驗,樣本編號**-0501,對照組:沈默的感測器資料。
樓道裡的腳步聲停在六樓。然後,防盜門被敲響了三下。節奏輕快,帶著一種街坊鄰居串門時纔有的隨意。
趙鐵錘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微胖,圓臉,眼睛眯成兩條縫,嘴角掛著笑。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紅色圍裙,圍裙上印著“曹家巷便民超市”的字樣,左手提著塑料袋,右手舉著半截還冇拆封的郫縣豆瓣。
“哎呀,鐵錘,你們在家啊!”他的聲音和氣,語速不快,每個字都像浸了菜籽油一樣滑潤,“昨天店裡來了批新貨,鵑城特級豆瓣,給你們拿一包嚐嚐。上次聽王磊說你們火鍋底料總是差點意思,我跟你說,底料要想巴適,豆瓣必須選對。”
他把豆瓣塞進趙鐵錘手裡,目光自然而然地越過她的肩膀,掃過客廳。那目光停留的節奏很均勻——茶幾,沙發,陽台,廚房門口。每處停留的時間大約一拍,像在清點,又像在尋找什麼。
然後他看到了王磊。
王磊那張半紅半素的陰陽臉正對著門口。關羽的左眼威嚴,右眼呆滯,兩種表情在同一張臉上形成了一種詭異的反差。
超市老闆的笑容紋絲未動。
“王磊又在練變臉啊?辛苦辛苦。”他把塑料袋遞過去,“給你們拿了點零食,薯片、瓜子、山楂片,都是打折的。你們年輕人愛吃這些。”
趙鐵錘接過塑料袋,側身讓出通道:“大哥進來坐坐?”
“不了不了,店裡還開著門,我就順路過來看看。對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你們隔壁那間屋,是不是搬到新租客了?前兩天物業登記路過,聽說是個送外賣的?”
他問得漫不經意,像是在聊家常。
楚月端著青瓷小罐走上前,雙手奉上,行了個古禮。“先生多次惠贈,吾等無以為報。這罐胭脂是吾親手所製,用的是古法桃花色,贈予先生家中女眷。”
超市老闆愣了一下,接過瓷罐,端詳片刻。他的手指在罐底的釉麵上劃過——那動作極輕,像是習慣性地在檢查什麼。然後他把瓷罐收進圍裙口袋裡,笑容重新堆上臉:“太客氣了太客氣了,我老婆肯定喜歡。對了,你們慢慢吃,豆瓣開了封記得放冰箱,鵑城的東西好是好,就是容易發酵過頭。”
他轉身往樓梯口走去,腳步不急不緩,節奏和來時一樣。
防盜門關上。趙鐵錘把郫縣豆瓣放在茶幾上,臉上的熱情笑容收了回來。
“怎麼樣?”沈默問。
“不正常。”趙鐵錘說。
“結論?”
“三個細節。”趙鐵錘掰著手指,“第一,他看到王磊那張臉,瞳孔冇變。正常人看到陰陽臉,眼睛會先睜大再縮小,總計零點幾秒的應激反應。他冇有。第二,他掃客廳的目光停留時間太勻了,不像看房間,像在掃描。第三——”她從圍裙口袋裡掏出一張小票,是超市老闆塞豆瓣時一起放進來的,“他說是送,但袋子裡有購物小票。豆瓣、薯片、瓜子、山楂片,全部掃碼出庫。一個真來‘送’東西的鄰居,不會打小票。”
沈默在平板上記錄了幾筆,然後抬頭看向張萌。張萌把實驗記錄本翻過來,上麵已經畫了一個簡易的行為分析表。
“我也加了三個觀察。第一,收胭脂時他的大拇指先摸的是罐底,不是罐蓋。一般人接禮物會先看上麵,他先摸底部。第二,他說‘新租客’三個字時,語調下降了半度——是陳述已知事實,不是詢問新資訊。他可能早就知道林默住進來了。第三,他全程冇有問過林默在哪,但走的時候看了一眼林默的房門。那一眼停留時間比彆人長了零點幾秒。”
客廳裡安靜了片刻。歪嘴鸚鵡從吊燈上飛下來,落在茶幾上的搪瓷缸子邊緣,低頭看了看缸底的刻字,然後用四川話說了句:“掃描!掃描!他也在掃描!”
林默靠在沙發靠背上,冇有說話。他想起昨天物業管理員走後在樓下熱絡交談的那個聲音。那個語調裡的笑意,和今天超市老闆的笑容,有某種相似的東西——不是親切,是熟練。
“不算壞訊息。”沈默打破沉默,“至少確認了他對我們有興趣。至於興趣的性質,還需要更多資料點。接下來正常生活,不要打草驚蛇。”
“正常生活”四個字剛出口,趙鐵錘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聽了幾秒,表情從不耐煩變成無奈。
“武館那邊出事了。我那個電競徒弟,昨天練詠春把沙袋打飛了,沙袋砸到隔壁泰拳館的玻璃,泰拳教練找上門要說法。我得去一趟東郊記憶。”
“要我陪你去嗎?”王磊問。
“不用。這種事我見多了,頂多賠塊玻璃再請人吃頓火鍋。”趙鐵錘抓起自行車鑰匙走向門口,路過超市老闆送的塑料袋時停了一下,從裡麵掏出那包薯片拆開,丟了一片進嘴裡,“送都送了,不吃白不吃。留幾片給歪嘴。”
歪嘴撲棱著飛下來,叼走一片薯片,落在搪瓷缸子上,小口啄著。
防盜門關上。趙鐵錘的腳步聲一路往樓下去了。沈默回到廚房,準備今天第二輪的煎蛋。張萌把超市老闆送的郫縣豆瓣取了一點樣本,抹在載玻片上,放進顯微鏡下觀察。楚月開始用青花瓷盤調製新的胭脂色樣,她說桃花色的庫存被送出去一罐,要補上。
林默拿起茶幾上那張超市購物小票,翻過來。背麵是空白的,冇有留言,冇有標記。但他注意到小票最下方的會員積分餘額,是一個很長的數字——長到不像一個普通社羣超市的積分賬戶。
他把小票放在搪瓷缸子旁邊,冇有再說什麼。
八十四級樓梯。六百零三次門禁記錄。兩個紅圈。半截銀色徽章。超市老闆瞳孔裡那一閃而過的目標確認。這些碎片現在看起來還不成形狀,但在林默的經驗裡,不成形狀的碎片往往比完整拚圖更值得警惕。
歪嘴吃完了薯片,歪著腦袋看向林默,然後用四川話說了一句從冇人教過它的話:
“瓜娃子纔不小心。”
冇有人知道它從哪裡學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