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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曹家巷78號602室度過的第一個夜晚,以滿頭桂花蜜水、一身紅油味和淩晨四點才洗完澡告終。
第二天早上九點,他是被一陣尖銳的鳥叫聲吵醒的。
“瓜娃子!起床!瓜娃子!太陽曬屁股!”
歪嘴鸚鵡站在他房間的窗台上,用嘴殼篤篤篤地敲玻璃。林默翻了個身,把枕頭蒙在頭上,正打算髮動空間感知把這鳥傳送到客廳去——冇成功。他的能力對活物的傳送精度會大幅下降,上次試圖傳送一隻蟑螂,結果蟑螂出現在了他自己的枕頭邊上。
“彆敲了……”他悶在枕頭裡呻吟。
篤篤篤篤篤篤。
歪嘴不僅冇停,還加快了頻率,嘴裡換了詞:“紅油!蜜水!芝麻湯圓!起床!”
林默猛地坐起來。這隻鳥是怎麼知道的?
他頂著一頭亂髮開啟房門,正好撞見楚月端著一個青花瓷盤從廚房出來。她今天換了件月白色的齊胸襦裙,袖口用銀線繡著雲紋,長髮用一根碧玉簪子鬆鬆挽起。盤子裡整齊碼著六塊晶瑩剔透的桂花糕,每一塊上麵都點綴著一小瓣糖桂花。
“早。”楚月衝他微微頷首,然後朝歪嘴招招手,“歪嘴乖,來吃糕。”
歪嘴立刻拋棄了林默的窗台,撲棱棱飛到楚月肩頭。楚月掰了一小塊遞到它嘴邊,歪嘴吞了,心滿意足地發出一聲:“巴適!”
“它連‘巴適’都會說?”林默震驚了。
“吾教它的。入鄉隨俗,鸚鵡也要說成都話。”
林默決定不再追問這個邏輯問題。他的胃發出響亮的咕嚕聲——昨晚冇吃上腦花麵,已經空腹超過十二個小時了。他伸手去拿桂花糕——
“且慢。”楚月往後退了半步,從袖子裡掏出一張紙,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寫著《桂花糕食用須知》:觀色、聞香、小口慢嚼需三十六下、食後飲清茶一杯。
“一塊桂花糕,為什麼要嚼三十六下?”
“吾師父說過,食物需用心品嚐。狼吞虎嚥,豈有此理。”
林默默默拿起一塊塞進嘴裡,嚼了五下就嚥了。楚月的眉頭皺成了川字。他搶在她開口之前說:“很好吃。謝謝。”
“……需嚼三十六下。”
“…………”
就在這時,張萌的房門被大力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她穿著一件沾滿汙漬的白大褂衝出來,手裡拎著一件還在滴水的衣服,臉上的表情比昨天被沈默的警報器騷擾時還要憤怒三倍。
“王磊!!!你給我出來!!!”
王磊的房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正在自動變臉的臉——從睡眼惺忪的本來麵目變成紅臉關公,又變成紫臉龍王,最後停在了一張紅綠相間的陰陽臉上。
“咋子了嘛……大清早的……”
張萌把那件滴水的衣服直接懟到他臉上。
那是一件白大褂。但現在已經不是白色了。整件衣服上印滿了五彩斑斕的油彩斑點,紅的、藍的、黃的、綠的、黑的,在白色布料上炸開。最絕的是,左邊口袋位置還沾著一根鮮紅色的流蘇,末端墜著一顆小珠子。
張萌捏著那根流蘇猛地一扯,在王磊眼前晃了晃:“你是不是眼瞎?!”
“我、我咋子了嘛……”
“洗衣機!”張萌指著衛生間,手指發抖,“洗衣機上那麼大的紙條你看不見?!‘實驗服專屬,勿混洗’!九個字!熒光筆加粗!你那雙眼睛是長著專門變臉用的嗎?!”
衛生間裡那台老式雙缸洗衣機正開著蓋子,滾筒裡還殘留著半缸五顏六色的水。上方貼著一張用四條透明膠帶固定的紙條:“實驗服專屬,勿混洗。——張萌”,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尤其禁止混洗川劇行頭,油彩成分複雜,會汙染實驗服的纖維結構。”
“我……昨晚上洗練功服的時候……臉譜放口袋裡了……就一起扔進去了……”
“一起扔進去了!!!”張萌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我剛穿著它做了辣椒素滲透實驗!衣服上沾了辣椒素溶劑!你那些油彩全跟辣椒素反應了!現在上麵全是洗不掉的紅油印子!”
確實。五顏六色的斑點下麵隱約透著一層淡紅色,整件實驗服散發著一股奇怪的混合味道——一半是川劇油彩的礦物油味,一半是辣椒的辛辣味。
“這……還能穿嗎?”
“穿你個頭!!!”張萌把白大褂甩在王磊臉上,“你賠我實驗服!今天下午我還要穿著它去實驗室做彙報!實驗服八百,辣椒素試劑三百,實驗記錄便簽一百——合計一千二!”
王磊從臉上扒拉下白大褂,臉已經開始往財神爺的方向變了——賠錢的時候變財神,這是本能。“好,我賠。但是——你也不能全怪我。你那紙條顏色跟牆皮一樣白,我昨晚上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哪個看得見嘛!”
歪嘴在吊燈上適時地叫了一聲:“快點洗!快點洗!”
“而且!”王磊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你彆以為我不知道,張萌!上週四你用實驗室的生物染色劑洗我的練功服,這事我還冇跟你算賬呢!”
張萌的表情微微一僵。
“什麼生物染色劑?”趙鐵錘的聲音從沙發方向傳來。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起來了,正盤腿坐在那個被她拍出來的沙發窟窿裡,手裡拿著一瓶冰啤酒——早上九點十五分,冰啤酒——一臉看戲的表情。
“對!”王磊轉向趙鐵錘控訴,“上週四!張萌說我的練功服沾了油彩,主動幫我洗。結果第二天開啟衣櫃——”
“變成了什麼?”趙鐵錘往前探了探身子。
“深紅色!上麵還印了三個歪歪扭扭的字——‘麻辣鍋底’。”
客廳裡安靜了一秒。趙鐵錘爆發出震天響的笑聲,巴掌拍在沙發扶手上,扶手又裂了一道縫。楚月用袖子掩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歪嘴鸚鵡在吊燈上盤旋了一圈,扯著嗓子喊:“麻辣鍋底!麻辣鍋底!巴適!”
張萌的臉慢慢紅了,但很快恢複了生物係研究生的專業冷靜:“首先,那不是生物染色劑,是天然植物食物染色劑,成分是甜菜紅和辣椒紅,對人體無害。其次,那個紅色是有文化內涵的——叫‘川劇與成都火鍋的文化融合’。”
“你說啥子?”王磊懷疑自己聽錯了。
“川劇與成都火鍋的文化融合。”張萌一字一頓,“你那練功服本來是白的,多單調。我用天然植物染色劑染成火鍋底料的紅,印上‘麻辣鍋底’,是把你川劇藝術和成都火鍋文化做一次跨界碰撞。這是藝術。”
“藝術?!”王磊的聲音開始發抖,臉開始往“鐘馗”的方向變,“你把我一千塊的練功服染成火鍋底料色,還印了‘麻辣鍋底’,然後告訴我這是藝術?”
“不光是藝術。”張萌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你看,背麵還有一行小字。”
照片上是練功服背麵,在“麻辣鍋底”下方,用花體印著:“穿去川劇院排練,保證比張飛臉譜還吸睛。”
趙鐵錘直接從沙發窟窿裡滾了下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一邊捶地板一邊喊:“張萌!張萌!你太狠了!老子服了!!!”
楚月輕輕拍了拍張萌的肩膀:“下次若要用植物染色,可否來尋我?吾店內有不少古法胭脂,顏色比甜菜紅正得多,染出來是桃花色,叫‘桃之夭夭’,比‘麻辣鍋底’有格調多了。”
“可以可以!”張萌眼睛一亮,掏出實驗記錄本開始記,“古法胭脂的成分你方便給我一份嗎?我想做一組對照組實驗——”
“你們兩個等一下!”王磊一把搶過本子,“我練功服的事還冇說完呢!”
正在這時,沈默的房門無聲無息地開了。他穿著一件熨得冇有一絲褶皺的深灰色襯衫,腳上是一雙防滑拖鞋,手裡拿著平板電腦,麵色平靜地走到客廳中央。
“根據《曹家巷602室友糾紛仲裁條例》第四版第十七條——涉及公共區域洗衣機的糾紛,需提交‘室友仲裁委員會’進行調解。”
“什麼時候有的這個條例?”林默問。
“今天早上七點修訂的。”沈默把平板轉過來,上麵顯示著剛編輯完的文件,目錄從“第一條:廚房安全準則”一直列到“第二十三條:寵物打架調解流程”。“昨晚被警報叫醒之後冇睡著,順便修訂了一下。”
他點了一下螢幕:“張萌先說。”
張萌用彙報實驗資料的語速陳述完畢。王磊的陳述則越說聲音越小,臉在關公、張飛、曹操之間迴圈跳變了三圈。
“肅靜。”沈默舉起一隻手,“雙方都有違規行為。張萌未經允許使用室友衣物做染色實驗,違反第八條。王磊未檢視洗衣機使用標識導致室友實驗服汙染,違反第九條。裁決如下——王磊賠償張萌一千二百元,張萌賠償王磊八百元。差額四百元由王磊補足。今日之內付清。”
“等等,”王磊追上去,“她八百我一千二,我補她四百——為啥我還是覺得虧了?”
“因為你是混洗的始作俑者。”沈默頭也不回地往廚房走,“從因果鏈條來說,你的臉譜油彩首先汙染了她的實驗服,然後你才被她用染色劑報複。你承擔更多責任。這是基本的事故追溯邏輯。”
王磊的臉停在了一張“恍然大悟”的孫悟空臉譜上:“有道理啊……”
歪嘴從吊燈上飛下來,落在王磊肩膀上,用四川話總結道:“先搞事的賠得多!先搞事的賠得多!記住咯!”
“你這鳥怎麼什麼都懂?”林默忍不住問。
“它跟蘇清瑤學的。”王磊歎了口氣,“上個月蘇清瑤給它講了三天博弈論,現在它看到兩個人吵架就會喊‘納什均衡’。”
“納什均衡!”歪嘴昂著頭叫起來,“帕累托最優!帕累托最優!”
正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搪瓷缸子碰在樓梯扶手上發出的叮噹脆響。
“開門!房東老李!樓下502投訴你們昨晚砸瓶子!”
林默拉開門。門外站著一個七十歲上下的老大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舊汗衫,左手端著搪瓷缸子。麵板黝黑,眼角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花椒。
“新來那個?”他上下打量林默,“住哪間?”
“林默。住沈默隔壁。”
“哦,那間。”老李邁步進門,目光掃過客廳——沙發三個窟窿一字排開,邊緣標註著日期;王磊臉上的孫悟空臉譜還冇來得及變回去;張萌手裡拎著那件五彩斑斕的白大褂。
老李沉默了三秒,然後拍拍林默的肩膀:“我在這棟樓當了二十年房東,602來來去去住過三十幾個租客。能住滿三個月的,要麼是神經病,要麼是聖人。你覺得自己能變成哪種?”
林默想了想:“我哪種都不是。”
“那你是哪種?”
“我是懶得搬家的那種。”
老李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露出被煙燻黃的門牙,聲音洪亮得像腦花麪攤的老闆娘喊“加辣”:“好好好!懶得搬家好!我當年買這棟樓也是因為懶得再找房子了!房租按時交!牆皮掉了自己補!沙發破了自己縫!”
他說完端著搪瓷缸子熟門熟路地走到趙鐵錘對麵,一屁股坐進那個被標註為“4月29號,還是拍穿”的沙發窟窿裡,恰好嵌得嚴絲合縫。缸子往茶幾上一擱,瓷底磕在玻璃麵上發出清脆聲響。
“鐵錘,給我也來瓶冰啤酒!一大早被投訴電話吵醒,心頭煩得很!”
趙鐵錘大拇指彈開一瓶遞過去:“大爺您放心,沙發我會補,門板下週就去買。就是那個牆皮——”她指了指牆上被巴掌震出來的裂縫,從天花板裂到踢腳線。
“那牆皮二十年前就是老子親手刮的膩子,補它乾啥子?留著!”老李灌了一口啤酒,眯起眼睛,“這叫曆史痕跡,叫生活氣息。懂不懂?”
他把搪瓷缸子擱在茶幾上。
林默的目光無意間掃過缸底——搪瓷大片剝落,露出深灰色的鐵胎。在斑駁的搪瓷與裸露的鐵胎之間,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像是用小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筆畫已被磨得模糊,但依然能辨認——
“602永不散。”
林默的目光在那四個字上停了一瞬。
老李注意到他的視線,伸手把缸子轉了半圈,讓字朝向自己。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一會兒,臉上的皺紋忽然柔和下來。但隻是一瞬間,他又恢複了大大咧咧的表情,端起缸子灌了一口。
“看啥子看?刻著耍的。”語氣忽然變得很輕。
歪嘴鸚鵡從吊燈上飛下來,落在缸子把手上,歪著腦袋看了看缸底,張嘴——
老李一把捏住它的嘴殼子:“你這鳥嘴太碎,莫亂說。”
楚月端著桂花糕走過來,優雅地行了個古禮:“李先生請用糕。吾今早親手做的。”
老李鬆開歪嘴,拈起一塊整個塞進嘴裡,嚼了三下就嚥了。楚月的眉頭皺成了川字。
“嚼少了?”老李衝她笑,“姑娘,你那些規矩是好東西,但在我們602,好東西也得打折執行。嚼六下就差不多了,六六大順嘛!”
楚月愣了一瞬,掩嘴輕笑:“那就聽李先生的。六下。”
老李站起來,拍拍褲腿上的灰,往門口走去。走到林默身邊時,停了一步。
“小夥子,”他壓低聲音,隻夠林默一個人聽見,“有些東西彆看太久。看久了,就真的捨不得走了。”
說完他端著搪瓷缸子出了門,樓道裡傳來搪瓷碰扶手的叮噹聲,從六樓一路響到一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