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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站在曹家巷78號老小區門口，抬頭望著這棟牆皮剝落、爬滿爬山虎的六層紅磚樓，深吸一口氣。
空氣裡飄來樓下腦花麪攤的麻辣鮮香，混著隔壁茶館的茉莉花茶味，還有不知誰家陽台上曬的漢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他左手拎著外賣箱，右手攥著剛列印的合租合同——上麵特意用紅筆圈出一行字：“禁止在屋內使用明火、異能及一切可能引發鄰裡投訴的行為”。
下麵還有房東手寫的補充條款，墨跡潦草得像鬼畫符：“嚴禁在沙發上練鐵砂掌！嚴禁把廚房當實驗室！嚴禁半夜變臉嚇鄰居！嚴禁把WiFi密碼設成高數題！嚴禁——”
後麵幾條被水漬洇花了，看不清。
林默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冇在意”這三個字可能會成為他接下來人生最後悔的決定。
他把合同揉成一團塞進褲兜，肩上的揹包帶子滑下來也懶得扶——反正進了屋直接用能力傳過去就行。
“懶得動”是他的人生信條，“能傳絕不走”是他堅守了二十八年的原則。
退役前在安保部隊，隊友給他起的外號是“人形快遞櫃”。他那個“絕對空間感知”的異能，說牛也牛——半徑五十米內，任何物體的座標都能精準定位並瞬間傳送；說不牛也不牛——傳一箱彈藥消耗的精力，夠他躺沙發上刷半小時短視訊。
所以林默給自己定了個規矩：異能隻用來送外賣、傳零食、拿遙控器，偶爾替自己占個茶館好位子。至於什麼拯救世界、守護城市——
“瓜娃子才乾那事。”他自言自語，邁步上樓。
樓道裡貼滿了“通下水道”“高價回收舊家電”的小廣告，二樓拐角堆著三個泡菜罈子，四樓有人在用郫縣豆瓣炒回鍋肉，油煙順著門縫往外鑽。林默忍著噴嚏爬上六樓，掏出鑰匙插進602的門鎖——
門開了。
但不是他開的。
門是被人從裡麵一腳踹開的，鐵門扇帶著風聲朝他麵門拍過來。林默條件反射發動能力，整個人從原地消失，瞬間出現在客廳沙發正中央。
然後他聽見一聲脆響。
哢嚓。
他屁股底下，有什麼東西碎了。
“我的高數計算器模型！！！！！”
一個戴黑框眼鏡、紮馬尾的女生從次臥衝出來，手裡還舉著半杯用試管裝的奶茶，臉上的表情比看到期末掛科還絕望。她一把推開林默，從沙發墊子底下刨出一堆白色碎片——
那是一個用3D列印材料拚成的數學立體幾何模型，原本擺在沙發上是因為“放在桌上容易被趙鐵錘的鐵砂掌拍碎”。
“你！是！誰！”蘇清瑤轉過身，用試管指著林默，聲音冷得像她冰箱裡凍的實驗樣本。
林默舉起雙手，屁股還陷在沙發裡那個剛被他坐出來的窟窿裡，表情無辜：“新來的室友，昨天簽的合同...房東說這間屋子上一個租客搬走了。”
“上一個租客搬走是有原因的！！！你冇看合同背麵嗎！！！”
“合同背麵有東西？”
蘇清瑤深吸一口氣，用一種“給你講高數題”的語速開始背書：“《曹家巷602合租公約》第一條：所有個人物品必須遠離公共區域，尤其是沙發、廚房灶台、洗衣機上方及陽台晾衣杆——因為你的室友裡有一個練鐵砂掌的莽妹兒、一個會變臉嚇人的戲精、一個把一切當實驗樣本的生物狂魔、一個用胭脂水粉做飯的古代人，還有一個炸-彈-專-家。”
“最後一個是什麼？”林默以為自己聽錯了。
“拆彈專家。”蘇清瑤麵無表情地重複，“住你隔壁那屋。他那屋的所有瓶罐都按危險品等級排列，你最好彆亂碰，上次趙鐵錘拿了他一瓶豆瓣醬，被他在全屋裝了溫度報警器，炒個回鍋肉警報響了八回。”
林默張了張嘴，還冇等說出“我想退租”，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砰！
主臥的門開了。不是正常開啟，是整扇門被從裡麵震飛，門板上嵌著一個清晰的手掌印。
一個穿運動背心、紮高馬尾、肌肉線條堪比健身教練的女生從門框裡跨出來，左手拎著個沙袋的殘骸（帆布碎片和流了一地的鐵砂），右手還保持著推掌的姿勢。她看見林默，先是一愣，然後咧嘴笑了，笑容燦爛得像個鄰家姐姐——如果忽略她腳邊還在冒煙的碎門板的話。
“喲，新室友嗦？我叫趙鐵錘，喊我錘妹就闊以。”她說話帶著成都本地特有的爽利勁兒，母音拖得長長的，“不好意思哈，剛纔練功冇收住手勁——這扇門是這個月第三扇了，房東已經習慣了，維修費從押金扣。”
“第...三扇？”林默的聲音有點乾。
“對頭。”趙鐵錘走到茶幾邊，彎腰從底下摸出一瓶冰啤酒，用大拇指“嘭”地彈開瓶蓋，仰頭灌了一口，滿足地歎了口氣，“巴適得板！你莫怕嘛，我平時手勁控製得還可以，就是練鐵砂掌的時候容易上頭——你看到我那三個沙發墊冇得？”
她指了指客廳那張布藝沙發的坐墊。
林默順著她手指看過去。三個坐墊分彆有三個不同形狀的窟窿，邊緣齊整得像是被模具壓出來的。窟窿旁邊被人用記號筆分彆標註了日期：“4月5號，拍穿”“4月17號，又拍穿”“4月29號，還是拍穿”。
“第四個正在製作中。”蘇清瑤麵無表情地補了一句，然後低頭繼續粘她的破碎模型。
林默感覺自己額角有根筋在跳。
他想起房東昨天在電話裡那句詭異的叮囑：“小夥子，我那房子啥都好，就是室友有點...‘個性’。你住了就曉得了。對了，合同背麵的注意事項一定要看哈！”
他冇看。
他懶。
現在他後悔了。
正想著，陽台上突然傳來一陣翅膀撲騰聲和一聲高亢的鳥叫——
“瓜娃子！瓜娃子！開門！老子要進屋！”
三人齊齊轉頭。陽台玻璃門外，一隻渾身羽毛炸開、嘴殼歪向一邊的灰鸚鵡正用爪子拍玻璃，嘴裡還在不停地罵罵咧咧。它身後，一個穿川劇練功服的年輕男人正抱著一堆沾滿油彩的臉譜麵具，用膝蓋頂開玻璃門，滿頭大汗地擠進來。
“來了來了，莫鬨！”他朝鸚鵡喊了一聲，然後抬頭看見林默，“誒？有新人？”
話音剛落，他的臉突然開始變顏色。
不是臉紅那種變。
是整張臉從上到下閃過一層淡紅光暈，然後五官輪廓變得棱角分明、眉毛倒豎、嘴角下撇——瞬間變成了一張張飛臉譜。紅臉黑紋，怒目圓瞪，連絡腮鬍的紋路都一清二楚。
“媽的。”王磊罵了一聲，騰出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臉，“又來了又來了——歪嘴你彆叫了！你一叫我情緒激動就控製不住變臉！”
歪嘴鸚鵡飛到吊燈上，歪著腦袋居高臨下地看著主人，嘴皮子利索地學舌：“控製不住！控製不住！紅黃藍白黑，喜怒哀樂悲！瓜娃子忘詞咯！”
“你這死鳥！！！”
蘇清瑤抱著她的模型碎片站起來，朝王磊翻了個白眼：“王磊我警告你，管好你的鸚鵡。上次它叼走我的微分方程手稿，我找了三天，最後在你晾的臉譜後麵找到的——已經被它啄出七個洞，每個洞都精準地落在方程的偏導數符號上。”
“它那是天分。”王磊捂著臉往自己房間挪，“歪嘴天生就會認符號，上次張萌的實驗記錄本上畫了個辣椒結構式，它看了三秒就能用四川話背出來——‘C18H27NO3，辣椒素分子式，辣死老子咯！’”
“你們這些人...都什麼毛病...”林默喃喃道。
冇人理他。
因為這時候，廚房方向傳來一聲有規律的電子蜂鳴——
滴——滴——滴——
三聲長，兩聲短，然後一個冷靜得冇有一絲感情起伏的男聲從廚房飄出來：“灶台溫度已達50°C，觸發二級安全預警。建議立即關火，降溫至45°C以下再繼續操作。若需煎蛋，請嚴格遵循‘中心溫度70°C’標準，蛋白凝固但蛋黃流動性應保持在35%～40%之間。”
過了三秒，那個聲音又補了一句：“目前這個雞蛋已經煎到中心溫度66°C，預計17秒後達到70°C，屆時請立即關火，偏差超過±1°C將觸發一級警報，我會上報房東。”
“沈默！！！！！”
又一個女聲從廚房傳出來，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暴躁和一絲哭腔：“你給我把溫度報警器拆了！這是什麼廚房！這是拆彈現場！我煮個泡麪它叫了五回！五回！！！”
緊接著，一個穿白大褂、頭髮隨便用根筷子盤起來的女生從廚房衝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泡麪。她的白大褂口袋裡插著三支不同顏色的記號筆，左邊袖口上彆著個標簽：“張萌，生物係，樣品編號BIO-0427”。
“沈默，”張萌指著廚房門口那個穿黑色戰術背心、正在給灶台貼“安全距離線”的青年，聲音抖得比她的實驗樣本還厲害，“我再說一遍，我煮個泡麪不需要排雷，我拿個雞蛋不需要走‘安全路線’，我倒個開水不需要你站在旁邊喊‘倒計時三、二、一’！”
沈默轉過身，他臉上表情不多，但眼神裡有一種麵對“危險品”時纔有的專注和警覺。他看了一眼張萌手裡的泡麪碗，皺起眉頭：“你的碗邊距離你的左胸隻有15厘米，萬一打翻，100度的水會燙傷你第四到第六根肋骨的區域，建議你雙手端碗，並且——”
“沈默！！！你閉嘴！！！”
趙鐵錘拍著大腿笑得前仰後合，手裡的冰啤酒差點灑了：“哈哈哈哈老子每次看到你們吵架都覺得好耍！張萌你莫生氣嘛，沈默就是職業病犯了，你當他是個會說話的溫度計就完事。”
“會說話的溫度計不會給我煮的泡麪貼‘食用風險評估報告’！”張萌把泡麪碗重重擱在茶幾上，從口袋裡掏出三張貼紙拍到沈默麵前，“你看你看！昨天我煮的那碗泡麪，你給我貼了什麼？”
林默湊過去瞄了一眼。
第一張：“樣品編號：INSTANT-NOODLE-0426，風險等級：黃色（中等），危險源：湯汁溫度92°C（超過麵板燙傷閾值），建議：食用前靜置12分鐘降至60°C。”
第二張：“麪條長度23cm，可能造成咀嚼時誤吸風險，建議：用筷子捲成團狀後入口。”
第三張：“火腿腸片經檢測，切麵存在0.3cm2未加熱完全區域，建議：回鍋加熱7秒後再食用。”
林默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後發現自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不自覺地把屁股往沙發裡又陷了陷。
好想退租。
但是懶。
沙發雖然破了三個洞，但坐感出乎意料地舒服。林默發現自己正慢慢滑進第四個窟窿的雛形裡，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這房子唯一的優點，可能就是躺平起來方便。
然後他聽見蘇清瑤用一種冷靜到可怕的語氣開口了：“林默，合同背麵的《室友須知》第七條——新室友入住第一週，必須接受所有室友的‘技能展示與安全教育’，以示對集體生活風險的尊重。”
“什麼...技能展示？”
趙鐵錘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哢哢響：“喏，就是我表演鐵砂掌拍磚頭，讓你看看什麼叫‘手勁收不住’，以後你的東西彆放公共區域。”
蘇清瑤推了推眼鏡：“我給你講一遍WiFi密碼的256位動態加密演演算法，確保你不會因為輸錯密碼觸發我的入侵檢測係統——上次趙鐵錘輸錯三次，整個屋子的智慧裝置全被鎖了，連馬桶都要掃碼才能衝。”
王磊終於把臉譜恢複正常了，湊過來笑嘻嘻地說：“我冇啥，就給你變段臉，以後如果你發現我突然變成關羽或者孫猴子，彆害怕，那是我情緒冇控住——歪嘴可能還會幫腔罵人，罵的什麼你彆往心裡去。”
歪嘴在吊燈上跟著叫：“彆往心裡去！彆往心裡去！瓜娃子！”
“我給你做個體檢。”沈默的聲音從廚房門口飄來，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工具箱，箱子上印著褪色的“拆彈部隊”字樣，“血壓、心率、體脂率、骨密度，建立你的‘室友安全檔案’。另外，你的房間我昨天檢查過了，床離窗戶太近，已經幫你挪到牆邊，床頭櫃上的擺件太高，可能會砸到你的頭，我收走了，放在客廳貼了‘待領取’的標簽。”
張萌從白大褂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和一支取樣棉簽，眼睛亮得像看到了新實驗樣本：“我簡單點——就取個口腔黏膜細胞，測一下基因序列。彆緊張，我隻是想看看你有冇有什麼潛在的遺傳病風險，順便記錄一下你的‘室友菌群基線資料’。”
“......”
林默閉上眼睛。
他在心裡把自己退役後能選的所有隱藏路線快速過了一遍：深山老林孤身隱居、偏遠小鎮送快遞、邊境城市開個小賣部...
不管哪條路，都不包括在這個叫“曹家巷78號602室”的地方，被一個莽妹兒、一個數學狂魔、一個變臉戲精、一個拆彈瘋子、一個生物狂人，還有一個還冇露麵的“古代人”包圍。
他睜開眼，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我能不能先下樓吃碗腦花麵？”
“不能。”五人異口同聲。
那隻叫歪嘴的鸚鵡從吊燈上俯衝下來，精準地落在林默大腿上，歪著腦袋，用成都口音一字一頓地說：
“先、交、房、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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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