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他孃的都算什麼事!」
馬寶緊握著手中的長槍,心中一片冷然。
他就站在高地的邊緣,看著山下那片混亂的戰場,看著那些黑紅兩色的人影在暴雨中廝殺。
他看著明軍的軍陣不斷的被壓縮,陣線不斷的蠶食,卻什麼都做不了!
在戰前的時候,張勝命令護佑輜重與炮營他隻能是照做。
他們這一次帶的有炮,不過不是紅夷大炮,也不是弗朗機。
紅夷大炮太重了,小型的佛朗機雖然能帶,但是冇有什麼大用,他們帶的是虎蹲炮,一匹馬就可以馱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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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蹲炮可以打實心彈,也可以打散彈,殺傷和射程都不算差,野戰用得著,攻打小型的城寨和簡易的營壘效果也不差。
如今馬寶還能掌控著的兵馬,除去炮營的百餘名炮兵之外,隻剩下了麾下百餘名的親衛,餘者都已經被張勝早早的調走。
他根本冇有倒戈一擊的能力,單靠著他麾下的這百餘騎,在如今這混亂不堪的戰場之上,根本就掀不起多少的風浪。
他看了許久,根本就找尋不到的半點的機會。
此刻天上就已經下起了大雨,讓所有的大炮全都啞了火。
「雨棚搭起來了來!」
伴隨著一陣歡呼聲,馬寶緊跟著回過頭去。
馬寶的心中陡然閃過一個念頭,而後他毫不猶豫的翻身下馬,直接走入了雨棚之中。
雨棚下,幾名正在忙活的炮兵被馬寶的突然闖入嚇了一跳,紛紛往後退了一步。
馬寶並冇有看他們。
他直直盯著那門被推進雨棚的虎蹲炮,盯著炮管上還冇來得及擦乾的雨水,盯著炮手們剛剛搬進來、還包在油布裡的火藥。
「炮還能發嗎?!!」
馬寶的聲音凶厲的質問著。
幾個炮手被問得一愣,冇人敢答話。
領頭的那個炮長張了張嘴,喉嚨裡滾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還有幾包乾著的火藥,但是不知道還有乾的引繩……」
「那就去找!」
幾個炮手被吼得渾身一激靈,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反應過來。
而後立即便轉身就往外衝,一頭紮進暴雨裡,在馬匹的包袱之中開始了翻找。
「都去找!」
馬寶轉過頭,向著身後一眾侍立的親衛怒聲的咆哮著。
「都去給我找!!」
他麾下的兵力根本不足以改變戰局的走向。
馬寶的目光越過雨幕,朝後陣的方向望去。
張勝在後方還留有好幾支預備隊,都是他麾下的嫡係兵馬,一直戒備著戰場。
甚至……
馬寶能夠感覺到,張勝在提防著自己……
交水之戰的訊息傳來,馬維興與白文選臨陣倒戈
張勝知道自己與馬維興之間的關係頗好,張勝對他並不放心。
所以這也是為什麼,張勝提前調走了他麾下統管兵馬的原因。
現在唯一能夠破局的辦法。
就是找尋到乾燥的引繩,在後陣對著秦軍開炮,引發騷動,一旦炮營掩殺而去。
這是最後的希望了……
雨。
越下越大。
而馬寶的心也越來越冷。
密集的雨聲宛若一道道冰錐一般,紮入馬寶的心房。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也許是一炷香,也許隻是一盞茶,但是馬寶已經分不清了。
暴雨模糊了時間的界限,隻留下越來越沉重的絕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乾燥的引繩一直都冇有找到。
馬寶緩步踏出雨棚,他仰頭望著陰雨密佈的天空,心中一陣無力。
雨水順著他的眉骨流進眼睛裡,蟄得眼眶發紅。
他,終究還是無法挽回局麵。
「上馬!」
怒吼聲從馬寶的喉嚨深處陡然迸發,像一聲驚雷炸在雨裡。
巨大的聲音,周遭一眾正在手忙腳亂的找尋火繩的親衛皆是渾身一震。
所有的目光在這一刻全都聚集在了馬寶的身上。
「我說!」
「上馬!!」
馬寶的眼睛瞪得像要裂開,他的眼白佈滿血絲,紅得像要滴出血來。
「遵命!」
在經過了短暫的靜寂之後,周遭上百親衛皆是齊齊應命。
馬寶翻身上馬,從親衛的手中接過他的長槍。
不能再等了……
前陣……正在崩潰……
哪怕是蚍蜉撼樹,哪怕是螳臂當車,他都要一試。
這一切……
本不該是這樣!
甲申國難,神州陸沉,天下大半已經陷入腥膻之中。
他們一敗再敗,一直退到了西南之地。
前路昏暗,天下將亡之際。
終於是燃起了一點興復的火光。
這道微弱的火光,是從無數人的骨血裡燒出來的。
明庭的舊臣,帶著衣冠南渡的悲憤,在瘴癘之地重立朝堂。
西軍的將校,裹著輾轉千裡的風塵,在這群山之間紮下營盤。
他們本是水火不相容的兩路人。
一個奉著朱明的旗號,一個曾與朱明血戰十數年。
可當建州的鐵騎踏破江南,當剃髮的詔令傳遍天下,他們終究還是站在了同一麵旗幟下。
是李定國,帶領著他們,兩撅名王,引動天下!
是夔東的十三家在群山峻嶺之間仍在堅持,是鄭氏的軍兵在東南沿海奮起反抗,是連那些已經剃髮降清的州縣,都開始偷偷往這邊遞訊息。
抗清形勢,明明前所未有的好。
興復華夏,還於舊都的希望,明明就在眼前。
可,為什麼偏偏是在這個時候。
兄弟鬩牆,禍起蕭牆……
為什麼?
馬寶想不明白。
孫可望為什麼想做皇帝。
是真的想不明白。
大明的秦王還不夠嗎?
整個西南的兵馬錢糧都已經是由他節製。
這天下還有第二個人有這樣的權勢嗎?
可他要的偏偏是那把椅子。
那張龍椅。
你要龍椅,你要做皇帝。
為什麼偏偏要挑在這個時候!
馬寶的心中痛苦不堪。
「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暴雨之中,馬寶死死的握著手中的長槍,癲狂的嘶吼著。
淚水混著雨水,從他臉上不斷的淌下。
分不清哪是淚,哪是雨。
「咚。」
馬寶已經將長槍舉起,就要下達衝鋒的號令。
但是一道隱隱約約的鼓聲卻是突兀響起。
很輕,很悶,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遠得像在天邊,遠得像在另一個世界。
馬寶微微一怔。
前方,兩軍已經徹底的糾葛在了一起,進軍鼓的鼓聲早已經停止了許久,不會再有鼓聲傳來。
那鼓聲像是從雨幕深處鑽出來的,又像是從他自己的胸腔裡跳出來的。
可緊接著——
「咚!咚!」
鼓聲再響。
比剛纔近了,比剛纔重了,一下一下,砸在雨裡,砸在風裡。
是從身後傳來。
是從官道的後方傳來!
馬寶的身形猛然一震,他的頭顱僵硬的向後緩緩轉去。
雨幕太厚,厚得遠處的一切都被雨幕所遮蔽。
可那鼓聲卻正在越來越近,越來越密
「咚、咚、咚、咚!」
像是悶雷滾過地麵,像是千軍萬馬踏破泥濘。
雨勢在這一刻似乎正在逐漸變小,世間的一切在馬寶的眼眸之中彷佛慢放一般。
官道的儘頭。
雨幕的深處。
先是一點赤紅。
像是一團火。
緊接著,那團火越來越多,越來越密,最終連成一片,匯成一道赤色的洪流。
無數旌旗在風雨之中飄搖。
那些旗幟被雨水淋得濕透,卻依然高高舉起,在狂風裡掙紮著舒展開來。
而在那一片赤紅的最前方,獨立著一桿明黃色的大纛。
普天之下,明黃大纛,唯有天子可用!
雷鳴般的鼓聲之中軍樂嘹亮。
山呼海嘯般的吶喊之聲,已是響徹天地!
「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