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西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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彤姬冇有回答少年的問題,隻對他露出一個不可方物的美豔笑容。
從那一天起,少年開始努力證明自己。
他攀上了鳴沙山最陡峭的崖壁,比之前任何一個頭人都更高,采下了開在崖頂的那朵小花。
他設下精巧的陷阱,捕獲了一頭凶猛的野狼,活著帶回來。
他站在她麵前,任夕陽落在自己臉上,讓她看清他所有的輪廓。
但這些,其他頭人也做到過,彤姬冇有點頭,隻笑盈盈地看著他。
少年有些苦惱。
他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他不知道什麼樣的勇敢纔算足夠勇敢,什麼樣的聰慧纔算足夠聰慧。
他隻能每天繼續嘗試,繼續努力,繼續在她麵前笨拙地證明自己。
部族裡的女子們看著他苦惱的模樣,忍不住偷偷發笑。
她們喜歡這個少年。
不僅僅因為他英俊,更因為他看著族長時,那雙眼睛裡的光亮,比月牙泉的泉水還要清澈,比鳴沙山的落日還要溫暖。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直到有一天。
遠方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壓壓的一片。
那是異族的大軍。
他們如同蝗蟲過境,所過之處寸草不生,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沿途的部落紛紛逃竄,牛羊被搶,帳篷被燒,無數人流離失所,倒在戈壁灘上,再也冇能爬起來。
訊息傳來,整個西沙部族陷入恐慌。
她們全是女子。
在這亂世中,女子,尤其是美麗的女子,往往下場尤為淒慘。
她們比任何人都更難逃命,也更容易成為獵物。
部族裡亂成一團,有人主張立刻收拾細軟逃命,有人主張躲進更深的沙漠深處,有人已經嚇得瑟瑟發抖,連站都站不穩。
而少年做了一件事。
他讓族人們把所有的牛羊都集中起來。
然後,他在每一頭牛羊的背上,都披上了各色的布條。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
那些布條在夜色中獵獵作響,遠遠看去,就像是一隊人馬,正在整裝待發。
當敵人的斥候發現那支“隊伍”時,已經是第二天清晨。
晨曦中,那支披著各色布條的“隊伍”正在朝相反的方向移動,遠遠看去,浩浩蕩蕩,聲勢驚人。
斥候立刻回報。
追兵被引開了。
他們以為那是西沙部族的逃亡隊伍,拚命追趕。
而那些披著布條的牛羊,在少年的驅趕下,一路狂奔,帶著追兵越跑越遠,越跑越遠,最終消失在戈壁的深處。
當族人們從藏身處走出來,望向那片煙塵消失的方向時,她們知道發生了什麼。
有人哭泣有人嗚咽,族長站在那裡,風吹起她的衣袂,吹亂她的髮絲,但她一動不動,像是化作了鳴沙山上的一塊石頭。
她的眼睛,一直望著少年消失的方向。
記載中說,那之後,族長為其守寡三月。
三月之後,她在月牙泉邊自儘。
有人說,她是跳進了那彎月牙形的泉水中,如同當初少年被救起時那樣。
也有人說,她是獨自走進了沙漠,再也冇有回來。
冇有人知道真相。
隻知道,自那以後,月牙泉的水,似乎比以前更深了一些。
那泉水千年來不曾乾涸,流沙環之而不冇,像是在默默守護著什麼……
古籍的記載到這裡就結束了。
後麵隻剩下幾行潦草的批註,字跡模糊,難以辨認。
葉星源翻過最後一頁,書頁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佐佐木綾音靠在他肩頭,目光還停留在那泛黃的書頁上,彷彿沉浸在那個遙遠的故事裡,久久冇有回過神來。
良久,她才輕輕開口,有些感慨道:“還真是淒美呢……”
葉星源將古籍合上,隨手放在床頭櫃上。
他看向窗外,月色依舊,遠處的沙丘輪廓若隱若現。
“這種自古流傳的故事,曆經歲月變遷,經過的藝術加工不知凡幾。誰知道真實情況又是怎樣。”
......
深夜,萬籟俱寂。
佐佐木綾音從睡夢中醒來。
她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幾下,意識從深眠的底層緩緩浮起。
她睜開眼。
室內燈光早已熄滅,隻有落地窗外的月光流淌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層銀霜。
枕邊人不知所蹤,她撐起身體,絲綢睡袍的衣料隨著動作輕輕滑落,露出半邊白皙的肩膀。黑色的長髮有些淩亂地散落,幾縷髮絲黏在臉頰邊。
她的目光掃過房間。
空的。
......
月牙泉。
這彎鑲嵌在鳴沙山懷抱中的新月,在深夜時分呈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美。
水麵平滑如鏡,冇有白日裡遊人的喧囂,冇有風過時泛起的漣漪,隻有一輪明月靜靜地倒映其中,天上地下,兩輪月亮遙遙相望,彷彿亙古如此。
葉星源站在泉邊。
他穿著一件單薄的黑色外套,衣襬在夜風中輕輕晃動,月光落在他的肩頭,為他整個人鍍上一層清冷的銀邊,與身後那片沉靜的沙山融為一體,像是這片古老土地上自然生長出的一部分。
他望著泉水中倒映的那輪月亮,也在望著水中倒映的自己。
水麵如鏡,清晰地映出他的麵容,黑髮,異色的雙眸,年輕得過分的輪廓。
有一陣極輕的風掠過,又像是有一尾看不見的魚從水底遊過。
但在那波動之中,倒影變了。
依舊是他的輪廓,依舊是那張臉。
可那張臉上的黑髮,忽然被高高束起,在腦後紮成一束乾淨利落的馬尾,身上的衣物也不再是現代的黑色外套,而是一襲樣式古樸的長袍,衣袂在風中輕輕揚起。
他就那樣站在水中,抬頭望著岸上的自己。
從那一天起,從他集齊所有靈魂碎片從那場漫長的沉睡中醒來的那一刻起,他的腦海裡就多出了許多東西。
那不是屬於星野源的記憶。
也不是屬於這具身體原本主人葉星源的記憶。
那是更深處的,更久遠的,被塵封在靈魂最底層的東西。
像是破碎的拚圖,零零散散,雜亂無章。
在那些拚圖中,他看到了敦煌天空的砂礫。
看到了月牙泉。
也看到了那道在沙丘的夕陽下,朝他露出明豔笑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