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江們的聲音一直沒有停歇,像一群嘰嘰喳喳的烏鴉,時而嘲笑他的徒勞,時而誘惑他放棄,時而又假惺惺地許諾和平共處。
「霖君,好辛苦哦,別去那種破廟了,來陪我嘛。」
「跟和尚念經有什麼用?別犯傻了。」
「有那麼雄厚的本錢,當和尚會不會太折磨自己了?」
「霖君,幹嘛這麼防備我們呢?我們對你沒有惡意。」
「我們還是好好談談吧,我們心心相印,沒有必要鬧得那麼僵。」
「大家和平相處吧。」
……
雨宮霖咬緊牙關,努力忽略這些雜音,將注意力集中在腳下的路和手中的柺杖上,儘量不去思考,讓富江們無法捕捉他的思想。
富江,不值得信任。 超好用,.隨時看
念頭一閃而過。
他不否定,富江或許對他沒有惡意。
如果隻是想要讓他屈服於富江的魅力,那確實算不上什麼惡意。
但是,一旦他真的屈服於富江的魅力,那他自然而然會淪陷在絕望的深淵,這和富江的意誌無關。
終於,在天色開始泛黃的時候,雨宮霖終於踏上了鬼哭寺門前的石階。
他累得幾乎脫力,汗水順著下巴往下淌,肺部火辣辣地疼痛。
眼前的寺廟比他想像的要小,也更破舊。院牆斑駁,木製的廟門敞開著,上麵油漆剝落,露出底下的木頭紋理。院子裡很安靜,隻能聽見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還有不知名蟲子的鳴叫。
寺門敞開著,院子裡靜悄悄的,隻有一個穿著舊僧袍、身形乾瘦、慈眉善目的老和尚正拿著掃帚,慢悠悠地掃著地上的落葉。
雨宮霖喘了幾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這才走進寺院,對著老和尚恭敬地行了一禮。
「打擾了,請問您是這裡的主持嗎?」
老和尚停下掃地的動作,抬起頭,眯著眼睛打量了一下雨宮霖,目光在雨宮霖蒼白的臉色和柺杖上停留片刻,然後緩緩點了點頭:「貧僧就是,施主有什麼要緊的事?居然拖著病體來鬼哭寺。」
雨宮霖說道:「是警察史編撰室的犬童警官介紹我來的。」
「蘭子?先進來喝杯茶吧。」
住持的臉上浮現出驚訝的神情,他把掃帚放到了一邊,把雨宮霖引到偏殿旁一間簡陋的茶室,給他倒了一杯熱茶。
雨宮霖端起茶杯,熱茶下肚,他才感覺冰冷的手腳恢復了一點暖意。
「蘭子那孩子,本事比貧僧大得多。尋常的妖邪怪異,她自己就能應付。她會讓你來寺廟,想必是遇到了關乎心念層麵的難題吧?」
住持也端著一杯茶,在雨宮霖對麵坐下,布滿皺紋的臉上帶著平和的笑意。
雨宮霖放下茶杯,開門見山地說道:「住持大師,您聽說過富江嗎?」
住持聞言,麵色微微一凝:「略有耳聞,此乃一種執念極深的魔障,可稱之為欲界天魔女。」
「大師既然知曉富江,想必也明白我的來意了。」
雨宮霖從隨身的包裡取出那本《禪秘要法經》,放在兩人之間的矮桌上。
「犬童警官指點我,來向大師請教,研習此經。」
「《禪秘要法經》?」
看見佛經的名字,住持微微搖頭,語氣中帶著不贊同。
「蘭子還是這般亂來。」
他抬頭看向雨宮霖,開口問道:「施主可知,何為白骨觀?」
「知道一些。大致是將活色生香的肉身,逐步觀想成一副白骨,以消除色慾。我曾接觸過九相圖和鎖骨觀音的相關說法。」
雨宮霖點了點頭,若是不知道白骨觀,他今天早上也不會請裕子小姐幫忙買一本講解白骨觀的典籍。
雖然是無用功。
沒有名師指點,他根本看不懂。
什麼如是繫心,諦觀五節,不令馳散。心若馳散,攝令使還。如前念半節,念想成時,舉身煖熅心下熱。得此想時,名繫心住。
什麼在生藏中,戶領八十億小蟲。一一蟲從諸脈生,孚乳產生,凡有三億,口含生藏。一一蟲有四十九頭,其頭尾細猶如針鋒。
神神叨叨的,每一個字他都認識,偏偏組成句子就理解不了了。
「對也不對,太過淺薄。所謂白骨觀,其根本目的在於破除對這副色身的貪愛執著,觀修諸法無常、不淨之理。」
住持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緩緩說道。
「佛祖釋迦牟尼囑託弟子阿難:汝教世人,修三摩地,先斷心淫,是名如來先佛世尊,第一決定清淨明誨。是故,阿難,若不斷淫,修禪定者,如蒸砂石,欲其成飯,經百千劫,隻名熱砂。」
「修持禪觀,獲得解脫,必須首先斷除貪淫。但是,白骨觀在各種修持法門之間,也屬於最激進的一種,一個不備就會走火入魔,產生對眾生的厭棄。這種法門源自印度苦行沙門,他們選擇住在屍陀林,通過觀察死屍從腐壞到化為塵土的過程,來體悟世事無常和人生苦短,這並非是佛陀所倡導的修行方式。」
雨宮霖決然地說道:「我沒有時間循序漸進地修持溫和的法門。白骨觀縱然激進,眼下也是我唯一的選擇。」
住持說道:「白骨觀也不是一朝一夕能修成,就算用最偏激的方法,找來一具屍體進行觀想,也需要一年之久。」
雨宮霖立刻回應:「時間長短無所謂,我看重的是它的修行方式相對簡單,不需要極為高深的佛學根基。」
「正因為入門簡單,所以才更危險。」
住持的皺紋在額間聚攏,對雨宮霖的話語持否定態度。
「修行者在觀想過程中需要直麵生命最本質、最殘酷的一麵,若沒有出離心、菩提心的禪定基礎,修行者容易陷入過度厭離生命的誤區,背離破除執著的本意,變成另一種魔障。」
雨宮霖靜靜地聽著,當住持說罷,他才冷靜地說道:「住持大師,您說的這些我都明白。但是,您似乎誤解了我的來意,我並不是要理解佛法的本意,也不求什麼悟道和解脫,我想要的隻是借白骨觀的修持,對抗富江的魔力罷了。激進?偏執?這就是我想要的,尋常的佛法對抗不了富江,否則富江也不會逍遙法外這麼多年,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