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敗了嗎?
雨宮霖自問。
身體被層層生靈纏繞,沉重如負千斤。
不!沒有!
他眼神一冷,左手鬆開刀柄,放棄了那把被生靈的力量死死咬住的太刀。
空出的左手,電光石火般探向腰間。
拔槍,抬臂,瞄準。
動作流暢得沒有一絲間隙,彷彿早已演練過千百遍。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讀小說上,.超省心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黑洞洞的槍口,取代了停滯的刀尖,對準了驚魂未定的紅豆。
大人,時代變了!
紅豆臉上的後怕僵住,化為了愕然。
「砰——!!」
剎那間,槍口炸響,火光迸射,彈頭撕裂空氣,旋轉著衝出槍膛!
彈頭撕裂了數層稀薄的靈體阻隔,帶著灼熱的氣流,貫入紅豆的雙腿!
伴隨著兩團血花,紅豆慘叫著跌倒在地。
「槍?為什麼會有槍?」
阿給嚇了一跳,顧不得倒下慘叫的紅豆,倉皇地向客廳的沙發後麵跑了過去。
槍口硝煙未散,雨宮霖已收槍入套。
他沒有乘勝追擊——死掉的靈能力者比活著的靈能力者更麻煩,失去行動能力的目標,也隻需要有一個就足夠了。
一時之間,雨宮霖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周身,那些密密麻麻,貼著臉、貼著背、貼著四肢的生靈。
太多了!
視野裡全是輪廓模糊的虛影,它們什麼都不需要做,隻是存在,就會使得空氣粘稠如膠,每一次呼吸彷彿都扯動著擠壓在胸前的靈體,渾身感受到的那種壓力,就好像有無數隻手在把他往下拽。
雨宮霖不進,反退。
右腳尖向內一擰,左腳同時向左前方滑出半步,肩膀側縮,右肘下沉,從兩個幾乎貼在一起的生靈肋下,硬生生擠出了狹窄的空隙,如同逆流而上的海魚一樣滑了過去。
左側的生靈被他的動作帶動,抬起手臂抓來,指尖擦著他的後頸麵板劃過,留下一道冰涼的麻痹感。
雨宮霖動作不停,忍耐著生靈的侵蝕向樓梯奔跑。
他的步伐極其刁鑽,劍道的步伐和拳擊手的步伐,在這一刻發揮得淋漓盡致。
時而側滑,時而矮身,時而旋身,時而後跳,避開和生靈的正麵衝突,也避免和它們發生糾纏,身體在它們之間穿梭而過,手中的太刀不是用來斬殺,更像是探路的長棍,點、撥、格、引,將抓向自己的蒼白手臂帶偏,不浪費一點力氣。
說時遲那時快,玄關和客廳的空間不過十幾米,當阿給藏在沙發後麵探頭張望的時候,雨宮霖已經衝上了通往二樓的階梯。
「別想跑!」
阿給的尖叫從樓下傳來,嘶啞中帶著癲狂。
「你死定了!你絕對死定了!沒人能救得了你!」
她的麵孔在昏暗的光線下扭曲變形,平日還算清秀的五官此刻擠在一起,如同拙劣麵具上的惡鬼表情。
更多的生靈從她周身湧出,如同潰堤一樣噴發。
數以千計的虛影從她身後的陰影中爬出、從天花板上滴落、從地板縫隙裡鑽出,如同被徹底激怒的蜂群,帶著低沉嗡鳴席捲向樓梯。
空氣被擠壓得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雨宮霖頭也不回,繼續向上。
樓梯狹窄,生靈從後方、側麵、上方襲來。
他揮舞著太刀,刀刃切開靈體的觸感如同劃過粘稠的膠質,白光潰散又聚攏。
每劈開一道,就有二十道、三十道從周圍撲來。
雨宮霖的後背、左臂、右腿接連被蒼白的手指擦過,觸碰的地方沒有傷口,卻傳來受到侵蝕的僵直。
阿給和紅豆似乎做不到有效率的控製生靈的力量,每一個生靈都隻能對物質造成最低限度的乾涉,但微小的乾涉增加到一定的量級,造成的傷害便難以忽視。
雨宮霖把紅蓮呼吸法催動到極限。
灼熱的氣流在肺葉間奔湧,沿著血管沖向四肢百骸。血液的流速加快,麵板表麵泛起不正常的淡紅,蒸騰的熱意勉強抵抗著生靈帶來的侵蝕僵直,但代價是體力的急劇消耗。
他能感覺到心臟在胸腔裡沉重撞擊,每一次搏動都帶著力不從心的疲憊。
生靈還是太多了。
它們填滿了樓梯間的每一寸空間,像一場無聲的白色暴雪。
雨宮霖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齊腰深的雪地裡跋涉。
視野裡隻剩下晃動的虛影和潰散的光點,耳邊混雜著阿給歇斯底裡的尖叫、生靈移動時帶起的微弱尖嘯、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心跳在耳膜上的擂鼓聲。
壓力越來越大,太刀越來越沉,每一次揮動都像在揮舞沉重的關刀,體力迅速流失,他已經很難在正常移動的同時,將四麵八方襲來的生靈全部扼殺。
前方還有七八級台階。
但蒼白的手臂已經纏上他的腳踝,更多的虛影從二樓走廊湧入樓梯口,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牆。
彷彿……真的要被這無窮無盡的白色拖進地獄。
「噗!」
就在這時,一聲輕響。
不是爆炸,更像是水泡破裂。
不!那根本不是耳朵能聽見的聲音,而是一種感覺,周圍似乎有什麼遭到破壞,有什麼爆炸了的感覺。
就算耳邊充斥著生靈的尖嘯,也能清楚聽見那樣的聲音。
緊接著——
「噗、噗噗、噗噗噗噗噗——!!!」
那種密集到令人頭皮發麻的破裂聲,從二樓的臥室裡麵爆發。
彷彿有無數個裝滿水的薄膜,在同一瞬間被戳破。
佐伯家的二樓,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先前湧入其中,密密麻麻的生靈,此刻正在毫無徵兆地自行爆開。
看不見它們受到了什麼樣的外力攻擊,彼此之間也沒有劇烈的碰撞。
就像它們的內部被預先埋入了炸彈,此刻同時引爆。
白光在臥室內,在走廊上瘋狂閃爍、潰散、湮滅。
每一道生靈爆開,都會釋放出一小團紊亂的靈壓,成千上萬團的生靈同時遭到破壞,讓整個臥室的空間都在劇烈震顫。
眨眼之間,二樓的走廊為之一空。
而在這爆開的白光中,某種更加深沉,更加濃厚的東西,流了出來。
那是惡意。
是怨恨。
是積累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腐壞變質,卻又無比執著的詛咒!
這股無形無質卻沉重如鉛的惡意,如同滴入清水中的濃墨,在空間中暈染開來,籠罩了整個樓梯,並向一樓蔓延。
雨宮霖身上的壓力驟然消失。
那種詭異而密集的破裂聲從二樓臥室洶湧而出,像是某種連鎖反應,沿著走廊快速擴散,此刻已順著階梯向下席捲。
那些纏繞四肢,拖拽軀幹的蒼白手臂,那些貼在麵板上帶來刺骨寒意的虛影,如同被海水沖刷的沙畫,在他周圍片片崩解,視野中所有晃動的白色輪廓都在顫抖、變形,最終爆開成了細碎的白芒。
雨宮霖一個踉蹌,險些失去平衡。
驟然卸去的重負讓身體產生失重的錯覺,但肌肉記憶讓他立刻壓低重心,太刀橫於身前,採取了防禦的姿態……不!
防禦姿態無用,太刀在接下來的境遇中怕是已經無用了,麵對伽椰子那樣的咒怨,所謂的拚命和戰鬥,都沒有用處。
雨宮霖的大腦始終保持著冷靜,從頭到尾,都以理性的思維判斷周圍的一切。
在身體的危機感,對危險採取本能的反應措施之際,他的理性已經在瞬間判斷出了最佳的方案。
雨宮霖手腕一震,太刀精準滑入鞘中,發出一聲輕響。
他收束了全部的氣機,包括殺意、惡意、對抗心,所有情緒的波瀾被強行撫平。意識向內沉潛,如同石子墜入古井,不驚起一絲漣漪。
眼簾微垂,目光內斂。
心識深處,一點自性之光如古鏡懸空,朗照十方。
周身瀰漫的氣場為之一變,不再是與外境對抗的正念,而是一種純粹無染的空明,如琉璃淨瓶,內外透徹,不拒汙濁,不染塵垢。又如大圓鏡智,物來則映,物去不留,照見一切,而不生分別。
「怎麼回事?」
阿給打了一個寒顫,剛才被阿給拖到沙發後麵的紅豆也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那是慌亂,帶著驚懼的慌亂。
因為有無法理解的事情發生了。
成百上千的生靈,在一個瞬間全部迎來了破滅,甚至不知道破滅的原因是什麼!
阿給和紅豆曾經遭遇過所謂的惡鬼,也遭遇過所謂的靈能力者,那些傢夥在麵對她們堪稱無窮無盡的生靈之力,無論再怎麼自信或者傲慢,最終都會被耗盡力量落荒而逃。
一次性抹殺上千生靈,從來沒有一個敵人能做到這種事情。
「她幹了什麼?她是怎麼做到的?」
震驚、茫然,一絲絲的畏懼在心中蔓延,阿給和紅豆對這未知的現象,產生了同樣的念頭。
也並非是認為上麵的惡鬼強大到無法力敵,就算成千上萬的生靈被抹殺,對於她們而言,也隻是千分之一到萬分之一的損失。
那畏懼,隻是麵對未知的反應。
咯咯……
咯咯咯……
咯咯咯咯……
突然間,如同關節摩擦,又似喉嚨擠出的氣泡,這樣的聲音從二樓的臥室傳了出來。
一聲,接著一聲,不緊不慢,卻帶著一種穿透靈魂的冰冷。
阿給和紅豆後頸的汗毛瞬間豎起,不是恐懼,是高度警戒。
來了!她來了!
咯咯的聲響越來越近。
濃稠如墨的黑暗從臥室裡流淌出來,然後,一隻指節異常扭曲的手,扒住了門框。
指甲是青黑色的。
接著,是另一隻手。
兩隻手扒著門框,一個身影,以一種人類絕不可能做到,關節完全反向扭曲的姿勢,從臥室裡爬了出來,爬到了樓梯的正上方。
雨宮霖看見了她。
伽椰子。
她以極度違反人體結構的方式扭曲著,脖頸折成一個直角,臉頰貼著台階,黑髮如海草般披散,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隻腫脹充血的眼睛,她的四肢關節反向彎折,像一隻蜘蛛一樣,用膝蓋和手肘抵著台階,僵硬而緩慢地向下爬來。
哢啦……哢啦……
是骨骼摩擦的聲響,伴隨著那永不停止的咯咯喉音。
她每向下爬一級,周圍的空氣就寒冷一分,光線就黯淡一分。
一種遠超生靈,純粹由惡意、痛苦和無盡詛咒凝聚而成的壓迫感,從她身上瀰漫開來,向一樓席捲而去。
雨宮霖一動不動,眼簾低垂,目光落在前方的伽椰子身上。
伽椰子仰著頭,那雙充斥著怨恨的眼球,和雨宮霖的雙眼對視,將濃鬱的怨念和詛咒通過對視向雨宮霖的意識傳達。
去死!去死!為什麼你還能活著?為什麼我要死掉?為什麼你能擁有幸福?為什麼我不能!不公平!不公平!全部去死吧!擁有幸福的人,都體會一下我的痛苦啊!
雨宮霖彷彿能聽見伽椰子的心聲,那正是她向生者傳達的惡意。
被背叛的憤怒、被折磨的痛苦、被殺死的不甘、以及對一切生者的憎恨。
那是純粹的惡意,生靈遠遠無法比擬的惡意,已經不需要用其他的什麼修辭來描述。
雨宮霖麵不改色,他平靜地注視著伽椰子,周身漫出的,是無分別的慈悲之意,亦如月光般靜靜流淌,平等地映照著這一切苦厄的源流。
伽椰子的怨念,第一次遇著這樣的物件。
沒有恐懼,沒有厭惡,沒有反抗,隻有一片空寂的平和,以及平和之下,那縷包容一切苦厄的悲憫。
這悲憫不是假意的同情,不是刻意的安撫,而是雨宮霖多年修持,心證世間諸苦後的本然流露,無掛礙,無分別,無顛倒夢想。
當然,這悲憫針對的並非作為咒怨延伸之物,濫殺無辜的伽椰子。
而是咒怨這一意義,而是生前的伽椰子。
所謂咒怨,是含怨而死的人所下的詛咒,他們積壓的怨念和憤怒形成了旁人無法擺脫的厄運,每一個詛咒的誕生,都意味著一名無辜者的慘死。
生前的伽椰子,她雖然有些……曾經是很抽象,但曾經歸曾經,她並沒有犯下該死的罪過,她的死隻是一個誤會,和性格殘暴的丈夫。
雖然咒怨延伸的惡意必須消除,但咒怨和伽椰子卻是可悲可憐,雨宮霖對她們的憐憫發自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