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衡:“當然!”
諾布:“那為什麼這個30粒裝的藥瓶,現在隻剩下不到20粒?”
說著把她目光轉向格桑的兒子,“告訴我,阿爸今天是怎麼吃這個新藥的?”
次仁的兒子愣住了,磕磕巴巴地說:“阿爸……阿爸說這個藥好,醫生開的,他想病快好……晚上吃飯後,一次吞了兩粒。他說以前吃‘然納桑培’有時也會多吃一點……”
“一次兩粒?10mg?!”宋衡倒抽一口涼氣。
超初始劑量用藥,這足以解釋急性低血壓!
諾布緊接著舉起那個藏藥鐵盒,聲音更沉:“還有這個,宋醫生,你強調藥物儲存。那麼你是否告訴過家屬,任何藥物都應避免高溫?”
她將鐵盒遞給宋衡:“你聞聞,這藥還有什麼應有的香氣嗎?”
宋衡接過,一股明顯的潮敗氣與焦糊氣隱隱傳來,原來的藥香幾乎殆儘。
諾布看向次仁兒子,“這個盒子,一直放在哪裡?”
兒子指著火塘邊一個角落,“那裡……阿爸說貼著火,藥性更‘熱’,對關節好。”
至此,真相大白,次仁擅自加倍服用了強效降壓藥,導致血壓驟降。
宋衡臉上的怒氣、責備和那種“科學被冒犯”的優越感,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蒼白的凝重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愧。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任何關於依從性的事後指責都顯得蒼白無力。
他開了正確的藥,卻因為忽視了患者的具體執行環節,差點釀成大禍。
諾布看向他,眼神裡冇有勝利者的意味,語氣平淡冷靜。
“宋醫生,在高原,處方不隻是紙上的化學式,它必須包含‘如何吃、何時吃、放在哪吃’的生活指令。我們的患者,不是實驗室裡標準環境下的小鼠。他們的‘錯誤’,往往源於我們未能‘翻譯’好的醫囑。”
她迅速轉身,開始處理緊急情況。
“現在,首要任務是穩定血壓和迴圈。建立靜脈通道,緩慢滴注生理鹽水擴容。病人現在胃部不適,可以少量飲用溫熱的、加了一點鹽和糖的酥油茶。宋醫生,你認為呢?”
宋衡從短暫的失神中恢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回到醫生角色:“同意,靜脈通路我來建立。監測血壓、心率,每15分鐘一次。”
他的聲音恢複了專業,卻不再有之前的絕對鋒芒。
臨近淩晨四點,老人情況逐漸平穩,血壓回升至安全範圍,安然睡去。
宋衡和諾布守在屋外,望著外頭的雪地,沉默許久。
宋衡終於開口,聲音沙啞,“……你說得對,我的‘正確’方案,差一點就成了最危險的方案,我忽略了……人的因素。”
諾布望著遠山輪廓,輕聲說:“我的傳統經驗,也需要現代醫學的精確標尺。如果我們早些合作,而不是爭執,或許能想到老人會加倍用藥,也能提前檢查他的藏藥儲存是否得當。”
他們的目光冇有再碰撞出火花,而是在疲憊與反思中,找到了第一個交彙點,那就是humility,以及對“醫者”二字更複雜、更深刻的理解。
直至六點鐘,天光亮起,照著潔白的雪麵,讓人有些睜不開眼。
諾布和宋衡再次檢查了次仁的狀況才離開,回到衛生站,後者主動提出讓她休息一上午,自己坐鎮。
今日天氣不錯,此時不過七點過,帶著點橘色的陽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諾布逆著光看向身前的人,微眯著眼,輕輕頷首:“辛苦你。”
冇做停留,她徑直上樓回房間,剛躺下,門被推開,小林進來了,見她睡著,腳步放輕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