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硯拖著行李箱,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路回到霧鎖山深處的祖宅棲雲居。推開吱呀作響的堂屋門,黴味混著舊木頭的沉香氣撲麵而來。牆角堆著幾個蒙塵的木箱,是太爺爺林鶴年的遺物。
他蹲下身,手指剛碰到一隻紫檀木霧鎖山的深處,連風都帶著沉甸甸的濕氣。林硯把最後一隻行李箱從租來的麪包車上拖下來時,天邊正壓著鉛灰色的雲。
他抬頭望向那條蜿蜒進山林的青石板路,路的儘頭,是那座已經三十年冇人長住的祖宅棲雲居。辭掉市文物修複所的工作,隻用了半天時間。同事們驚訝,領導挽留,都說他正是上升期,手藝又好,何必回到那窮鄉僻壤。
林硯隻是笑笑,說累了,想歇歇。隻有他自已知道,那種累不是身體的倦怠,而是一種更深的東西彷彿心裡有個地方一直空著,被城市裡規整的玻璃幕牆和恒溫恒濕的修複室越襯越荒涼。
還有那些夢,斷續做了大半年,夢裡總有一雙眼睛在暗處看著他,手裡拿著刻刀,反覆雕琢著什麼,怎麼也看不清臉。
祖父去年冬天走了,臨終前攥著他的手,渾濁的眼睛望著老家的方向,嘴唇翕動,卻隻吐出幾個含糊的音節:回去看看看什麼?老人冇說完。處理完後事,林硯請了長假回了一趟霧鎖山,隻在老宅待了半天。
就是那半天,他心裡那個空洞忽然劇烈地悸動起來。離開時,他站在山道上回頭望,棲雲居黑黢黢的輪廓伏在山坳裡,像一頭沉默的巨獸,等著他。現在,他回來了。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荒草幾乎淹冇了膝蓋。
老宅是典型的江南山區民居,白牆早已斑駁成灰褐色,黛瓦上長著厚厚的青苔和幾叢倔強的瓦鬆。堂屋的門虛掩著,他用力一推,積年的灰塵在斜射進屋的光柱裡轟然騰起,翻滾飛舞。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陳年的黴味、木頭受潮後的腐朽氣,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被掩蓋了的沉香氣。林硯放下行李,環顧四周。堂屋很高,光線昏暗,粗大的梁柱裸露著,上麵有蟲蛀的痕跡,像歲月留下的醜陋疤痕。
傢俱大多蒙著白布,地上散落著碎瓦和不知名的蟲殼。牆角堆著幾隻木箱,同樣蓋著厚厚的灰。他走到箱子前蹲下。一共三隻,兩隻樟木的,一隻紫檀的。
紫檀木那隻最小,約莫一尺見方,顏色深鬱,銅釦已經生出綠鏽,但雕工極其精美,纏枝蓮紋細膩流暢。林硯伸出手,指尖剛碰到冰涼的銅釦眼前猛地一黑。
不,不是黑,是無數破碎的畫麵瞬間擠入腦海:一雙青筋暴起、骨節粗大的手,正握著一柄刻刀,在一塊深色的木料上反覆刮削。動作機械、急促,帶著一種病態的專注。木屑紛飛,落在粗糙的指節和佈滿細小傷口的手背上。
呼吸聲很重,拉風箱似的,夾雜著模糊不清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低語。那聲音嘶啞,充滿焦灼,一遍遍重複著:不對還差一點就差一點林硯猛地縮回手,踉蹌後退,脊背撞在冰冷的牆壁上才穩住身體。
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響。指尖殘留著觸碰銅釦時的冰涼觸感,但更清晰的是一種奇異的麻痹,順著手指竄上來,直到小臂。是幻覺?太累了?他喘著氣,看向那紫檀木匣。它靜靜躺在灰塵裡,毫不起眼。
窗外傳來烏鴉刺耳的叫聲,嘎嘎,劃破山間的寂靜,讓人心頭無端發緊。林硯定了定神,冇有再去碰那隻匣子。他花了三天時間,簡單清理出兩間能住的屋子,一間臥室,一間打算做工作室。
山裡訊號時有時無,與外界聯絡基本靠山下小賣部那部搖把子電話。蘇晚打來過一次,聲音透過嘈雜的電流傳來:硯哥,安頓好了嗎?山裡冷不冷?缺什麼我寄過去。還好,都夠用。
他剛來,那個城市的輪廓在記憶裡已經有些模糊了。掛了電話,他回到堂屋,目光再次落向那幾隻木箱。逃避不是辦法。他戴上口罩和手套,這次先開啟了那隻最大的樟木箱。
裡麵是些尋常舊物:褪色的繡品、幾本線裝醫書、一些零碎的首飾和銅錢。林硯一件件拿出來,小心拂去灰塵。當他的手碰到一把缺了幾根齒的黃楊木梳時,指尖微微一顫。
這一次冇有劇烈的畫麵衝擊,隻有一些朦朧的感知:溫暖的光線,鏡子裡模糊的婦人麵容,哼唱著的、軟糯的江南小調,調子悠悠的,帶著歲月的閒適與悵惘。這是曾祖母的記憶碎片?
木梳上殘留的溫度和情緒很淡,像隔著一層毛玻璃,並不讓人難受。他又拿起半幅褪色嚴重的繡帕,上麵依稀是鴛鴦戲水的圖案,但顏色幾乎褪儘。
指尖拂過細密的針腳時,一個少女羞澀的笑臉一閃而過,臉頰緋紅,眼神躲閃,充滿了待嫁的喜悅與不安。這些記憶的碎片,像是附著在物品上的情感塵埃,輕輕一觸,便飛揚起來。
林硯起初有些不適,但很快發現,隻要不去刻意抗拒,這些碎片就像無聲的老電影,流過便算了,並不會滯留。他甚至開始嘗試主動去閱讀它們,就像他以前修覆文物時,總要先讀懂器物背後的故事。
這讓他想起自已常說的那句話:讓我看看你的故事。幾天下來,他整理完了兩隻樟木箱。收穫不少,但對理解這座老宅、理解祖父未儘的遺言,似乎並無直接幫助。
他的注意力,最終還是回到了那隻紫檀木匣,以及旁邊另一隻看起來更舊、更不起眼的櫸木工具箱上。工具箱冇有上鎖,搭扣一撥就開。
裡麵是整套的雕刻工具:鑿、鏟、銼、刀,大大小小幾十件,擺放得原本應很整齊,但現在有些淩亂。工具保養得極好,即便過了近百年,刃口依然閃著幽冷的寒光,隻是木柄被摩挲得油亮發黑,深深浸著使用者的汗漬和體溫。
林硯深吸一口氣,拿起一把平口鑿。指尖剛握住木柄砰!一聲沉悶的、彷彿敲擊在靈魂上的巨響炸開!不是聲音,是感覺。緊接著,瘋狂的鑿擊聲連綿不絕,密集如暴雨,砸向堅硬的木料。
伴隨著粗重到瀕臨斷裂的喘息,還有牙齒咬緊的咯咯聲。絕望,焦躁,一種快要衝破胸膛的瘋狂**這些情緒如同實質的尖針,狠狠刺入林硯的腦海。他悶哼一聲,鑿子脫手掉回工具箱,發出哐噹一聲響。冷汗瞬間濕透了後背。
不一樣。和觸碰曾祖母木梳的感覺完全不同。太爺爺林鶴年留下的這些直接相關的物件,上麵附著的記憶強烈、陰鬱、扭曲,充滿負麵的能量。那不是溫馨的懷舊,而是痛苦的殘響。工具箱底層,壓著一本用油布包裹的筆記。
林硯強忍著不適,將它取出。筆記本是粗糙的土紙訂成,邊緣磨損起毛。翻開,裡麵的字跡潦草狂亂,越往後越甚,很多地方筆墨透紙,力透紙背。內容雜亂,有雕刻心得,有材料配方,更多的是零碎的囈語和重複的句子。
紋理不對逆紋則滯,順紋則浮,何以兼得?骨膠三兩,晨露調和,硃砂半分色可入木三分,曆久彌新然熬煮需至粘稠拉絲,火候差之毫厘,前功儘棄昨夜又見彼影,立於床頭,不言不語,隻以目視我手中刻刀是催促否?
臻於至善,方得解脫臻於至善,方得解脫臻於至善,方得解脫最後這八個字,在不同的頁麵上反覆出現,墨跡一次比一次濃重癲狂,到最後幾乎成了團在一起的黑色汙跡,透出令人心悸的偏執。筆記中間夾著一枚田黃石印章。
林硯拿起對著光看,石質溫潤,印文是陽刻的篆書:琢吾形骸,寄爾精魄。邊款小字:鶴年自勉。字型工穩,應是早年所刻,與筆記裡後期的狂亂判若兩人。在工具箱最角落,他摸到一個用軟布包著的小物件。
展開布包,裡麵是一尊未完成的木雕小像,隻有巴掌大,雕的是個青年男子的半身。刀法極其精湛,衣紋流暢,髮絲清晰可見。但臉部隻粗略打出了輪廓,眉眼鼻唇都未細緻刻畫。
然而,就是這粗糙的輪廓,讓林硯的心猛地一沉。像。太像了。那臉型的弧度,額頭的高度,下巴的線條與他每天在鏡子裡看到的那張臉,竟有七分相似。他下意識地摩挲著小像光滑的背部。木質細膩,是上好的沉香木。
就在他的指尖劃過某個細微的凹凸處時,耳畔驟然響起一聲嘶啞的低語,貼得極近,彷彿有人就趴在他肩頭說話:就差一點總差一點林硯悚然一驚,猛地回頭。身後空空如也,隻有窗外搖曳的樹影。
但那聲音的餘韻似乎還在昏暗的堂屋裡縈繞,帶著不甘和無窮無儘的焦灼。他拿著小像和筆記,逃也似的離開了堂屋,回到自已臨時佈置的工作室。心緒難平,他需要做點什麼來鎮定自已。
恰好前幾天鎮上民俗博物館的劉館長托人捎來口信,說館裡收了一套清代窗欞,破損嚴重,問他能不能幫忙看看。當時林硯正忙著收拾屋子,隨口應了,東西還冇取來。現在,他主動下山去了趟鎮上。
劉館長很高興,直接把一套八扇的蓮花紋窗欞板交給了他,其中兩扇破損尤其厲害,蓮花浮雕缺失了好幾處。林老師,不著急,您慢慢修。這可是咱們館的寶貝,就指望您妙手回春了。劉館長搓著手說。
回到棲雲居,林硯將窗欞板在工作台上放好,仔細檢視破損處。缺失的部分需要補雕,然後做舊,使之與整體協調。他習慣性地先畫草圖,計算比例,挑選合適的木料(劉館長提供了一塊老柏木),準備用傳統的魚鰾膠粘接。
一切按部就班。然而,當他開始雕刻第一朵補配的蓮花花瓣時,手指卻有些不聽使喚。腦子裡不斷閃現出太爺爺筆記裡那些關於雕刻的片段心得,還有那套極端講究的流程。
更麻煩的是,當他調製備用的顏料時(蓮花原有紅漆褪色,需補色),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了桌上攤開的筆記,停留在那一頁:骨膠三兩,晨露調和,硃砂半分色可入木三分,曆久彌新鬼使神差地,他放下了現成的礦物顏料,翻找起工作室裡存著的材料。
居然真找到一小包陳年骨膠和少許硃砂。晨露是冇有,他用收集的雨水代替。按照筆記記載的方法,他將骨膠隔水加熱,慢慢攪拌。筆記上說需熬煮至粘稠拉絲,火候差之毫厘,前功儘棄。
這是個極其考驗耐心和細心的過程,火大了膠易焦,火小了難以達到狀態。林硯守在小小的酒精爐前,用一根細木棍不停攪動,看著膠液從稀薄變得濃稠,冒出細小的氣泡,顏色也逐漸加深。
整整四個小時,他幾乎一動不動,全部精神都凝聚在那咕嘟冒泡的膠液中。汗水順著額角滑下,他也顧不上擦。終於,膠液達到了筆記描述的粘稠拉絲狀態。他小心調入研磨極細的硃砂粉,攪拌均勻。
一種詭異而鮮豔的紅色在膠體中暈開,紅得深沉,紅得妖異,彷彿有生命一般。他用細筆蘸取這特製的膠彩,一點點塗在雕刻好的蓮花花瓣上。
紅色滲入木質的肌理,呈現出一種異常鮮活、幾乎要滴出來的色澤,與周圍老舊的紅色形成了鮮明對比,卻又奇異地和諧,彷彿那朵蓮花剛剛綻放。
這種手法,這種對完美色澤的追求,是現代修複倫理中不提倡的(強調可識彆性和最小乾預),但他此刻覺得,這纔是對的,這纔是讓器物活過來的方法。全部修複完成,已是三天後。
劉館長親自上山來取,看到修複後的窗欞,尤其是那幾朵重新雕繪的蓮花,眼睛瞪得老大,連聲讚歎:神了!林老師,您這手藝真是絕了!這紅色怎麼調的?簡直像百年前剛漆上去的一樣,不,比那個還活!
林硯隻是淡淡笑了笑,冇解釋那秘法。送走劉館長,疲憊如潮水般湧來。他草草吃了點東西,倒在床上幾乎瞬間入睡。然後,夢來了。他站在一個昏暗、擁擠的作坊裡。空氣渾濁,滿是木屑和膠漆的味道。
工作台上攤著一扇窗欞,和他剛修複的那套一模一樣,但更新。一雙青筋暴起的手(他認出是之前看見過的那雙手)正握著一把小刮刀,瘋狂地刮掉窗欞上一朵剛剛上好色的蓮花花瓣。紅色的漆屑紛紛落下。
刮乾淨,又重新調色,塗抹,再刮掉迴圈往複。那雙手的指甲縫裡塞滿了木屑和乾涸的血痂,新的傷口疊著舊的。粗重的喘息和壓抑的嗚咽在狹窄的空間裡迴盪。不對顏色不對不夠透不夠活嘶啞的聲音喃喃著。
林硯想喊,卻發不出聲音。他想看清那人的臉,但夢境裡隻有那雙瘋狂勞作的手和窗欞上反覆被摧毀又重生的紅色蓮花。清晨,他在渾身冷汗中驚醒。窗外天色微明,山鳥啁啾。他坐在床上喘氣,夢中的景象曆曆在目。
下意識地,他抬起自已的右手,看向食指一道新鮮的、細長的劃痕,正橫在指腹上,微微滲著血絲。位置,與他夢中看到的、太爺爺手上那道陳年舊疤的位置,一模一樣。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這不是巧合。
就在這時,枕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螢幕亮起,顯示一條來自陌生號碼的簡訊:林家小子,你動了你太爺爺的東西?發信人冇有署名。林硯盯著那行字,心跳如鼓。他立刻回撥過去,響了很久,無人接聽。再撥,關機了。
是誰?山裡知道他回來的人不多。鎮上的劉館長?不像。村裡人?他回來這些天,除了下山采購,幾乎冇和村裡人打交道。他想起祖父生前偶爾提起過的,山下村裡有個很老的老篾匠,姓陳,好像和太爺爺有些交情。
祖父叫他九斤叔。林硯翻身下床,匆匆洗漱,便往山下去。霧鎖山村不大,幾十戶人家散落在山坳和溪邊。問了幾個人,纔在村東頭一間老舊的雜貨鋪門口,找到了正在編竹筐的陳九斤。
老頭看上去有八十多了,瘦,但精神矍鑠。臉上皺紋深如溝壑,手指粗糙變形,像老樹的根節,但編起竹篾來異常靈活穩定,薄薄的篾條在他指間聽話地穿梭。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一雙略顯渾濁但目光銳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著林硯。陳爺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