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正十年,九月。
盛夏的尾巴掃過信濃的群山,酷暑的炎熱依舊沒有散去,但是信濃已經徹底變天。
九月二日,築摩郡的木曾家與深誌城的小笠原家和睦,雙方停戰。
隨後,小笠原貞慶將深誌城改名為鬆本城,並派遣家臣二木重吉和犬甘久知返迴安曇郡,全麵接收小笠原家的舊領。
九月五日,小笠原貞慶向真田家表示了臣服。隨後小笠原貞慶將正室和唯一的兒子幸鬆丸送往諏訪上原城交到了真田信幸的手中。
小笠原貞慶的正室是京都公卿日野輝資(正二位權大納言)的養女,是小笠原貞慶流亡三好家時所娶,身份在信濃這個山溝溝已經算是很高了。
至此,築摩郡和安曇郡也暫時歸屬真田家配下。
加上已經被保科氏控製的伊那郡,自本能寺之變後,混亂的信濃局勢終於逐漸恢複平靜。
真田家初步掌控了信濃,成為信濃國人一揆的“盟主”。
當然,真田家對信濃的統治依舊很薄弱,而且真田家的名望並不足以讓這些信濃國眾打心底裏認可。
國眾們之所以願意跟著真田家混,還是因為真田家一方麵手握上杉家的起請文(針對北信濃國眾)一方麵有織田家的許可(針對南信濃國眾)。
再加上真田家現在正和德川家站在同一陣營對抗北條家,至少從戰爭層麵上說,真田—德川聯軍是占據上風的。
諸多因素相加,使得真田家能夠暫時成為信濃這個鬆散的國眾聯合的領頭人。
但是真田信幸知道,這不過是權宜之計,真田家想要徹底成為信濃之主,還欠缺一項關鍵的手續——織田家的承認。
瀧川一益和森長可並不是織田家的家督,他們撤離信濃的時候隻是給了真田家可以用織田家這麵大旗在信濃組織防禦的名義。
從這一點上講,真田家攻占的這些領地都還是屬於織田家的領地,真正屬於真田家的領地還是原有的小縣、吾妻、利根三郡。
當然,從上杉家角度,北信濃的高井、水內倆郡已經給了真田家,這倆個地方也可以算是真田家所有。
將小山田茂誠任命為上原城城代之後,真田信幸很快便返迴了砥石城。
信濃的局麵控製住了,真田家接下來就要考慮如何將這些領地合法的占有了。
迴到砥石城的時候已經是九月十日,好在真田昌幸已經從小諸城返迴。
前幾日,真田昌幸率軍在小諸城擊退了笠原康勝,討取北條家倆百多人取得大勝,使得真田家在信濃的威望再一次提升。
“源三郎,幹得好!”
“沒想到,信濃真的被本家拿下了!”
砥石城的評定間內,即便已經早早收到了訊息,可當真的看見真田信幸的時候,真田昌幸依舊感覺在做夢一般。
要知道在幾個月前,真田家可還是那個要靠織田家恩賜才能勉強保全領地的國人眾啊。
“父親,信濃現在已經穩定下來,我們得考慮下一步怎麽走了。”
真田昌幸點了點頭,“現在問題的關鍵是本家的領地能否得到周圍大名的承認,否則現在的一切不過是空中樓閣。”
“我想上洛一趟!”真田信幸突然開口。
真田昌幸一愣,“上洛?”
“是,經過清洲評定之後,織田家雖然內部矛盾很大,但表麵上還是維持著原有的強大。”
“不管怎麽說,信濃的領地都是織田家從武田家手中攻取,我們首先要得到織田家的承認,才能以此來與其他大名進行談判。”
這個時代,不是說你把這個地方給占了領地就歸你了。你必須要得到周圍大名的承認,除非你的實力已經強大到不需要看別人的臉色。
但真田家顯然還不夠格。
實力不夠,唯一的選擇就是背靠大樹,找一個更強的勢力為你背書。
真田家雖然有上杉家的起請文,但一來上杉家隻承認高井和水內倆個郡,二來上杉家的影響力也有限。至少上杉家沒辦法震懾到德川和北條。
那麽能夠震懾住北條和德川的便隻有織田家了。
“你準備去清洲城?”
現在織田家的家督是織田信忠的兒子三法師,但由於年紀太小的緣故,織田家是由織田信雄和織田信孝倆人聯合執政的。
“不,我準備去找秀吉。”
真田昌幸猶豫了。
羽柴秀吉雖然掌控了五國之地,但名義上依然是織田家的家臣,真田昌幸並不認為去找一個家臣會比去清洲城找織田家的家督更妥當。
即便這個家臣的實力很強。
“父親,羽柴秀吉在織田家中的聲望很高,而家臣強勢家督年幼會發生什麽,想必不用我多說吧?”
真田昌幸點了點頭,主少國疑,不出意外肯定是會爆發內紛的。
“這麽說,你看好秀吉會在接下來織田家的內紛中取得最終的勝利?”
“是。”
“為什麽如此看好羽柴?”
“父親,一個農民能取得如今的地位本就證明瞭其人的能力。更何況,明智光秀可是死在羽柴秀吉的手中的,而且織田家中的丹羽等重臣與羽柴素來交好。”
“源三郎,此舉太過大膽了。”真田昌幸神色凝重的看著真田信幸,“一旦選錯,到時候我真田家恐怕連小縣的領地都保不住了,你可明白?”
“正是因為明白這一點,我們才必須要跟對人。”真田信幸強調道。
真田昌幸伸出手不停的敲擊著桌案,顯然此刻他的內心也陷入了掙紮。
這是一個決定真田家命運的關鍵抉擇。
真田信幸擁有上帝視角自然明白後麵的曆史走向,但身為土著的真田昌幸就隻能靠自己的分析了。
所以真田信幸也並沒有催促真田昌幸,而是靜靜的坐在一旁等待真田昌幸的最終決定。
一刻鍾。
兩刻鍾。
屋內安靜的可怕,落針可聞。
“何時動身?”真田昌幸猛地抬起頭。
真田信幸明白,真田昌幸已經做出了選擇。
“越快越好,我準備明日一早便啟程。”真田信幸迴答道。
“趁德川與北條尚在激戰無暇他顧,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否則一旦北條與德川分出勝負,局勢對本家就被動了。”
沒有織田家撐腰,真田家在德川和北條眼裏算哪根蔥?
到時候真田家就隻剩臣服和落敗兩個結局,而不管是哪個結局,信濃都與真田家無關了。
從評定間出來,真田信幸迴到了真田屋敷。
“源三郎大人,你迴來了?”
正在縫製外套的小幸見到真田信幸迴來頓時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
真田信幸看了看地上散落的皮毛,這些可是不可多得之物,“這還是夏天,阿幸怎麽就開始準備冬衣了?”
“現在開始做,等入冬的時候源三郎大人便可以穿了。”小幸衝著真田信幸甜甜一笑,隨後又埋頭繼續縫補起來。
這些皮毛並不是一整塊。信濃多山林,時有野豬等出沒,所以領內的獵虎經常進山打獵。
一塊完整的野豬皮至少可以賣20貫,如果運到京都甚至能賣到五十貫,對於真田家來說也是奢侈之物。
小幸也是費了很大功夫才找來這麽多小塊的皮毛,準備縫合一下製成皮衣。
信濃的冬季雖然不如奧羽地區那般寒冷,但有一件皮草的話還是能夠舒適一些的。
“小幸,我來是準備告訴你,明天我就要去京都了。”
小幸手一抖,險些被針刺傷手,但還是強作鎮定的說道“源三郎大人一路小心,妾身會在這裏等你迴來的。”
“你有什麽想要的嗎?”
“京都離堺港不遠,那裏可是繁華之地,就算是一些南蠻之物也可以買到。”
小幸一邊穿針一邊微笑著說道“妾身什麽都不要,隻要源三郎大人能平安迴來。”
說完,小幸放下針線抬起頭雙手抱於胸前,閉上眼睛開始虔心祈禱起來。
身後的牆壁上,“白山大權現”幾個字熠熠生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