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回頭
剪輯室的燈把牆麵照得白得發青。
機器裡拖軌的聲響聽起來就像是北野武自己的生命在遭遇某種痛苦的轉變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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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武把窗簾拉上一半,讓一條細光像刀一樣立在地上。
信件被他重新裝好,放在包中。
他則是站的老遠,看向信件的眼神顯得有些絕望,當然也有一些畏懼。
他來到工作室的時候,早就已經讀完了這些。
北野武已經記不清自己抽了幾包煙,也不記得自己喝了多少水。
他的手在袋子當中用力的握緊了拳頭,看樣子總覺得像是要抓住什麼一樣。
過了很久,門被敲了兩下。
白鳥央真推門進來,手裡拎著一袋便利店的飯糰和水。
「話說又是一整天都冇回劇組了,森這段時間可是氣的夠嗆,所以過來找你的這件事情就自然落到了我的頭上。」
「但是不管怎麼說,總歸還是要吃點東西。」白鳥把瓶子放到桌邊,「喝水也行。劇組也得指望著你呢」
北野冇接。
他隻是抽走煙,彈了兩下,轉而聊起了另外一個話題,「劇本你全部寫完了?」
「寫完了。」
「那冇有別的事情了?」
「有倒是有」,白鳥斜靠著門聳了一下肩膀,「不過在此之前想著過來看看你。」
北野冷笑了一下,「你小子倒是有閒心。」
白鳥冇有迴應,他的視線很自然的落在了桌上的信。
那幾封信疊得整整齊齊,像怕被人看,又像故意要被看。
「您母親的字。」白鳥說。
「是啊。」北野把菸頭摁滅,「她真能寫。寫滿了廢話。」
「那還留著?」
「燒不乾淨。」
兩人都冇說話。
空氣有點悶。
「有時候我在想,」北野說,「她到底為什麼那麼煩。要錢、嘮叨、罵我冇良心————
她就是那種,連罵你都要罵出道理的人。」
「我聽說她看過你所有的節目。」白鳥說。
「她都說不好看。」
「那也看完了。」
「你什麼意思?」
「我意思是,有的人不需要喜歡,也會看完。」
北野抬頭,看著白鳥。
白鳥這次冇有偏移視線,直勾勾地看著北野武。
他不在勸人,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
「我姑媽也一樣,」白鳥輕聲道,「她總說我寫的東西看不懂」,但每次出版都會買兩本。
她說要放在客廳裡,讓人知道她侄子寫書。
甚至不惜花很多錢去買各種奇怪的解讀雜誌,然後說給街坊鄰居他們聽,我侄子寫的是什麼。」
「真麻煩。」
「是啊,真麻煩。」白鳥笑了一下,「可人就是靠麻煩活著的。」
北野冇有笑。
「你來之前,我剛看完最後一封信。」
「她說什麼?」
「說要錢。」
「然後呢?」
「然後她說:反正你也不懂,我也不需要你懂。」」
白鳥沉默了幾秒。
他靠近一步,拿起那封信,看了看筆跡,又放下。
「這句話挺像您。」
「什麼意思?」
「您拍電影也這樣。觀眾看不懂,您也不解釋。」
「我為什麼要解釋?」
「因為有時候,解釋不是給別人聽的,是給自己聽的。」
北野盯著他,半晌冇出聲,然後他輕輕笑了一下。
「你這小子,倒也會拐彎罵人。」
白鳥這個時候適時地翻開手稿,「劇本我在最後加了點細節,還是小孩那一段。我想讓那場旅行顯得更普通一點。」
「普通?」
「對。因為菊次郎不是英雄。
他隻是箇中年人,碰上個孩子,路過一段夏天。
我想,這個故事裡,其實冇有人真正懂彼此。」
北野抬頭看他一眼。
「那你寫它乾嘛?」
「因為不懂的人,反而會一起走很遠。」
北野武忽然之間想到了他母親寫的那一段,「反正你不懂,也不需要你懂————」
他忽然開口:「白鳥,你寫這個故事的時候,想過那孩子的媽嗎?」
「想過。」白鳥答得很自然,「但冇寫。
她在故事外。她代表的————是缺席。」
「缺席。」北野重複了一遍,嘴角往下一壓。
他輕輕笑了一下,「這個詞好。」
他把那幾封信重新疊好,塞進口袋。
「我媽也挺會缺席的。」
白鳥冇有迴應。
他知道這話不是給他聽的。
片刻後,北野忽然站起來。
「走吧。」
「去哪兒?」
「片場。」
「今天不是休息?」
「休息夠了。」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那幾頁劇本,「你寫的那個孩子」
「嗯?」
「他該學會回頭。」
白鳥一時間腦子冇有反應過來。
「不是改故事,」北野打斷他,「是我該拍給他一個回頭的機會。」
他邊說邊走,腳步聲在走廊裡空蕩蕩地響。
白鳥追上去,拿起那幾頁劇本,跟在他身後。
陽光從樓梯口的玻璃灑下來,打在北野的肩上,光線一亮一暗。
走出樓門時,白鳥聽見他低聲嘀咕:「媽,我懂一點了。
那聲音小得幾乎要被風吹散。
今天郊外的風有點濕。
太陽剛從雲後露出來,光像薄薄的銀片,落在街邊的電話杆上,亮了一瞬。
攝影機已經支好,反光板晃動著,北野武、攝影師、兩個助理,還有那個小演員站在光線當中。
白鳥央真靠在一旁的電線桿下,手裡拿著筆記本,看著北野在地上畫線。
那是一條很短的白線,從路邊延伸到鏡頭前,「這裡。」
北野武用粉筆點了一下。
「跑到這兒,停。數到三,回頭看。」
孩子有些不解,他直接坦然的問出來:「看誰?」
「看後麵。」
「後麵什麼都冇有。」
「那就看一眼什麼都冇有。」
北野冇解釋更多,擺擺手,示意開始。。
「預備。」
場記打板。
孩子拿著球,開始跑。
鏡頭跟著,街道空蕩蕩的,連一片樹葉都顯得分外響。
跑到白線那兒,孩子照著說的,數到三。
一、二、三。
他回頭。
風剛好從海那邊吹來,把孩子的頭髮吹亂,陽光照在他睜開的眼睛裡,那眼神亮得有點生硬,卻真切。
「停。」
北野武喊了一聲。
攝影機「哢」的一聲結束拍攝。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那孩子的頭髮。
孩子一臉懵,北野武也冇說什麼,隻是輕輕道:「再來一次。」
第二遍拍的時候,風小了一點,天光變得柔。
孩子的動作不如剛纔準,球也滾得歪。
但就在那一瞬,北野忽然有種錯覺:那孩子的背影,和自己十歲時幾乎一模一樣。
他記得那天傍晚,他在家門口摔了一跤。母親喊他:「武,回家吃飯。
他冇回頭。
他覺得回頭就輸了。
於是低著頭走遠,腳底的塵土拍在褲腳上,一下一下的,聲音和現在風的節奏一模一樣。
「停。」
他再次喊到。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
孩子站在白線那頭,喘著氣。
北野武盯著他。
眼神裡的光有點晃。
「再來一遍!」
第三遍。
鏡頭開,風重新起來。
孩子跑過白線,比剛纔更快一點。當他跑到畫麵邊緣,那一刻他忽然又停下,整個人微微一晃,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手拽了一下。
然後他緩緩轉身。鏡頭冇有跟,風聲掠過麥克風,帶起一陣沙響。
孩子望著鏡頭,眼睛眯起來,像在尋找什麼,又像是想確認,那一端確實有人在。
北野武在監視器後,一瞬間下意識的屏住了呼吸。
那一秒,他看見的不隻是孩子,而是家門口的台階,帳薄、信紙、那一行字」反正你也不懂,我也不需要你懂。」
北野武下意識的想要去掏口袋,去觸碰那些信件。
後知後覺的他忽然之間喊了一聲「停。」
大家都冇有動,等待著他的指示。
他擺擺手,「行了。今天到這。」
天快黑了。
現場的人陸續離開片場,收燈、卷線、裝機箱。
白鳥還在原地冇動。
他看著北野武走到街頭,蹲下繫鞋帶。
風吹過來,把他的外套掀起一點。
那姿勢和剛纔孩子回頭的動作重疊在一起。
白鳥喊他:「北野先生!」
北野冇答。
他直起身,對著夕陽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後突然輕聲笑了一下。
「媽,」他低聲說,「我回頭了。」
那聲音冇有人聽見。
風繞過他,從街儘頭掠過房頂,被風捲起的紙張看起來就像是承載著情感的信件,飛的越來越遠。
直到這個時候,北野武才意識到,菊次郎的夏天,他拍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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