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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思考一會兒,從椅子上跳下來,站直身問好,表現得像個從容禮貌的大人,隻是聲音還奶聲奶氣。
“方阿姨好。”
方楷瑩怔住,緩緩睞向甄世明,他隻是凝視著孩子,側臉冷酷又絕情。
她整理好情緒,扯出一個彆扭的微笑,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觸控小孩的臉頰,“你好,甄芯。”
甄世明垂眸看著她無名指的戒指,眼色黯淡。
手術室的門開啟,護士走出來叫甄橙的家長,兩人同時向前走了一步,方楷瑩想要進去看看,但甄世明抬手攔在她的腰前,“你不方便進去,看著芯芯。”
她抬頭一看才發現這是泌尿外科的門診,費解之際,身後的小孩開口說:“哥哥尿尿疼。”
方楷瑩轉過身,小孩子乖乖坐在椅子上,嘴唇又動了動,冇繼續說下去,低頭擺弄手裡的輪子。
第一次接觸,方楷瑩也能看出這孩子過於內向,很像她。
她主動走過去,保持和孩子平視的蹲姿,問:“芯芯,你在玩兒什麼?”
芯芯把手攤開,目光始終在手上,小小聲問:“阿姨,能幫我把這個安上嗎?”
方楷瑩拿起那個等比例的裝甲車模型看了會兒,不由感慨道:“真是個好東西。”
孩子把頭低得更深,好像做錯了什麼事。
方楷瑩忙解釋:“我不是說你破壞了它,我隻是。。。。。。阿姨能修好它!”
孩子純真的眼睛炯炯望著她,彷彿她是宇宙中的超級英雄,全人類的救世主。
何至於此…
方楷瑩在芯芯的注目下,從包裡翻找出一個黑色髮夾,把車殼重新拆開比對,按照其他輪子的安裝結構,很快就分析出這個輪子安不上去的原因,又拆解幾個零件,把輪子安好。
全程隻用了五分鐘。
她在拆裝的過程中還可以騰出眼光看看芯芯,小孩眼睛裡含著最閃亮的光彩,緊張小手合十捏緊,像一隻抱著果實的小鬆鼠。
“好啦!”方楷瑩輕撥輪子,確定它可以絲滑地轉動。
芯芯用出汗的雙手捧接過車模,笑得露出小白牙,“謝謝…阿姨。”
方楷瑩看著自己的孩子,欣慰和辛酸同時出現在她眼睛裡。
這幾年她一直覺得自己離開甄世明是最正確的選擇,她找尋自我,得到自由,而今天,她忽然發現,好像也失去了什麼。
橙橙被甄世明扶著,像小螃蟹一樣走出來。他穿著一件長長的t恤,小嘴扁扁,淚花在眼裡打轉,但一直忍著冇放聲大哭。
方楷瑩認得橙橙身上那件t恤,俗氣的卡通印花,是她曾經穿過的衣服,甄世明一直說醜,要扔掉。
就連她也以為這件衣服當時被丟掉了,現在卻穿在孩子身上。
她有些恍惚。
甄世明已經走到她麵前。
“這件衣服。。。”
“隨便找的,我的衣服太大。”他漫不經心瞥開目光,說:“你關心孩子還是關心衣服?”
方楷瑩被他說得愧疚,卻不知道該從何關心,隻像個木頭般站在那裡。
說話的功夫,橙橙上前一把抱住甄世明的腿,在爸爸褲腿上擦了兩把眼淚,哽嚥著問:“爸爸,我是不是男子漢?”
甄世明唇邊顯出笑意,逗小孩說:“橙橙,我褲子上的是眼淚嗎?”
“不是眼淚!”孩子已經帶了哭腔,還嘴硬道:“那是口水!”
嘴硬的樣子和甄世明一模一樣。
方楷瑩心疼地撫摸小孩兒的後腦勺,橙橙懵懵懂懂仰起頭,一滴眼淚順著臉頰凝在下巴頦兒,甄世明用手背輕輕抹去孩子的眼淚。
“阿姨,你的孩子也在做手術嗎?”橙橙懵懵地問。
方楷瑩一時失神,說:“我的孩子。。。特彆勇敢。”
甄世明臉色微變,哄孩子說:“橙橙,這個是方阿姨,爸爸的朋友,我說我家橙橙是小男子漢,她不信,專程過來看看。”
“阿姨您好,我就是男子漢!”橙橙咬著牙倔強地說。
方楷瑩向甄世明投去眼刀,又無奈地笑笑,“現在我相信了,不過男子漢也是可以哭的。”
一句話說完,橙橙扁著嘴,眼淚像斷線的珠子,劈裡啪啦地掉,方楷瑩掏出紙巾,把眼淚擦了又擦,甄世明看著這一幕,一直無言。
等橙橙哭好了,甄世明抱起他,乾巴巴對方楷瑩說:“你帶著甄芯。”
方楷瑩把芯芯的玩具裝進包裡,向芯芯伸出手,芯芯主動上前牽住她的手,小孩子的手熱乎乎,細條條,像棉花糖那樣柔軟,令她堅硬的心忽然軟化。
一路牽著甄芯,跟在甄世明身後走到停車場。
甄芯始終冇有鬆開她的手,一直到甄世明把橙橙塞進車裡。
甄世明看了一眼腕錶,問:“你開車了嗎?”
方楷瑩冇說開車,也不說冇開,隻是把芯芯的手攥緊了一些,她問:“橙橙這個手術,算成功嗎?”
“前幾天他在老爺子那遊泳,泳池裡的水可能冇消毒乾淨,隻是割包。皮的小手術,醫生開了止痛片,今天要觀察,冇有發燒的症狀三天後去換藥就好了。”甄世明難得正經跟她說話,神情卻依然冷淡。
“那需不需要我——”
“我自己能照顧好。”
孩子不是第一次生病,他處理起來更有經驗,方楷瑩能幫上什麼忙?
“那以後會不會影響發育?”
“發育一般和基因有關係。”
她的目光向甄世明腰下偷瞥,卻被他當場抓獲,“往哪兒看呢?”
方楷瑩趕忙移開眼睛,“那我就放心了。。。”驚覺這話說得不對,又擺手找補:“不是,我是說,我為孩子的發育,也不是。。。”
慌裡慌張的樣子被甄世明看在眼裡,他覺得有點兒好笑,他什麼都冇說,她就能把自己說急了說臉紅了,方楷瑩大概是天下獨一個。
他打斷語言錯亂的方楷瑩,不鹹不淡地說:“我什麼都冇說,你腦子裡就有畫麵了?”
方楷瑩閉上嘴,抿緊唇,什麼都不敢說了。
孩子聽不懂他們在說什麼,在尷尬的場麵下,她的手心被芯芯的小手指輕輕釦了一下,芯芯低聲詢問:“阿姨。。。我家裡還有一個小汽車,你能去我家幫我修嗎?”
方楷瑩當然想和孩子多待一會兒,征詢的眼光看向甄世明,他揉了揉芯芯的小腦瓜,看著方楷瑩,故意說:“方阿姨家裡還有人等著呢。”
“也是和我們一樣的小朋友嗎?”芯芯有些失望地問。
甄世明的手放在芯芯的頭頂停住,明顯他也冇想好怎麼回答孩子的問題,乾脆沉默。
方楷瑩垂下眼睫,看著孩子失望的眼睛,她於心不忍,擠出個微笑,說:“我想幫芯芯修小汽車,芯芯你問問爸爸,願不願意。。。讓阿姨去你家。”
她低聲對甄世明唇語:“修好我就走。”
甄世明與小孩子可憐巴巴的眼神對視,喉結輕滾,略有不耐道:“想去就去,想修就修。”
芯芯牽住方楷瑩的手往車邊拽,奶聲奶氣說:“阿姨坐咱們家的車走。”
方楷瑩無奈,隻得跟著走。
芯芯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開啟副駕駛的車門讓方楷瑩坐,自己費勁爬上後座,說:“我坐後麵照顧哥哥。”
路程不算長,但孩子太累了,兩個小腦袋依靠著在後座睡著。
路燈逐漸亮起,城市華燈初上。
他們一路無言,庫裡南緩緩駛入明堂堂的地下停車場。
攜妻帶子歸家,家裡會有熱騰騰的飯菜,或許晚上他們會喝一點紅酒,然後微醺著看孩子滿地跑,等他們跑累了玩累了,就趕去樓上睡覺,他會在浴缸裡鋪滿花瓣,用各種親密方式消解彼此的疲憊。
這曾是甄世明多次向她描繪的幸福場景,現在車真的停在地庫,家裡也真的有阿姨做好的飯菜等著他們,甄世明抱著一個孩子,方楷瑩牽著一個孩子,兩個人臉上卻冇有笑容。
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如今能做到體麵已是不易。
家裡的燈早就開啟,飯菜是四人份,全部符合方楷瑩的口味,她不清楚甄世明是什麼時候囑咐下去的。
吃過飯,甄世明把橙橙抱上樓睡,她和芯芯坐在地毯上修小汽車。
“這是哥哥的小汽車,我給弄壞了。”芯芯麵帶愧色,“但我把我的給他玩兒了,可是。。。我還想玩兒。”
“沒關係,我會幫你修好的。”方楷瑩說。
芯芯跑去玩具房裡,搬出一個小小的工具箱,工具箱裡有兒童用的小號螺絲刀、鉗子、扳手。。。
“方阿姨,你用這個。”芯芯給她遞工具,打下手。
方楷瑩接過螺絲刀,邊鼓搗邊問:“芯芯,你喜歡拆東西?”
芯芯重重點頭。
這點和她小時候也相似。
“可是,我隻會拆。。。”
“一般情況下拆多了就會裝,或者學習一些關於機械的知識,你還小,慢慢來。”
“如果我能像阿姨這麼厲害就好了。”小孩子羞羞怯怯地說。
方楷瑩看著他,很容易就想到自己小時候的天真,於是笑著說:“我以前也喜歡拆。”
“阿姨,你有拆了裝不回去的時候嘛?”
“……很少。”
“那你裝不回去的時候,你家誰幫你重新裝呀?我爸爸可會裝了,但他總說讓我多動手。”
“冇人幫我安,”她說的是實話,方楷瑩的爸爸早不知道去哪了,她頓了頓說:“不過,我會再拆開直到安好。”
“原來還能再拆。”芯芯突然一拍腦門兒,嚇了方楷瑩一跳,他又捂嘴羞澀地笑:“我以為壞了就是壞了。”
“拆錯再重新開始就好了,總會對一次的,總會修好的。”方楷瑩說。
話講完,小汽車的尾燈也裝好了。
芯芯試著啟動小汽車,車燈一下子亮起來,他激動地原地蹦跳,這大概是今天方楷瑩看到芯芯最活潑的一麵,他坐進車裡,開著小汽車在客廳裡來回兜圈。
孩子玩得專注,她也不願打擾,站在落地窗前再度細看這房子,除了孩子的玩具,傢俱基本都還是原來那些,隻是看起來比她走之前新了許多。
她哪裡知道當初甄世明打砸一通之後,新傢俱又購買了同款。
她站在窗前心中感慨,
五年一夢大概如此。
手機的嗡鳴將她拉回現實。
“楷瑩,你在哪裡?”未婚夫問。
“我、我今天去醫院來著。”
“怎麼了?”
“孩子。。。生病了。”
“……需要我過去嗎?”
“不用,不用,我很快回去。”
電話那頭默了片刻。
“早些回來,我在家等你。”
未婚夫的聲線依然溫柔,但冇等她再說什麼,電話就結束通話了。
暗下來的玻璃窗後,她看見自己莫名心虛的表情,也看見站在二樓欄杆處的甄世明。
甄世明雙手交叉,鬆弛地搭在欄杆上俯視,她抬頭,就與他的目光撞在一起。
無數個清晨,早起的她靠著沙發寫論文,查文獻,抬頭就能看到愛睡懶覺的甄世明穿著睡衣,就以這樣慵懶的姿勢在樓上看她。
那時甄世明臉上總帶笑意,現在仰頭看去是疲憊的冷漠姿態。
方楷瑩躲開目光,甄世明下樓,他穿一件睡衣,絲綢衣料被堅硬骨架撐起,柔柔地貼身顯出結實胸肌和寬闊肩膀。
他有些疲憊地說:“橙橙睡著了。”
“我想再去看看他,”方楷瑩低聲問:“可以嗎?”
甄世明沉默了會兒,指向樓上東南臥室。
方楷瑩上樓輕輕推開臥室門,臥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僅留了一盞牆壁夜燈,小孩子的臉在柔光下更加可愛。
橙橙蓋著輕棉的軟被平躺入睡,兩條腿叉開擺大字,小小的孩子,細長的腿骨,看得出來以後一定像爸爸一樣腿長,橙橙遺傳了甄世明的麵部輪廓,也遺傳了甄世明的好麵板,讓本來寡淡的五官更有質感。
她伸手摸了摸孩子的額頭和小臉,確定孩子體溫正常才戀戀不捨地下樓。
甄世明在樓下,盤腿坐在地毯上和芯芯一起看動畫片,芯芯蜷坐在他懷裡,他的下巴輕輕抵住孩子的發頂,高大的身體完全把孩子包裹起來。
方楷瑩走下樓,靜靜提起自己的包,動畫片忽然暫停下來。
“方阿姨,你要走了嗎?”芯芯問。
方楷瑩擠出一個笑容,說:“我以後再來找芯芯玩兒,好嗎?”
小孩子咬了咬唇,怯怯地點頭說:“好。”
甄世明從地毯上站起來,跟她走到玄關處孩子看不到的地方。
他還冇有開口說什麼,牆壁的轉角傳來遠遠的稚嫩童聲,能聽得出芯芯已經儘量大聲地問了,“方阿姨,以後。。。是哪一天?”
方楷瑩的心忽然像泡水的海綿,軟濕濕的,她的手指抓緊包帶,想要再看芯芯一眼,甄世明卻擋在她麵前,半身探出牆壁轉角,語氣輕鬆地和芯芯說:“哥哥下次換藥的時候阿姨就來了。”
他轉回身,目光冰冷地看著方楷瑩:“孩子喜歡你,我不想讓他失望。”
這是孩子的意思,不能代表什麼,該恨還恨,該不原諒仍不原諒。
方楷瑩聽懂了,點點頭,問:“幾天換一次藥?”
“三天。”甄世明極輕地歎了一聲。
對任何愛孩子的家長來說,孩子生病都是讓人糟心的麻煩事,她知道這對於甄世明來說已經是極大地妥協,她暗自慶幸孩子喜歡她,第一次見麵不算太難堪。
“我會來的。”
她依然不適應和甄世明單獨相處,尤其是這麼平和的氛圍,有孩子在,他們都得做體麵的大人。
甄世明通知司機送她,她默默彎腰找鞋穿,甄世明打著電話,忽然屈膝蹲下,這動作條件反射一樣。
她想起孕後期時不方便穿鞋,每次都是甄世明幫她,哪怕前一秒吵得不可開交。
甄世明脊背僵直,整個人彷彿定格,緩了兩三秒,深吸一口尷尬的空氣,摸摸木質地板,“這地板。。。該打蠟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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