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許老朱真的不想活了呢?
他想。
出於一些對朱家兄弟的同情,對朱老伯的嫉妒或是憐憫,還有那絲隱秘見不得光的想要活下去的想法,他找到了朱家三兄弟,暗示了這件事。
他並未說燃燒的壽命會續到自己的頭上,隻說有個法子能讓朱老伯解脫,壽終正寢。
起先三兄弟並不同意。
但他說:“老朱一條爛命拖了你們十年,你們還有幾個十年?這不是不孝,不是弑父,是讓他鬆掉心頭那口氣,化解執念去輪迴,況且老朱並不想活了,你們三個孝子在床前跪著送他最後一程,他自然會安息。”
三兄弟猶豫了。
最終被他說動。
或許三兄弟也存了想解脫的想法,不得而知。
總之,那天晚上,他用一根朱老伯舊毛衣上拆下的毛線,和三兄弟的毛髮揉成一股線,浸染三人的指尖血,一頭拴在朱老伯的中指,另一頭係在三人的中指上。
三人排排跪在床前,朱老伯望著發黴的橫梁,呻吟了幾聲,一反常態地冇有咒罵三兄弟,或許也是意識到了什麼,他竟是一點冇有掙紮。
村長點燃一盞屍油燈,放在棉線下方灼燒,麵線上裹著兩張符,一張燃壽符,一張寫著生辰八字的換壽符。
夜風吹過窗欞,房裡隻有棉線灼燒的劈啪聲。
朱老伯空洞的瞳孔某一刻隻有針尖大小,接著張開嘴抽了一口氣,便在床上如死屍一般一動不動。
三兄弟也回神,跪在床前痛哭流涕,不知是悔恨,愧疚,還是傷心。
他收好了熄滅的屍油燈,拿出**香在三人的鼻子前晃了晃,下了一道暗示,忘掉今晚他來過。
臨走時,留下一句話:“三天,這三天你們守好他吧。”
三人聞言,在床前伏得更低了。
而三天後的淩晨,老朱家傳出一聲淒厲的哭聲。
老朱,死了。
可是那張床上留下的烙印,卻怎麼也擦不掉。
村長笑著點燃了一根菸,拍了拍朱老伯的棺材:“老朱啊,這一切是我乾的,你那口怨氣實在不消,來找我吧。”
說完,又看著殷晚棠:“我隻是想不通,若是老朱不想死,那晚為何冇有掙紮?反倒是死了又鬨得不得安寧,難不成就是那張床冇有燒的緣故嗎?”
殷晚棠總算停下了動作:“死人的記憶並不完整,也許當下他確實想死,但臨死時人都有求生本能,你把因果都讓朱家兄弟背了,朱老伯的記憶裡,隻剩下三個兒子要他死的那口怨氣。”
所以他才鬨,纔要三個兒子遭報應。
“可偷來的總歸要還的。”
殷晚棠說。
村長的身子一僵,臉上不可避免爬上一絲絕望。
“我知道我有錯,但人死不能複生!我隻是拿了一個本就想死之人剩餘不多的壽命,讓所有人解脫,我這一生從未害過旁人。”
“村長大叔,其實我明天就要死了,我也不想死,但我不會想著用邪術去剝奪他人的性命,不管對方想不想死。”
“從你學習了這門邪術的那天,就料想到有朝一日能用上它,所以,你現在說的這些,和今晚做的一切,本質上就是你理虧,你在為你的自私贖罪而已。你可以不還,但我的道行在你之上,我若動手,你會很慘。”
殷晚棠神色認真地說道。
村長麵如死灰。
不知何時,公雞叫了,天空泛起了白,朱家兄弟已經強弩之末,直接暈了過去。
要想朱老伯真的嚥下那口氣,就得村長將偷去的壽命還出來,還得三個兒子受到懲罰。
老大從此腰直不起來,老二被哭喪棒砸破了相,老三腿摔瘸了,這伴隨他們一生的傷痛,是種因得果。
村長起身,背影佝僂了許多。
“我要去抱抱我的小孫子,我冇多少時間咯。”
那語氣有些自嘲。
殷晚棠將朱家東西搬到床上,靈堂裡朱老伯的棺材孤零零的,十分安靜。
殷晚棠想了想,上前推開了棺蓋,卻看到朱老伯麵容安詳,嘴巴已經閉上了。
許是朱家兄弟的懺悔,也許是村長推心置腹的那番話,那口怨氣,朱老伯嚥下了。
殷晚棠恭恭敬敬跪在棺材前,給朱老伯燒了紙。
一邊燒一邊念往生咒。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鬼魅一切,四生沾恩......敕敕等眾,急急超生。敕敕等眾,急急超生。”
最後一句唸完,最後一張紙也燒完。
殷晚棠隨手拋下了三枚銅錢落在地上。
“若是不鬨了,銅錢不響。若是還有怨,我也懂些物理超度。”
殷晚棠想的是,能超度就超度,超度不了就強行超度。
三枚銅錢無聲落在地上,一點聲冇出。
殷晚棠滿意地點點頭,看來朱老伯還是比較好說話的。
這事兒應該是了了,現在就等入土了。
村長偷的壽命,終究不是自己的,要還給朱老伯的下輩子。
朱家兄弟醒來,就看到安靜的靈堂,村長和那個神秘又厲害的小姑娘都不見了。
殷晚棠臨走前,留了一張紙條和一枚銅錢。
告知他們下葬時銅錢壓在棺頭,朱老伯已經原諒他們,隻不過初一十五都得上山祭拜,一世父子,十世緣分,莫要最後結了怨。
最後,殷晚棠拿走了廚房的四個饅頭和一碟醃蘿蔔。
這是今天的口糧和報酬。
然後找個地方安靜等死。
朱家靈堂又支楞了起來,村長再次出現,人們卻發現他蒼老虛弱了很多。
這是偷的東西還回去後的後遺症。
殷晚棠坐在天橋下,眼神有幾分不甘,真希望這一切都是師父逗她的或是算錯了。
子夜一到,一陣刺骨的陰風伴隨著陣陣黑霧瀰漫在天橋底下,殷晚棠迷迷糊糊睜眼。
黑暗中有似有一道輕巧的腳步在慢慢走近。
殷晚棠臉色一白,今晚來的東西,隻怕就是衝她來的了。
矮小佝僂的人影一點點自迷霧出現,隱約聽到粗重的喘氣聲和柺杖落在地上的敲擊聲。
“咳咳咳,咳咳咳咳......”
滿頭白髮的老嫗嘶啞地咳嗽著,枯黃的皮像是直接貼在骷髏上,皺巴巴的冇有一點肉。
她抬起頭,渾濁的老眼卻帶著一股陰沉說男ΑⅫbr/>“棠棠,還記得婆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