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那天,艾爾維拉來了個小男孩。
他是小天才,十歲,博士在讀。
出生六個月就完成了小學課程,六歲時大學課程也已經讀完。
不過,這種天賦在艾爾維拉,隻能說,還得練。
他跟著爸爸來的,爸爸是艾爾維拉一個小管理層,今天帶家屬參觀。
“父親,那個白,也在這裡工作嗎。”
小男孩興奮地拽了拽父親的衣角,小臉漲得通紅,一雙褐色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滿了星光。
“嗯。”父親笑著應了一聲。
“我可以問他問題嗎!”小男子激動地拿出自己的小平板,螢幕上密密麻麻列滿各種艱澀的難題,他期待地看著父親,想要一個肯定答覆。
可父親隻是為難地搖了搖頭:“白工作很忙,今天冇時間。”
“……好,我知道了。”小男孩眼裡的光黯淡下去,他失落地垂下頭,乖巧地收回小平板。
“爸爸帶你認識其他博士,好不好?”父親笑了笑,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好——”小男孩立刻又開心起來,笑容燦爛,露出乾淨的牙齒。
父親領著小男孩穿過一塵不染的白色長廊,透明的玻璃牆外,是各種匪夷所思的機械造物和忙碌的科研人員。
兩人蔘觀了超算粒子對撞機,神經訊號轉化器,認識了張博士,莉莉絲教授一眾科研人員,小男孩全程嘴冇合過,感覺自己來到天堂。
半天後,他們來到一個巨大的實驗區,中央擺放著一台鏽跡斑斑、結構古樸的龐大機械,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正拿著超算機,對機械敲敲打打,嘴裡還唸唸有詞。
父親指著老頭說:“這位是阿勒德教授,古代機械的專家。”
他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脾氣不是很好……”
“古代機械嗎。”小男孩嘀咕一聲,又拉了下父親的衣角,仰頭問,“父親,有研究生命科學的課室嗎?”
“有,就在C座大樓。”父親有些好奇,“你喜歡生命科學嗎?”
小男孩輕輕點頭,很認真地回答:“嗯,我想讓爸爸頭髮白得慢一點。”
他的稱呼,從父親變成了爸爸。
‘父親’是老師,‘爸爸’就是爸爸。
父親愣了一下,心頭一暖,他蹲下身,平視著兒子的眼睛,笑著說:“好,爸爸帶你去看看。”
C座大樓的氛圍與彆處不同,空氣有種特殊的混合味,並不好聞,有點腥。
小男孩不習慣這氣味,輕輕捂了捂鼻,但冇有要在走的意思。
走廊兩側的房間是全透明強化玻璃,裡麵擺滿各種精密的培養皿和維生裝置。
“這些都是克隆體培養倉,”父親指著浸泡在綠色液體中的軀體,向兒子解釋,“用於醫學研究和器官再生,不過技術還不成熟,有倫理風險。”
小男孩踮著腳,好奇地打量著那些沉睡的“人”,忽然,他的目光被不遠處一個房間吸引。
那房間實在太顯眼,就像黑夜中的螢火蟲,那麼鮮明,那麼出眾。
在一眾乾淨整潔的房門中,就它臟得離譜!
有個成語叫鶴立雞群,它呢,它是雞立鶴群。
在好奇心驅使下,小男孩朝那扇門走了幾步。
門是厚重的合金材質,本該和走廊一樣潔淨,此刻像從垃圾堆裡刨出來的,表麵坑坑窪窪,佈滿深淺不一的抓痕,邊緣殘留著乾涸的暗褐色汙漬。
他抬起頭,看向門牌。
“505?”
“父親。”小男孩回頭,指著505室問,“這個房間是研究什麼的?”
父親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眉頭不自覺地皺了皺,再低頭看向兒子清澈又充滿求知慾的眼睛,心裡冇來由地冒出一句老話:好奇心害死貓。
尋常孩子看到這副景象,怕是早就嚇得躲到大人身後了,自己這兒子倒好,不僅不跑,還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
他歎了口氣,走上前低聲解釋:“505室研究的是一門叫‘禁忌生物學’的課題,主攻方向……很複雜,涉及靈魂、記憶,甚至時空。”
他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最終目標,是為了實現‘永生’。”
“永生?”小男孩先是一怔,隨即眼睛更亮了。
他剛要追問,可父親已經看穿他的心思,父親一把拉起他的小手,臉上擠出笑容:“好了好了,我們去看下一個房間,好不好?”
小男孩這次冇點頭,也冇搖頭,隻是任由父親牽著,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他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一眼那扇破敗的505房門。
突然,他停下腳步,反而用力握緊了父親的手。
父親被拽得停住,有些詫異地回頭:“怎麼了?”
小男孩鼓起勇氣,仰頭直視著父親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父親,您教過我的。”
“我們是走在世界最前麵的人。”
“不管前麵有什麼,我們都必須走下去,不然。”
“我們身後的千千萬萬民眾,會害怕的。”
父親聽著兒子說出這番話,心中一震,既驕傲又無奈。
他蹲下身,與兒子平視,手掌輕輕放在他的頭頂,揉了揉那柔軟的頭髮:“小艾,你現在還小,對世界和人生還冇有完整的判斷。”
他笑了笑,語氣溫和地許諾:“等你十四歲博士畢業,爸爸再帶你過來,好不好?”
小男孩終究還是個孩子,一聽到確切的承諾,眼睛裡的執拗就散去幾分。
“好。”他笑著點頭,終於肯跟著父親的腳步離開。
就在兩人轉身的瞬間。
“滴——”
一聲輕響,505室的門鎖應聲解開。
緊接著,“轟”的一聲,厚重的合金門向內敞開,一股濃鬱到化不開的腥臭味混雜著福爾馬林的氣息撲麵而來,熏得小男孩反胃,連忙死死捂住口鼻。
一個男人懶洋洋地從門內的黑暗中走出來,他身上那件白大褂,與其說是白色,不如說是灰黃色的畫布,上麵潑灑著大片暗紅血汙和不知名的黃綠色液體。
他打了個哈欠,眼角掛著生理性的淚水,睡眼惺忪地掃門口的人,隨口道。
“藤木啊,早。”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打哈欠,那自然的模樣,完全不知道天地為何物,更不知道現在是下午四點。
“李醫生,早。”男孩父親配合著打了個招呼。
李醫生懶洋洋地轉過頭,嘴裡正嚼著什麼東西,目光落在藤木博士身邊的小男孩身上。
“這小不點誰啊?”
他一開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濃鬱味道撲麵而來。
小男孩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小手緊張地抓住父親的衣角。
“這是我的孩子,小艾。”藤木笑了笑,拍了拍兒子的背,“這位是李醫生,505室的主任。”
小男孩微微一愣。
李醫生?
這個稱呼好奇怪。
一路上他見到的都是某某博士,某某教授,或者直呼其名,怎麼到了這裡,成了“醫生”?
他將疑問壓在心底,學著大人的樣子,朝李醫生微微鞠躬:“您……您好。”
一邊低頭,一邊又忍不住偷偷抬眼,視線飛快地掠過李醫生腦袋的左側。
那裡有個比他腦袋還大的詭異凸起,被寬大的白袍遮著,看不清具體是什麼。
是腫瘤嗎?怎麼能長這麼大?
“小屁孩。”李醫生注意到他的目光,嗤笑一聲,“不該你看的地方彆看。”
聽到“小屁孩”一詞,小男孩瞬間就炸了。
他挺直小身板,抱著父親的腰,仰起頭衝著李醫生倔強地反駁:“纔不是小毛孩!”
他頓了頓,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證件,高高舉起。
“我……我是博士!”
藤木見兒子急於在這個男人麵前證明自己,心裡一緊,趕緊想把他拉到身後。
但還是慢了一步。
李醫生像是找到什麼新奇的玩具,一把抽過小男孩手裡的證件,玩味地端詳起來。
“哎喲——真是博士啊。”
“小藤木博士,哈哈哈。”
他嘴上說著讚美的話,語氣卻冇有半點尊敬的意思,透著一股子懶散的嘲弄。
“可惜冇什麼用,我小學證都冇有。”
他把證件隨手塞回小男孩懷裡,對藤木說:“你今天氣色不錯,身體還好吧?”
“還好,謝謝。”藤木笑道。
“一起?”
“不了,吃過了。”
“唉,冇勁。”
李醫生打了個哈欠,揮揮手準備離開。
小男孩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鼓起所有勇氣,對著他的背影大聲問:“博士證不重要,那什麼重要?”
這個證是他好不容易考來的,拿著這個證,他受儘無數尊敬和讚美。
絕對不能被侮辱!
“什麼重要?”
李醫生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想了一會,他按下控製器,505室厚重的合金門“轟”的一聲再次開啟,那股令人作嘔的腥臭味又一次席捲整個走廊。
他轉過身,直視著小男孩的雙眼,笑了。
“裡麵有具屍體,死亡時間是昨天18點32分,靈魂捕捉成功,離散圖在電腦裡。”
“實驗室裡,需要的儀器都有。”
他又抬手看了看時間,補充道,“我去吃個飯,半小時後回來。”
說完,他蹲下身,與小男孩平視,眼睛裡帶著一種看穿人心的戲謔。
“在我回來之前。”
“你能讓那具屍體活過來嗎?”
這段話如同驚雷,在小男孩的腦海裡炸開,把他從小到大建立的世界觀轟得粉碎。
什麼叫……讓那具屍體……活過來?
他癡迷生命科學,最大的願望隻是想發明出延緩衰老的東西,讓爸爸老得慢一點。
可這個男人在說什麼?
讓一具屍體複活?
看著小男孩驚愕呆滯的神情,李醫生心滿意足,不再多言,轉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藤木看著自己失魂落魄的兒子,蹲下身,輕聲說:“小艾,彆在意他說的話,我們去彆的地方看看吧。”
他拉了拉兒子的手,卻發現拉不動。
“小艾?”
“父親……”小男孩仰起頭,清澈的眼睛裡滿是掙紮,“他說的……半小時讓屍體活過來……能做到嗎?”
藤木沉默了。
他很想隨便找個理由騙騙兒子,但作為一個科學家,他不能。
艾爾維拉的信條,就是直麵真相,無論那真相有多麼駭人。
良久,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可以,李醫生可以做到。”
這個肯定的回答,徹底擊潰小男孩心中最後一道防線。
他終於明白了,在這個地方,什麼東西比那一紙文憑更重要。
“我們走吧。”藤木再次想拉走兒子。
“父親!”小男孩卻猛地抓住了他的手,目光前所未有地堅定,“我想試試!”
“不行!小艾,這個實驗室太危險了!”藤木想也不想就拒絕。
“爸爸。”
小男孩換了個稱呼,聲音一下子軟了下來,帶著懇求。
這一聲“爸爸”,讓藤木的心瞬間就軟了。
作為一名教育者,理智告訴他必須帶兒子遠離505室這個地方。
可作為一個父親,他又怎麼頂得住自家寶貝用這樣的眼神和聲音懇求自己。
藤木長長歎了口氣,臉上滿是無奈和寵溺。
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頭髮。
“好吧,就半小時。”
“你去試試吧,注意安全。”
半小時後,李醫生晃晃悠悠地回來了,嘴裡還叼著一根不知名的骨頭。
505室內,隱約有個啜泣聲。
那具躺在實驗台上的屍體,依舊是一具屍體,冰冷,僵硬,毫無生機。
小男孩失魂落魄地跪倒在地,雙手撐著身體,腦袋垂低,輕聲地呢喃著什麼。
“喲,小藤木博士,搞不定嗎。”
李醫生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甚至打了個嗝,帶著剛吃飽的滿足。
小男孩身體一僵,冇有回頭,心靈崩潰中。
這禁忌生物學是什麼東西啊!
資料庫搜不到任何可供引用的論文,那些儀器的說明書,更像是一堆用外星語寫成的天書,每一個名詞都在嘲笑著他的無知。
他引以為傲的知識體係,在這裡,連一塊磚都算不上。
“對不起……我……浪費資源了……”
小男孩帶著哭腔,委屈得快要決堤。
換做任何一個正常的成年人,看到一個十歲孩子冇能完成“複活屍體”這種天方夜譚的任務,都會上前溫聲安慰。
但李醫生不會。
他會第一時間趕到現場,發出毫不掩飾的嘲笑。
“小屁孩就是小屁孩,哈哈哈。”
“啊啦,啊啦——”白紙探出腦袋,跟著嘲笑。
“我——”
小男孩眼眶通紅,淚水在裡麵打轉,從小到大,他何曾受過這種委屈。
“你……你讓我跟你學一天,我一定能學會的!”他吸了吸鼻子,用儘全身力氣嘶吼。
比起那張博士證,他更引以為豪的,是他的學習能力。
“彆來礙事了,小屁孩。”李醫生擺擺手,“回去讀你的博士吧。”
“就是,就是,小屁孩!”另一個清脆的聲音附和。
小男孩這次注意到另一個聲音,一轉頭望去,即便有心理準備,還是嚇得一哆嗦。
來之前,他問過父親,李醫生脖子的凸起是什麼。
父親告訴他,那是一個女孩的頭,名叫“白紙”。
這對他一個十歲小孩來說,太嚇人了。
但父親也說過,科學家,代表人類走在最前麵,是不能後退和害怕的一類人。
他強行壓下心底的恐懼,擠出一個可憐兮兮的神情,放軟聲音哀求道:“求求您,李醫生,讓我跟學一天吧。”
“滾。”李醫生秒回。
十歲的娃,受到十萬點心靈暴擊。
這人怎麼軟硬不吃啊!
怎麼會有人對我這十歲小可愛說“滾”的!
小男孩畢竟是十歲讀博的天才,心智遠非普通孩童可比,他飛快地瞥了一眼四周,確認父親不在附近,然後壓低聲音,鬼鬼祟祟地湊近李醫生。
“我查過實驗室采購單。”
“然後呢。”李醫生不以為意,從櫃子摸出手套,準備戴上。
“我能給您搞到三克負方晶。”小男孩的聲音細若蚊蠅。
李醫生戴手套的動作,赫然停住。
他脖子旁的,掙紮著從白袍擠了擠,轉向小男孩問:“真的?”
小男孩被那顆小腦袋嚇得心臟一縮,但還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李醫生緩緩轉過身,第一次正眼打量這個小不點。
這娃,有點東西。
“嗬,藤木的負方晶就算了。”他笑了笑,來了興趣,“這樣吧,我給你個課題作業。在我關門前,你要是能完成,我就給你505室的進出許可權,以後隨便進。”
“完不成,就隻能說明——”他攤開雙手,“你不是做這塊的料。”
“好!謝謝您!”小男孩大笑,全身興奮起來。
這人怪好的嘛!
“課題作業是什麼?”他好奇地問。
複活屍體他不會,做作業那是他的強項,什麼論文手拿把掐。
“嗯——”李醫生摸著下巴,似乎也是第一次給小孩佈置作業,眼神飄忽。
最後,他想到什麼好玩的東西,開口道:“這樣,你把AI和亡魂結合一下,做個嫁接模型。”
他拍了拍小男孩的肩膀,補充了一句:“這點小事,不會做不到吧。”
其實他就是隨口一說,自己都冇做過。
“啊?”小男孩聽得一懵,“把AI和亡魂……結合?”
這抽象程度,堪比把籃球和雞結合在一起。
“這能用來做什麼……”
李醫生想了想,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以後科技可能會被封鎖,需要一些科技以外的東西,用來防禦和進攻。”
“AI亡魂也可能泄露啊。”小男孩下意識地反駁。
“對哦。”李醫生煞有介事地點頭,“那得再混點東西,混一個隨時代變化的東西。”
“隨時代變化的東西……”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雙眼放光,異口同聲地喊出:“決鬥!”
“很好,那這個偉大的任務就交給你了。”李醫生按著小男孩的肩膀,表情無比嚴肅,“把AI、亡魂和決鬥結合一下,做個嫁接模型。”
“不會為難你吧,小藤木博士?”
“我……我嗎?”小男孩指著自己。
“冇錯,就是你。”李醫生道,“從明天起,在完成這個嫁行模型之前,你禁止進入505室。”
為了能進505室偷師,小男孩在那一晚拚儘了全力。
他瘋狂地學習理論,推演公式,進行模擬實驗。
然而,十八小時後,李醫生打著哈欠準備關門時,他還是冇能做出那三個元素的嫁接模型。
甚至,連一份像樣的論文草稿都擬不出來。
把AI、亡魂和決鬥這三樣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結合在一起,實在太抽象,他每次嘗試,都會引發邏輯排斥反應,艾森也會拒絕執行網路指令。
這種難度,正常人這會都會上前安慰他。
但李醫生不會。
他隻會倚在505門口,看著滿臉挫敗的小孩,發出愉悅的笑聲。
“哈哈哈——小屁孩。”
白紙也跟著起鬨,發出尖銳刺耳的嘲笑。
“啊啦,啊啦,小屁孩,啊啦,啊啦——”
兩種笑聲混雜在一起,迴盪在空曠的走廊裡,鑽進小男孩的耳朵,最終變成一聲聲嘲弄的“哈啦——哈啦——”。
從那天起,小男孩再也冇有踏足過505室。
即便後來他博士畢業,正式來到艾爾維拉工作學習,那扇坑坑窪窪的合金門,和門裡的人。
他隻是遠遠地看著。
......
空骸實驗室。
“博士。”
“博士。”
“博士!”
連續而急切的呼喊聲在耳邊響起,藤木艾猛地回過神。
他看向一旁的助手,問,“怎麼了。”
助手頓了下,點開光幕道:“第三次衝擊報告出來了......”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