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插標賣首之徒
況且,與人相處最是忌諱交淺言深,常年行走江湖的經驗讓他並未放鬆對船上其他的警惕。
說話間,他一隻手下意識摸在腰間裹著兵器的油布紙上,另外一隻手緊緊攥住他女兒。
羅貫中到底是跟著老師施耐庵走南闖北過的,雖然年紀尚幼,但眼力勁還是有一些的,察覺到趙姓鏢師的防備,隻是微微一笑,便將話頭調轉向一旁的朱元璋二人。
「在下姓朱,草字元璋,濠州人士,不過區區一浪跡江湖的散人。」
朱元璋微微一拱手,語氣不鹹不淡。
對此,羅貫中早就習以為常了,出門在外誰人不留幾分心眼子?
要是第一次見麵,朱元璋就對他格外熱情,他反而要多加戒備了。
殷離默默將朱元璋的話記在心中,餘光突然掃到了船艙角落的陶製暖壺,起身附耳道:「公子,我去給您倒茶。」
朱元璋輕輕點頭,小姑娘頓時眉開眼笑地蹦跳過去,拾起旁邊的陶碗混進野菊花,倒出暖壺裡的熱騰騰的開水,一朵朵乾癟的野菊立時在碗底綻放,迷濛的霧氣升起盪開,將她的小臉籠住。
還冇入門千蛛萬毒手的殷離,雖然隻有七八歲,但已然可以稱得上一句美人坯子」,此時被這霧氣一罩,襯得眉眼隱約,當真如那水中芙蓉一般,嬌俏可愛。
隻可惜,這一幕船上並無人能欣賞到。
見野菊的香氣裊裊散入鼻腔,小殷離端起瓷碗,小心翼翼地踩著碎步來到朱元璋麵前,「公子,給,小心燙。」
這一聲叫船艙內的幾人聽得真切,羅貫中更是眉頭微挑,暗道還以為是兄妹,冇曾想竟是主僕。
當真是人不可貌相,他見朱元璋穿著粗製麻衣,氣息粗獷,又自稱江湖散客,心中未曾生疑,如此看來想必也是家中頗有資財,絕非其口中的江湖浪人。
朱元璋倒是不止羅貫中腦海中已然閃過數道念頭,隻是從小殷離手上接過茶碗,晾了片刻後才咕嚕嚕喝得一乾二淨。
他也是如牛嚼牡丹,嘗不出什麼滋味。
這邊的羅貫中見在場幾人都各自介紹了一遍,立刻就發揮出他那三寸不爛之舌的能力,卻是找上貌似最為戒備的趙鏢師攀談起來。
他不是不想和身為同齡人的朱元璋交談,但後者看似隨和平淡,卻自有一股攝人心魄的氣場,羅貫中將其歸結為對方的身材實在魁梧高大,給人壓迫感太強了。
起初趙鏢師都是有一搭冇一搭地迴應,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便漸漸折服於羅貫中的博聞強識,不管談及什麼話題,後者都能接上一兩句,而後大談特談。
天文地理,神仙誌怪,古往今來幾乎是信手拈來。
兩人從江湖軼事談到大元朝廷,從下午談到晚上,就連旁邊的施耐庵也加入了談話中,對於刀光劍影的江湖尤為感興趣。
艙門旁的小油燈也被船家點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映照出幾道剪影。
朱元璋就著野菊茶,將包袱裡的銀魚乾、蝦米乾以及乾糧和小殷離分了分,兩人吃得不亦樂乎,香氣在船艙內飄動,惹得其他人口水瘋狂分泌。揣著懷裡冷冰冰、硬邦邦的乾糧,恨不得早點上岸找個飯館小攤吃上一頓熱乎的。
倒是羅貫中頗為自來熟,上前和朱元璋套了一番近乎,而後討來了一些湖鮮,給了恩師調一調口味。
是夜,幾人靠在船身,和衣而眠。
翌日。
咕咕的白鷺聲混著船槳擦過水麵的嘩啦聲,軟乎乎地飄進艙裡。晨霧還冇散,東淝河的曉色像被浸在溫水裡的墨,慢慢暈開,連帶著空氣裡都飄著水汽的涼和草木的甜。
朱元璋和小殷離早早起來,圍在船艙尾部,中間是個泥砌的小灶,約莫半尺高,灶上放著一口鑄鐵小鍋,底下的火苗啪」地舔舐著鍋底,一股濃鬱的香甜氣息瀰漫開來,惹得後者連連吞嚥口水。
嗯,他們在煮火鍋。
朱元璋用一大早從河裡打撈上來的鯽魚熬了一鍋鮮美濃白的湯底,輔以薑片去腥。
再把準備好的食材一一倒入鍋中,先是耐煮的河蚌、螺螄。時不時用木勺在其中攪拌幾下,便將青蝦、河蟹下鍋,順道把洗淨後的苦草、水芹一塊放進去。
調味料很簡單,兩人各拿著一隻陶碗,裡頭就放了些粗鹽用水暈開,再輔以零星的蔥花和豆豉。
「先吃魚片,這個熟得快。」
朱元璋抓了不少的白魚,這種魚體型大,肉質緊實,最適合切片涮煮。他憑精湛的刀工,三兩下就切出一大盤來,每一片都薄厚相當,隻需要夾起往鍋裡攪動幾息,再蘸一蘸碗中的調料,便覺魚肉的鮮美在口中散開,幾乎入口即化。
小殷離也有樣學樣,夾起一塊魚片在鍋中攪動了數息時間,蘸料後放入口中,隻覺這滋味是平生第一次吃到。
「好次——」
她雖然出身於天鷹教,家境也不差,但畢竟是江湖門派,對於吃食上冇那麼精細,還真冇見過這種吃法,一時之間竟有些把持不住,接連吃了好幾條白魚,腮幫子都被撐的滿滿噹噹。
這時候,下鍋的青蝦與河蟹也差不多熟透變色了,朱元璋一一撈起,熟練地剝殼蘸料而後放入口中,一氣嗬成,如行雲流水般。
鮮香味漫滿了整個烏篷船,將船艙內剛剛醒轉的幾人勾得饞蟲翻滾,狂咽口水。
「這吃的什麼?怎麼這麼香?」羅貫中循著味道追了過來,恰好看到朱元璋兩人涮鍋的動作,也不客氣,問道:「朱兄可願意添幾雙筷子?」
經過昨晚借湖鮮之事,他自認為和朱元璋熟悉了一些,於是乎膽子也大起來了。
朱元璋哈哈一笑,「叫船家給你拿來,正巧這些東西我們兩人吃不完,幾位可以一同來幫忙。」
他這麼一說,船艙內的三人都有些不好意思了,「如此,那便叨擾小兄弟了。」
「好極了,朱兄果真是個妙人!」羅貫中喊叫著,一路奔到船頭,找船家討要了四套碗筷,將它們一一分發給幾人之後,便急不可耐地學著朱元璋他們的吃法夾了幾筷子。
入口即化的銀魚、緊實彈滑的青蝦、韌勁十足的河蚌——一筷子又一筷子,根本停不下來。
「唐時的暖鍋」,宋時林洪在《山家清供》中記載的一種叫撥霞供」的吃法和眼前吃法有異曲同工之妙。」施耐庵則是要比羅貫中矜持得多,夾了一筷子細細品味的同時,還給出了火鍋的典故出處。
趙鏢師父女也覺得這吃法新奇簡便,極大保留了食材的鮮美和原汁原味。
小殷離奇怪地看了施耐庵一眼,心想這人嘰裡咕嚕說什麼?果真不愧是師徒,淨說些讓人聽不懂的話來——
朱元璋夾了一把苦草,不動聲色道:「這位——先生,似乎對宋朝頗有研究?」
「在下姓施,名彥端,字子安,籍貫淮揚。」施耐庵這纔想起來自己尚未通稟姓名,連忙告罪。
施子安?難不成施耐庵隻是他的筆名或者名號?就像是魯迅和周樹人的關係?朱元璋想了片刻,覺得應是此理,於是迴應了一聲「施先生」。
對方比他年長許多,又是讀書人,叫一聲先生總歸冇錯。
「我老師博通古今,宋朝的事情自然清楚。」羅貫中咬著一塊魚肉,不斷地斯哈斯哈」著,還不忘給自己的老師站台。
「撥通古今不敢當,不過是多讀了些書罷了。」
「我老師還是至順三年的進士,學問可大了去!」羅貫中依舊拆台,直到被施耐庵狠狠瞪了一眼,才閉嘴專心對付起鍋中的魚蝦。
此話一出,旁邊的趙姓鏢師可就不淡定了,能在大元朝廷的統治下,以南人的身份考中進士,這學問可不是一般的大,幾如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原來是文曲星當麵——」
施耐庵放下碗筷,一臉苦笑地朝朱元璋幾人拱了拱手,嘆道:「幾位莫要折煞在下了,什麼文曲星不文曲星的,如今這世道,你我這等漢人、南人,皆是在蒙古人和色目人的夾縫中生存,讀得滿腹的詩書,還不如練就一身好武藝。」
他出身船家,倒也會幾手把式,但和江湖上那些高來高去的門派弟子有天壤之別。
在江湖上行走的幾年,這種感受便愈發深切,一旦遭遇了成群的匪徒,便是他也隻能束手就擒,待人宰割。
聽說那些江湖大派的弟子都是能飛簷走壁,以一敵數十的好手,隻可惜他就見過一位海沙派的弟子,但也隻能敵過數人而已,還是在持械的情況下。
聞言,趙鏢師父女也是深深嘆息一聲,讀書人被封鎖在了朝廷之外,隻能遊離於官場的邊緣,江湖武人則是被血腥鎮壓——這世道,隻要是漢人、南人都深受壓迫。
時代的洪流滾滾直下,他們如之奈何?
朱元璋將幾人的表情儘收眼底,寬慰道:「幾位也毋須太過悲觀,船到橋頭自然真,現在烽煙四起,元廷搖搖欲墜,你我遲早會有出頭之日。」
「我看朱兄你便有北上擒龍的潛質。」羅貫中湊上來比劃了一陣:「你這身條,擱在以前就是衝陣無雙的猛將,百人斬、萬人敵都不在話下。
」
江湖上的刀光劍影固然讓他心生嚮往,但戰場上的千軍萬馬更讓人熱血沸騰。
此時,船家見他們吃得高興,將自己珍藏的米酒也端了上來,分別給幾人倒了滿滿噹噹一碗。
「比之關雲長、呂布如何?」朱元璋一飲而儘,語氣中略帶促狹問道。
「他們?插標賣首之徒耳!」
羅貫中狂飲一碗,豪氣乾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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