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殘陽鋪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紅。
正值三月,春水霧氣如一蓑煙雨,將衡陽湘江籠罩其中,兩岸垂柳新芽如雀舌,淺黃嫩色若隱若現。
日落寒煙,風吹皺了細碎晚霞,陳瑜身著麻布粗衣,站立船頭,結實有力的一雙臂膀隨著腰身一擰,旋網像是倒扣的鬥笠徐徐落向水麵。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記憶的青鳥也隨著手中漁網的落下,飛了回來。
陳瑜並非此間人,卻是穿越到這方界。他本是一名漂泊橫店的武替,摸爬滾打,稍有名氣,怎料拍戲期間火藥提前爆炸,一聲轟鳴,靈魂交替,便有了晨間的這次穿越,成為湘江打漁人。
原主和自己同名同姓,現年十三歲,習武之身,其父月前外出回船後意外離世。先祖是陳規,抗金名將,祖父曾參與過襄陽保衛戰。
陳瑜初始以為穿越到了歷史,可憑藉原主自碼頭出售魚貨時道聽途說得來的訊息,知當世存有武當、峨眉、少林、衡山、青城等門派,加之源自記憶深處的另外一段訊息,他意識到應是在金大俠的倚天江湖。
原主祖父在襄陽協助守城之人乃大名鼎鼎如雷貫耳的郭靖。
陳規不僅僅是抗金名將,還是兵器鍛造大師。憑藉祖傳技藝,原主祖父與人在襄陽鍛造過一刀一劍。
陳瑜記得倚天江湖,萬安寺之戰,峨眉派掌門滅絕師太對周芷若言,襄陽城破前,郭靖夫婦聘得高手匠人,將玄鐵重劍熔了,再加以西方精金,鑄成一刀、一劍。
刀為屠龍。
劍名倚天。
草蛇灰線伏脈千裡,陳瑜貫連前後,水落石出。原主祖父便是在襄陽鍛造屠龍寶刀、倚天神劍的匠人之一。
有了這個線索,原主父親驟然離世,似也有嫌疑可挖,或許另有隱情。
陳瑜思維回籠,歸於現實,當即決定將魚貨換些錢銀,離開是非之地。
既然穿越到武俠世界,誰不想“一人一馬一江湖,託身白刃裡,疏又何妨,狂又何妨”,可這是元末倚天時代,兵荒馬亂,餓殍遍野,盜匪橫行,易子而食。
有多少綠林客道義放兩旁,利字擺中間。
原主雖勤練不輟武學,但終歸而言纔是十三歲年紀,功法又難言高明,成就有限。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離開這是非之地,憑藉自身當武替時所學太極、洪拳、八卦掌等多項功法,苦練三年五載,未必冇有立足之地,保身之能。
陳瑜如此作想時,頓覺胸口陣陣涼意沁入肌骨,其寒難耐。
寒意源自陳瑜佩戴的玉如意,這玉掛件雕刻成龍頭和鳳尾,象徵龍鳳呈祥,自峨眉山求來保平安,竟一道穿越。
陳瑜在午間徹底適應這具年輕充滿朝氣活力的身體時,便察覺到玉如意的與眾不同,他琢磨特性,猜測約莫就是金手指,有類似古墓寒玉床的功能,神鵰江湖中提及,大凡修煉內功,最忌走火入魔,平時練功,近半精神用來和心火相抗。寒玉床至陰至寒,坐臥其上,心火自清,練功時勇猛精進。
陳瑜得出結論,心曠神怡,再好不過的金手指,恰好可以避免練習拳法時走火入魔之危。
江岸一片薄霧便在此時如簾被掀起,有尼姑信步走出,但見對方三十出頭年紀,肌膚皎白,清冷無瑕,鋒眉斜垂,亦美亦詭。
日暮的太陽並不晃眼,紅彤彤飄蕩在天邊,興許煙波江上使人愁,容易令人觸景傷情,尼姑眸光深邃,自言自語:“人生在世,有多少事情可以隨心所欲,紅日西沉,總會有早起的時候,過去不開心的事情還擺在心裡麵做什麼,泱泱中華,山河破碎,隻要心存血性,哪個不是傷心人,我的心雖然傷過,但冇死過,有生之年,定為剷除魔教,驅逐韃虜至死不渝。”
尼姑回神,舉目四顧,江寬船稀,視線最終落在離岸不遠漁船,放聲說道:“少年郎,可能借船過江?”
陳瑜回頭,對方身形入目,他微愣,眼前人和倚天江湖一鱗半爪的人物訊息迅速吻合在了一起。
“師太稍等?”
“多謝。”
陳瑜雙手攢勁拉網,輕罾觸破青山浪,修鱗出水玉參差。漁網自青碧江水而出,魚兒拍尾,水花四濺,兜著近三十多斤魚蝦的漁網被拖上船頭。
“好氣力。”尼姑暗自稱讚,細看陳瑜,但見麥色肌膚,五官清秀,雙目明澈,看著十三四歲年紀,卻有高出同齡人的身形體魄,挽著衣袖的手臂隱見肌肉輪廓。
“孤身一人操舟打魚,體格健壯,莫非是年幼習武。”尼姑猜測。
陳瑜看魚貨甚喜,尋常青魚、鯿魚外,另還有幾條銅頭魚、胭脂魚,能賣上些價錢,他連魚帶網放入魚艙,搖船靠岸。
“師太上來吧。”
“好。”
尼姑跨步上船,長身玉立。
陳瑜持槳搖船,一葉輕舟,乘風破浪。
“少年郎一人?”滅絕師太看陳瑜腰纏孝帶,開口問道。
“嗯。”
“有一把好力氣。”
“承蒙師太謬讚,小子撒網撈魚,搖船出江。這衡陽湘江大小碼頭也少有魚肉鄉裡的惡霸,魚能售賣上些價錢,食能果腹,故而身子骨壯實。”
尼姑麵如寒霜,聲音卻如高山流泉,悅耳好聽,“你來說說這衡陽湘江流域如何太平?”
陳瑜道:“有除暴安良行俠仗義的衡山俠客啊。”
“衡山派?”
“嗯。”
陳瑜唯恐失言,話不過多,對於衡山派,他更多的記憶源自《笑傲江湖》的世界,但也記得射鵰江湖中便存有此派,隻不過文字描述寥寥無幾。對於當下的衡山派,其實瞭解不多,但從滅絕神態來看,對方也是如此。
陳瑜三言兩句解釋清楚為何自身有氣力,衡陽湘江又是怎樣相對太平,滅絕師太得以解惑,便不再多問。
陳瑜不插話打擾,安心劃船,一葉輕舟出冇風波裡,日落西山時,靠上碼頭。
“這是船錢。”滅絕師太自衣兜拿個銀錁子。
陳瑜道:“師太給多了。”
“多多益善。”
“父親常言財要取之有道。”
“好家規,賞你。”滅絕師太將銀錁子拋過來,飛身上岸,徑直走向碼頭飯鋪。
“多謝師太。”
陳瑜收銀,彎腰從漁網拿魚,留一條草魚自用,餘下魚兒皆裝入魚簍到碼頭魚市售賣。
天色將落未落,陳瑜回到漁船,身上除了售賣魚貨所得錢銀,還多了石灰,一把用於防身的匕首、少許野菜、幾塊豆腐。
陳瑜躍上漁船,燒鍋做飯,尋思明日尋個買家,出售漁船,遠走他鄉。
噔噔噔腳步聲便在此時自遠而來,有聲響起,“小哥兒,送我們過江可行?”
陳瑜抬頭,但見對方三人,身形魁梧,持刀拿劍,也不等回話,徑直上船。
“幾位爺,這是漁船。”
“隻要是船還能過不得江?”
陳瑜認真說道:“能過江,可小子搶船行的飯吃,壞了規矩,會捱打哩。”
“你小子嘴貧,我等可是看到不久前你送一尼姑上岸,這是厚此薄彼。”
“那是因師太現身之處無碼頭。”
“囉哩囉嗦,還不開船,不差你錢銀。”
“也行。”
陳瑜言落,前一刻溫和的眼神霎那變剛毅果決,身子一沉一揚,火爐、鐵鍋、湯水飛了起來,落在當前蹲身的大漢臉麵。他身子陡起躥向江麵。
“啊!”沸水澆麵,男子口中發出歇斯底裡慘叫,後仰倒栽出去。
“小兔崽子倒是心狠奸詐。”
船上左側男子跨步橫在陳瑜麵前,雙手下沉,衣袖卷舞猶如江麵波紋,五指內含,狀如鷹爪扣下。
嘭……
石灰包在對方視野內綻開,陳瑜身形瞬間模糊起來。
男子怪叫一聲,水浪般後退,然漁船寬不過丈,哪有什麼騰挪閃轉餘地,漢子的倉惶後退躲不開陳瑜如影隨形,他雙掌倏爾閃晃如電,自下而上托出,落在對方下頜。
一記“老猿掛印”落實,漢子頭顱重重一振,波浪般衝擊紋從兩腮延展向耳廓,身子後仰,腳下懸空,栽入江水一瞬,石灰在水中發出嗞嗞聲響。
陳瑜身形騰空躍向湘江。
啪……
陳瑜脊背衣裳被一隻孔武有力的鐵手揪住,三人當中唯剩的漢子獰笑一聲,“過來吧,小子,大爺非剝皮抽筋不可。”
“哼”的一聲響起時,滅絕師太身形尚且在碼頭食肆那邊,其聲落下,灰色身形已化成一道如梭似電的疾影落在漁船。
滅絕師太落身一瞬,像是颶風過江,船篷簌簌作響,以她為中心,瞬間清空出了一個圓,石灰粉末、鍋湯殘渣,蕩然無存,圓心之內,唯有“翩翩舞廣袖,似鳥海東來”的緇衣在搖舞。
“何方尼姑,多管閒事。”壯漢怒聲,將陳瑜甩在船板,右手拔刀。
“鏗”刀出一尺,寒光森森,然漢子手臂卻是被滅絕師太右肘衝撞一下,長刀回鞘。昏暗的天光下,師太右手在對方頸脖一切一推,漢子人頭旋轉出個詭異角度,身子打著旋兒栽入江水。
“還不劃船。”滅絕師太將屍體踢入湘江,看著陳瑜震撼的眼神,沉聲說道。
“好嘞!”
陳瑜翻身而起,拿槳劃水,漁船冇入夜色,消失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