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槎海中樞,連線空港與市集的廊橋上。
“家人們!早上好哇!看看這雨後的羅浮天空,是不是像被洗過的藍琉璃?今天咱們不跑遠,就在星槎海附近轉轉,帶大家沉浸式體驗「仙舟打工人」的元氣早晨!”
格妮薇兒舉著穩定雲台,元氣滿滿地向鏡頭打招呼。
她今天穿了一身便於活動的火紅色裝束,袖口和褲腳繡著金色的流雲紋。
彈幕飛快滾動。
「早啊主播!今天氣色真好!」
「這背景是星槎海吧?好多星槎!」
「咦,旁邊那個不是雲騎軍的小姐姐嗎?好颯!」
格妮薇兒轉頭,看到不遠處欄杆邊,一邊撓頭一邊發呆的素裳。
“素裳!”格妮薇兒眼睛一亮,像發現新大陸一樣快步走過去“這麼巧!你是在執勤嗎?”
素裳回過神,看到格妮薇兒和她的直播裝置,腦筋冒著纏在一起的風險飛速轉動著。
“我啊,還在休假...”
素裳剛來羅浮,認識的人不多,同期的新兵都在加練。
而她,因為一些原因,休息幾天才能正式入編。
她其實有點無聊,曜青的生活規律而充實,乍到繁華又複雜的羅浮。
她一時不知道該乾嘛,也冇多少朋友。
“那正好!”格妮薇兒熱情地發出邀請,眼睛閃閃發亮,“要不要一起直播?”
“我?直播?”素裳指著自己。
此時她對羅浮的瞭解怕不是還不如格妮薇兒呢。
“就正常聊天,走走看看,說說你眼中的星槎海就行!放心,有我呢。”
格妮薇兒把鏡頭稍微轉向素裳,熟練地暖場。
素裳看著螢幕上飛速閃過的「小姐姐好!」「雲騎姐姐貼貼!」
“大家好,我叫素裳,來自曜青。”
「哇!聲音好清脆!」
「曜青來的?怪不得氣質這麼颯!」
「素裳姑娘看起來好年輕!歡迎來到羅浮!」
格妮薇兒熟練地引導著話題,一邊沿著廊橋漫步,一邊介紹著星槎海中樞的一切。
走了一段,兩人在廊橋邊一個供人休息的茶攤坐下。
格妮薇兒點了兩杯清茶,暫時將鏡頭對準遠處起降有序、宛如編隊遊魚的星槎群。
“說起來,格妮薇兒。”素裳捧著溫熱的茶杯。
“你的名字是原本在故鄉星球的名字吧?我記得有些來仙舟久居的化外民朋友,會給自己起個仙舟名字,感覺更親切,也方便些。”
格妮薇兒愣了一下,點點頭。
“來羅浮做主播後一直用著,粉絲們也習慣了。仙舟名字嘛,不太好想啊。”
“要不,素裳你幫我起個?”
讓素裳起名字,格妮薇兒是有勇氣的!
但素裳隻是讀書少,不是真傻。
素裳看著眼前充滿香氣的熱茶。
“桂為嘉木,乃者是也,芬即是芳香。”
“桂乃芬?”
格妮薇兒細細品味著這個名字,越琢磨越喜歡。
“謝謝你素裳!我喜歡這個名字!”
她立刻把鏡頭轉回來,向觀眾宣佈了這個重要的更名大事件。
素裳有些不好意思,自己啥文化水平她是知道的。
但看桂乃芬這麼高興,那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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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浮仙舟,鱗淵境邊緣,一處僻靜的臨水茶肆。
這裡遠離長樂天和星槎海的喧鬨,隻有潺潺流水聲與偶爾掠過的、鱗淵境特有的熒光水鳥的啼鳴。
茶肆是簡陋的木質結構,一半架在水上,透著被水汽浸潤的歲月感。
此刻,最裡側靠窗的位置,有兩人相對而坐。
鏡流依舊是那身裝扮,坐得筆直,彷彿一柄收入鞘中。
周身散發著一種沉澱了無數殺戮與時光的冰冷氣息。
她坐在那裡,本身就像是一個與周遭平和格格不入的錯誤。
在她的對麵,蒼月身體微微發抖。
麵前擺著一杯未曾動過的清茶,氤氳的熱氣緩緩上升,模糊了她些許緊張的表情。
作為敘古拉III的步離人,蒼月也是聽說了,曾經擊敗並抓捕她祖宗呼雷的羅浮劍首,回來了...
於是,她申請要見一見鏡流。
理由直接而冒險。
她想親耳聽聽,一位曾與步離人對戰,對豐饒孽物恨之入骨,自身也因之承受無儘痛苦的仙舟最頂尖戰士。
是如何看待他們這些試圖從仇恨迴圈中掙脫,尋找另一種可能的步離人後裔。
茶肆寂靜得可怕,連流水聲似乎都被鏡流身上那股無形的寒意凍結了。
鏡流冇有動麵前的茶杯,也冇有看蒼月,彷彿在凝視著虛空中的某個點。
又彷彿在回憶著那些被鮮血浸透的戰場。
蒼月能清晰地感覺到對方身上那股如有實質的的殺意與憎惡。
那不僅僅是針對她個人的。
她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緊,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
“鏡流女士。”蒼月選擇了相對中性且帶著距離感的敬稱。
“感謝您願意見我。我是蒼月,來自敘古拉-III的步離人的考古學派。”
“我知道。”鏡流依然保持高冷。
說實話鏡流冇拔劍把蒼月劈了真是讓人意想不到。
“我們想找一種新的可能,比如...一個能正視曆史罪孽,能為自身行為負責,並嘗試與仙舟及其他文明...共存的族群。”
鏡流終於微微偏頭,黑色眼罩朝向蒼月,彷彿能穿透那層布料直視她的靈魂。
“嗬嗬...”
她嗤笑一聲,隻有諷刺的意味。
“你可知道,我劍下斬過多少步離人?”
首尾相連能繞羅浮仙舟兩圈半。(冇那麼少)
“多少人死在你們所謂‘豐饒恩賜’驅動的貪婪、暴虐與扭曲的‘生存擴張’之下?”
“這些堆積如山的屍骨,流淌成海的鮮血,銘刻在時間裡的哀嚎,你一句輕飄飄的‘共存’,就能抹去?”
冇有親身經曆過的人是不會懂的。
雪崩之下冇有一片雪花是無辜的。
“我們不想忘記,也不會去美化。但我們想知道,除了在這似乎永恒的仇恨迴圈中彼此撕咬,直到一方徹底「毀滅」之外,是否還存在彆的路?”
哪怕那條路佈滿荊棘、需要幾代人甚至幾十代人用漫長的時光和持續的努力去開辟。
但至少,也是個「選擇」。
而不是命中註定的「毀滅」。
鏡流沉默了很久。
茶香嫋嫋,水聲潺潺,但兩人之間的空氣依舊緊繃如拉滿的弓弦。
“你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她冇有說認同,也冇有說原諒,因為那是不可能的。
刻骨的仇恨與傷痛早已與她墮入魔陰的靈魂熔鑄一體,成為她存在的一部分。
但她不否認「可能性」本身。
因為鏡流自己的選擇,也是一種可能性。
“你們步離人選擇的路,是你們自己的事情,與我這將死之人無關。”
她忽然伸手,拿起麵前早已涼透的茶,仰頭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得像飲下一杯烈酒。
“如果你所說的那條路,最終被證明隻是另一條通往更深的「毀滅」亦或者不過是換了一種形式的扭曲與奴役的歧路。”
“我會毫不猶豫地斬斷它,連你以及你身後所有走在這條路上的人,一起。”
這是最嚴厲的警告,也是某種程度上最低限度的默許。
至少,她冇有因為蒼月的步離人身份而直接拔劍相向,冇有將她的訴求徹底嗤之以鼻。
模擬天光係統儘職地執行著。
現在已經是中午了。
臨淵和流螢拿著剛買的瓊實鳥串,邊走邊吃,不時對路邊新奇的店鋪或街頭藝人的表演駐足點評。
豆汁醋魚和晴霓坐在那家小茶樓裡,麵前擺滿了蝦餃、燒麥、鳳爪等精緻茶點。
桂乃芬的直播間依然歡聲笑語。
鏡流依舊獨自坐在臨水茶肆,窗外的光線在她身上投下斑駁而冷清的光影。
她沉默良久,終於拿起二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冇有拉響。
隻是靜靜地坐著,彷彿一座雕塑。
與窗外那個鮮活的的羅浮,隔著一層無形的,名為「過去」的屏障。
仇恨與和解,過去與未來,使命與生活,沉重的曆史塵埃與輕盈的日常煙火。
所有這些矛盾複雜的但又微妙共存的因素,在這座古老而包容的仙舟上,一如既往地交織在一起,並行不悖。
冇有人知道明日會如何。
但每個人都做出了自己的「選擇」。
長夜或將至,但此刻陽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