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安利模式與直銷
陳嘉舜緩緩的低下了頭,因為他知道答案,畢竟作為研發人,他比任何人都還要知道答案。
「我們這款新產品。」曹家銘拿起港仕潔洗髮露,在手中緩慢轉動,「既保留了原有的香味。」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𝑡𝑤𝑘𝑎𝑛.𝑐𝑜𝑚超實用 】
他微微停頓。
「——不刺鼻。」
張誌強下意識又聞了一下自己那瓶,確實,花香淡到幾乎隻是背景,不像原來那樣濃烈到蓋住一切,那種淡,不是寡淡,是剋製。
「又新增了漢方草本的功效。」
曹家銘把洗髮露舉高了一些,讓燈光正正照在瓶貼上。
「何首烏、茶籽、皂角、薄荷、側柏葉。」
他一口氣報出五個名字,都是漢方中草藥。
「貼合咱們港人向來相信的老祖宗智慧。」
然後他把洗髮露放回桌麵,雙手交叉,身體微微前傾,接著道:「同時適配的人群,也會比洋品牌洗髮水多一倍。」,他的目光掃過台下,「畢竟香江主要人口,還是我們華人。
「」
此時會議室裡依然安靜,但那種安靜,和幾分鐘前的安靜已經完全不同。
幾分鐘前,那是困惑的安靜,是等待答案的安靜,是「老闆你到底要說什麼」的安靜0
但此刻的安靜,卻是有人在慢慢消化,有人在快速計算,有人在心裡把那瓶洗髮露翻來覆去掂量了十七八遍。
李慧敏第一個開口,她的聲音很輕,像怕打破什麼。
「老闆————您是說,定位?」
曹家銘看著她。
「你說。」
李慧敏深吸一口氣,她放下鋼筆,把麵前那瓶洗髮露拿起來,邊端詳邊道:「國際大牌做的是全人群、全場景、全渠道的通用型產品。」
她的語速很慢,一邊說一邊組織思路,「一瓶洗髮露,倫敦能用,紐約能用,東京能用,香江也能用,這是它們的優勢,同時也是它們的————限製?」
她頓了頓,接著道,「因為它們必須要通用,所以冇辦法針對任何一個單一市場做深度適配。
歐洲的水質軟,它們就按軟水調配方,北美消費者喜歡花果香,它們按北美市場調香型。
日本的消費者追求順滑感,它們可以專門為日本市場加矽油一但那是日本,不是香江。」
她抬起頭,看著曹家銘:「香江的市場太小了,隻有區區十幾億港幣的洗髮水市場。
聯合利華是不會為了這區區十幾億的市場,去特意單獨改配方的,寶潔也不會,夏士蓮更不會。」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但我們能,因為我們隻有香江這麼一個市場,我們唯一能活下來的辦法,那就是把香江市場給做透。
去做他們不肯做、不能做、不屑於做的深度適配。」
說著,她晃了晃手裡的洗髮露,朝著曹家銘道:「老闆,是這個意思嗎?」
曹家銘微微頷首,卻然後冇有就此打住,而是將身體往椅背上靠了靠,雙手交叉置於身前,語氣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意味深長。
「李總說的冇錯,定位算是想明白了,」他說,「但光有好的產品,還遠遠不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眾人,最後落在營銷經理張誌強身上。
「張經理,你是從海倫仙度絲出來的,我問你,一瓶洗髮露從生產線上下來,到擺進尋常百姓家的浴室裡,中間要經過幾道關呢?」
突然被老闆點名的張誌強聞言,當即就怔了一下,隨即坐直了身體,他知道這不是隨□一問,這是老闆在考他。
「三道。」他很快答道,聲音裡帶著職業經理人談到本行時的那種篤定,「第一道是渠道關得進得了貨架,鋪得開網點;
第二道是認知關—得讓消費者知道有這麼個牌子,知道它好在哪兒:
第三道是復購關—得讓人家用完了還想買,願意回頭。」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這三道關,一關比一關難,海倫仙度絲當年剛進入香江市場那會兒,頭三年光是鋪渠道就砸了六百萬GG費,同時還請了很多當紅影星拍電視GG,這才勉強在本地市場上站穩腳跟。」
他說完,意識到自己似乎把話說得太重了,連忙找補:「當然,咱們公司現在的體量和海倫仙度絲冇法比,策略肯定也不能照搬————」
「不用收著說。」曹家銘打斷他,語氣裡冇有責怪的意思,反而帶著幾分讚許,「你說得很對,這三道關,哪一關都不好過。
特別是以咱們現在的家底,要是按傳統打法去硬拚,去打價格戰和消耗戰的話,那肯定是維持不了多久的,到最後仍是死路一條。」
他說這話時神色平靜,就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但會議室裡的氣氛卻驟然緊繃起來老闆把話說得這麼直白,那顯然是有後話。
果然,曹家銘稍稍停頓,將手邊那瓶港仕潔洗髮露往前推了兩寸。
「所以,咱們暫時先不跟他們玩傳統的那一套,也先不走傳統的銷售渠道。」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落在玻璃上的冰珠,清脆分明。
不走傳統渠道?
台下頓時響起細微的騷動,隻見朱永泰眉頭緊蹙,張誌強低頭快速轉著筆,而財務經理林美貞則推了推眼鏡,顯然也很是疑惑。
不走傳統渠道,那走什麼渠道?總不能挨家挨戶的去敲門推銷吧?
李慧敏卻冇有出聲,她看著曹家銘,等待他繼續往下說。
這些日子的相處讓她摸到了一點門道—這位年輕老闆說話喜歡層層遞進,先破後立,從不一次性把底牌亮完。
「你們有冇有聽說過安利?」
曹家銘的這個問題讓會議室裡的騷動又添了幾分躁意。
安利?那個北美來的直銷公司?那個在香江被很多人叫成「老鼠會」的————
王明輝抬起頭,欲言又止,他是市場部出身,對「直銷」這個詞天然就帶著幾分警惕。
七十年代的香江,對直銷這個概念並不新鮮,但名聲實在是算不上好。
因為自1968年,安利正式進入香江,帶來了一套多層直銷的模式,但緊隨其後,各種本土直銷公司便如雨後春筍般冒出來,其中不乏一些打著直銷旗號、實則靠拉人頭斂財的變種。
到了七十年代中期,這種模式被坊間冠上了一個不太好聽的名字——「老鼠會」。
王明輝還記得前年《明報》刊登過一篇專題報導,詳細揭露了幾家直銷公司如何通過收取高額入會費、強製囤貨、層層抽成等方式,讓底層參與者血本無歸。
那篇報匯出來後,差佬商業罪案調查科甚至還專門約談了好幾家直銷公司的負責人呢。
現在老闆突然提起這個,難道是————
他忍不住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猶疑:「老闆,您說的安利模式,是不是那種————
發展下線、按人頭抽成的?
這個模式在香江名聲可不太好,畢竟前幾年都還曾鬨出過好幾起糾紛,甚至差佬也都曾介入過。
咱們要是搞這個,會不會————影響咱們公司的形象啊?」
他刻意把話說得很委婉,但誰都聽得出來他的潛台詞—這是不是有點踩紅線了?
曹家銘冇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從王明輝臉上移開,掃向其他人。
財務經理林美貞低著頭,筆尖在本子上點了又點,明顯也在盤算什麼。
而廠長朱永泰則抿著嘴唇,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就連陳嘉舜,這個一貫不問世事的老研發,此刻也抬起頭來,但眼神裡卻帶著幾分困惑。
隻有李慧敏依然安靜地坐著,但她握著鋼筆的手指,卻微微收緊了幾分。
對此,曹家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是聽見了一個意料之中的問題。
「王總監,你剛纔說的那種—收入門費、強製囤貨、按人頭算獎金、拉一個人進來就有提成。」他一字一頓,把那些特徵逐個點出來,「那是老鼠會,不是安利。」
他把「老鼠會」三個字咬得很清晰,清晰到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當然,就算是正統的安利模式,也不是我要照搬的東西。」他頓了頓,「畢竟現在的安利,也還有它的問題。」
李慧敏的眼神驟然凝住,她原本以為老闆是想借用直銷渠道來繞過傳統商超的高昂進場費—這確實是個很聰明的思路,畢竟安利在全球的業績已經證明瞭這種模式的可行性。
但現在聽他這話的意思,似乎不是「借用」,而是打算要「改造」?
曹家銘冇有賣關子,他稍稍坐直了一些,雙手平放在桌麵上,開始一條一條地往下說。
「第一,咱們不收取任何入門費和會員費,以及加盟費,任何人想賣咱們的產品,都不用先交一筆錢才能入局。」
他說得很慢,像是在給所有人留足消化的時間。
王明輝的筆尖頓住了,不收入門費?那豈不是————
「第二,不強製囤貨,也不定額配貨,能賣多少拿多少,賣不完可以退,全額退,並且無條件的退。」
林美貞猛地抬起頭,她是做財務的,對現金流最是敏感,無條件退貨這四個字落在她耳朵裡,先是激起一陣本能的心驚——這要是退單積壓,到時候帳麵該怎麼走?庫存要怎麼算?
但緊接著,另一個念頭又浮了上來,如果不收入門費,不強製囤貨,全額退貨————
她把這三個條款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意識到一—這哪裡是傳統的直銷?這分明是在用製度把「老鼠會」的根,給全給挖了啊?!
畢竟所謂的老鼠會,之所以會臭名昭著,本質上不就是靠「割韭菜」的嗎?
通過割完入門費割囤貨款,割完下線割下線的下線,層層盤剝、層層吸血。
但如果一開始就冇有入門費,不強製囤貨,還能隨時退貨————那拉人頭還有什麼意義?
「第三。」
曹家銘的聲音把她從思緒中拉回來。
「獎金隻跟產品銷售提成掛鉤,不跟人頭數掛鉤,你能賣出多少貨,那就拿多少提成;你推薦的人賣出多少貨,你拿他銷售提成的一部分一最高隻有三級,冇有無限代。」
他刻意加重了「最高隻有三級」這幾個字。
「第四,獎金層級嚴格控製在三級閉環以內,任何情況下,獎金鍊條不得超過三層,超過三層的那部分,係統不計算、不發放、不追溯。」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
「第五,所有直銷門店、服務網點,必須真實存在、合法註冊、有實體店麵、有專職人員。
消費者不僅可以在店裡買的產品,同時也可以在店裡退換:然後銷售人員線上下遇到任何問題,都能找到門店負責人當麵溝通。」
他把這五條全部說完,會議室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這沉默不是困惑,而是消化一就像一桌人麵對一鍋剛端上來的熱湯,冇人敢貿然下勺,都得先讓那股燙意散一散。
李慧敏又是第一個開口,隻見她放下手中那支被她捏了半天的鋼筆,聲音裡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鄭重,像是在確認一個太過重大的猜想。
「老闆,您這個模式————不是安利。」
她把「安利」兩個字說得很輕,像在說一個已經過時的名詞。
「雖然這還是直銷,但卻是是另一種直銷。」
曹家銘看著她,冇有接話,但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李慧敏深吸一口氣,開始組織自己的思路,她把曹家銘剛纔說的那五條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一條一條拆開、掰碎、重新拚合。
「不收入門費——這是把參與門檻降到零。」
「不強製囤貨——這是把資金風險降到零。」
「可退可換貨—這是把決策成本降到零。」
她每說一個「零」,聲音就亮一分。
「獎金隻跟銷售掛鉤、不跟人頭掛鉤,這是把拉人頭模式直接廢了。
你想賺錢是吧?行,去賣貨,別去拉人了,拉人冇有獎金,隻有賣貨纔有。」
她頓了頓,眼睛越來越亮。
「然後獎金層級控製在三級以內,這是堵住了無限代抽水的口子,三級閉環是什麼意思?
我賣貨拿提成,我推薦的人賣貨我拿他提成的一部分,他再推薦的人賣貨,我還能拿一點點但也就到這兒為止了。
第四層、第五層、第十八層,都跟我冇任何關係了,跟公司也冇關係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恍然大悟的釋然。
「這樣一來,獎金鍊也就自動斷裂,不可能會形成龐大的傳銷金字塔,然後冇有層層壓榨,冇有無限抽水,冇有底層替頂層買單,那就不算踩紅線了!」
她把話說完,會議室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一次的沉默,明顯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長,也更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