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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延釗所率的兩千五百名漢昌輕騎,本是撕裂敵陣的利刃,如今卻在河中軍的戰車前撞得頭破血流。
戰馬的哀鳴聲在戰場之中迴盪,失去衝刺之能的騎兵,被迫陷入最殘酷的步戰消耗。
騎軍的機動優勢蕩然無存,隻能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那些戰車間的縫隙。
視線拉回戰場的正麵。
石守信與王審琦統領的左右廂軍,連同老將趙暉的保義軍,此時皆陷入了絕境般的死鬥。
從破曉時分的第一聲戰鼓敲響算起,雙方大軍在這片河灘上,已然整整廝殺了一個半時辰。
戰陣之中,鮮血瀰漫,右廂軍的新卒早已忘卻了初入戰場的恐懼,雙目赤紅,隻剩下揮刀突刺的本能。
他們看到了中軍大纛那邊升起的滾滾煙塵,明白主帥沈冽正遭遇強敵合圍。
“向中軍靠攏!救節帥!”
石守信陌刀翻飛,連斬數人,嘶啞著嗓子下達軍令。
保義軍的殘存老兵更是拚了命地向前推壓,試圖殺出一條前往主帥方向的血路。
然則,孟蜀禁軍的兵力實在太過龐大,層層疊疊的長槍方陣化作牆體一般,將漢軍的左右兩翼死死釘在原地,寸步難移。
現如今,漢軍根本冇有餘力前去解圍,隻能奮力擊殺眼前的敵人,在敵軍的人海戰術中苦苦支撐。
戰局的傾斜,往往隻在一瞬之間。
蜀軍中軍偏後方,宣威、崇勝兩軍的陣列嚴整如初。
這兩支兵馬,自開戰以來便被王昭遠與趙崇韜雪藏,屬於真正意義上的生力軍。
他們冇有經曆前期的泥沼消耗,體力充沛,兵甲鮮明。
蜀將趙崇韜聽著傳令兵傳回的戰報。
當得知漢昌軍那支神出鬼冇的騎兵已被李崇玉的戰車困住時,趙崇韜緊繃的麵容徹底舒展。
“沈冽羽翼已斷。”
趙崇韜拔出腰間長劍,直指前方那麵正在與驍銳軍殘兵絞殺的大纛。
“傳令宣威、崇勝兩軍!全軍出擊!目標,沈冽的重甲本陣!”
戰鼓聲再次拔高。
萬名養精蓄銳的蜀國生力軍,邁著整齊的步伐,向著沈冽的內牙軍席捲而去。
此時的漢昌軍內牙陣地,已是一片狼藉。
重甲步卒在斬碎了蜀國驍銳軍的騎兵衝鋒後,本就消耗龐大,加上接戰至今,這支重甲部隊也已經整整鏖戰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聽起來不過是兩柱香的功夫。
但在真實的絞肉戰中,身披三十餘斤的生鐵甲,雙手揮舞著沉重的陌刀與長柄戰斧,每一次揮擊、每一次格擋,都在劇烈壓榨著將士們的體能。
甲葉在保護了他們免受流矢與刀劍致命傷的同時,也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籠子,汗水早已經濕透了中衣,順著額頭流進眼睛,刺痛無比。
可漢軍們卻連伸手擦拭的空當都冇有。
粗重的喘息聲在鐵盔下迴盪,肺部升騰起燃燒的錯覺,體力嚴重透支的新卒,雙手開始不聽使喚地發抖,陌刀的揮擊速度肉眼可見地慢了下來。
沈冽立於大纛之下,手中那柄陌刀的刀刃上已經崩出了數個缺口,刀柄被鮮血浸透,幾欲滑脫。
即便他武藝絕倫,神力無雙,但在這等高強度的全甲步戰中,同樣感到了體力在迅速流失,四肢灌了鉛一般的沉重。
沈冽看著周遭那些動作逐漸遲緩、隻能依靠陣型勉力抵擋蜀軍長槍突刺的內牙軍士卒,腦海中突然明悟了一段前朝舊事。
他總算是明白,為何當年大唐安西軍的陌刀將李嗣業,在香積寺血戰時,非要脫去鎧甲,赤膊上陣了。
這重甲雖說防禦甚好,能讓人在亂軍中多幾條命。
但那三十斤的生鐵壓在身上,隨著時間的推移,消耗也是甚大。
當體力見底時,穿甲者很可能會被活活累死,或者因為脫力而無法揮刀,被敵軍輕易推倒在地,用短刀順著甲片縫隙捅死。
隆隆的腳步聲逼近,宣威、崇勝兩軍的生力軍壓上來了。
不同於蜀軍兩支軍隊的養精蓄銳,漢昌軍這邊已是疲憊之師。
接觸的瞬間,內牙軍的防線便是退了少許。
蜀軍長兵器從四麵八方攢刺而來,內牙軍將士隻能咬緊牙關,勉力接上敵軍的衝鋒。
不斷有人因為體力不支,被幾根長槍同時頂住,生生向後推倒,再也爬不起來。
軍心開始不穩,死亡的威脅與體力的乾涸交織在一起,蠶食著這支精銳部隊的戰鬥意誌。
若不采取斷然手段,這道防線崩潰隻在頃刻之間。
沈冽看在眼裡。
他深知,此時若是下令後撤,步卒根本跑不過敵軍的追擊,防線一旦鬆動,便是全軍覆冇的下場。
重灌步兵冇有退路,隻能進,不能退。
既然防守是死路一條,那便隻能放手一搏,用主將的決絕去重新點燃士卒的凶性。
“楊廷!劉慶!”沈冽厲聲暴喝。
親衛將領楊廷與劉慶聞聲,立刻提著兵刃,從前方陣列退回沈冽身側。
“節帥!”兩人齊聲應諾。
沈冽一把扯下身後披風,將手中陌刀綁在手中,他看著前方敵陣中那麵高高飄揚的“趙”字大旗,殺機畢露。
“防守隻有死路一條。”沈冽沉聲道,“內牙軍體力撐不住消耗戰。把親兵營全部調過來,結成鋒矢陣!本帥親自做箭頭!”
他手指向蜀軍主將趙崇韜的位置。
“不防了!隨本帥衝殺過去!斬了趙崇韜的將旗!不破敵陣誓不還!”
楊廷與劉慶冇有絲毫猶豫,劉慶舉起槍,狂呼酣戰。
數百名裝備最為精良、體力相對儲存完好的中軍親衛,迅速在沈冽周圍集結。
他們呈三角陣型排開,將沈冽死死護在最前端。
“殺!”
沈冽發出一聲震動四野的吼聲,勢要把這一戰至今的憋屈之感撥出體內。
他將剩餘的全部體能,儘數灌注於雙臂之上。
陌刀橫掃,將麵前的三名蜀軍劈成兩截,數百親衛緊隨其後,猶如一把鑿子,直直楔入宣威軍的陣列之中。
蜀軍本陣,趙崇韜將這血腥一幕儘收眼底。
他清楚地看到,漢昌軍中軍大纛開始移動。
那名身披重甲的漢將,帶著數百名死士,硬生生在宣威、崇勝兩軍的密集方陣中,撞開了一條血路,直奔自己而來。
趙崇韜並冇有慌亂,反倒發出一聲嗤笑。
在他看來,這沈冽確實有些勇力,但在戰略上卻是愚蠢至極。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沈冽帶人衝陣,不過是體能耗儘前的垂死掙紮。
敵方主帥主動脫離大陣掩護,孤軍深入,這等同於送死。
這五代亂世,將星璀璨,北麵的符彥卿,南麵的高行周,皆是享有軍神之名的絕世名將。
沈冽雖不如那幾位老牌軍神底蘊深厚、用兵如神,但近年來連戰連捷,在關中威名赫赫,此刻的他也算是名滿天下的將領。
趙崇韜心中滿是對名利的極度渴望。
隻要在這裡,親手砍下沈冽的頭顱,這關中第一大功便是他趙崇韜的。
此戰過後,他不僅能加官進爵,更將踩著沈冽的屍骨,名動天下,躋身當世名將之列。
“狂妄!自尋死路!”趙崇韜拔出長劍,向前重重揮去,“隨本將出陣!迎敵!”
趙崇韜冇有選擇在陣後躲避,而是做出了最能鼓舞士氣、也最為激進的決定。
他要親自收下這份潑天大功!
於是,趙崇韜統領著身邊的精銳,迎著沈冽的鋒矢陣反衝了過去。
雙方相距不足百步,不需要試探,不需要言語。
撞擊發生的那一刻,血水飛濺數丈之高。
沈冽的陌刀劈開一麵大盾,順勢削去了一名蜀軍的半邊腦袋,劉慶高舉長槍,瘋狂揮舞,每一擊都伴隨著骨裂聲響起。楊廷護在沈冽身側,長槍不斷刺出,挑落試圖靠近的敵軍。
趙崇韜同樣勇猛,他身邊的蜀軍親衛皆是重甲,手持長柄戰斧,對著漢昌軍的親兵一通猛砸。
兵器崩碎的清脆聲,利刃切開皮肉的黏稠聲,垂死者的哀嚎聲交織在一起。
漢昌軍的親衛在迅速倒下,但沈冽的腳步卻冇有後退半寸。
這位漢軍主帥隻是盯著近在咫尺的趙崇韜,陌刀不斷揮下。
雙方徹底陷入不死不休的血戰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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