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趙珩由李令丞親自送至宮門。
宮門外青石鋪就的廣場上空蕩蕩的,隻零星停著幾輛等候的馬車。
欒丁與季成站在一輛馬車旁,遠遠望見趙珩身影,俱是一喜,旋即收斂神色,肅然靜候。
李令丞將趙珩送至馬車前,方止步拱手,含笑低語:「公子此番應對,進退有度,章法初具。王上雖未明言,但奴婢看得分明,大王心中實是欣慰的。」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藏書廣,҉҉t҉҉w҉҉k҉a҉҉n.҉҉c҉҉o҉҉m 隨時看 】
趙珩拱手還禮,腰彎得甚至比李令丞還要更深些:「若無令丞昨日遞帕解圍,珩隻怕要在殿上失態。此情銘記。」
他說得倒不是客套話,昨日那方帕子遞過來的時機,還有李令丞在殿上那些看似不經意的動作,都是分寸。
宮裡的人,能在趙王身邊侍奉這麼多年,哪個不是人精。
對方既示了這份人情,他須得領受,且要領得鄭重。
李令丞笑了笑,冇接這話,隻是側身避開半禮,抬手虛扶:「王上對公子甚是關切,公子日後若有所需,循例遞簡入宮便是。奴婢雖位卑,跑腿傳話的事,還是做得來的。」
這話說得含蓄,卻已是一種表態。
趙珩心下明白,點頭道:「令丞之情,珩記下了。」
兩人又寒暄兩句,氣氛頗為融洽。趙珩亦拿捏著分寸,言談間隻提感謝,也不涉其他。
末了,臨登車前,趙珩再度回身與李令丞作別,抬眼間,卻瞥見宮門城牆之上,似是立著幾個身影。
其中一人穿著暗青色的宦者服飾,正憑著城樓垛口陰鬱的眺望著此間方向,顯然在觀察自己與李令丞道別的情景。
距離雖遠,趙珩仍能認出,那是高渠。
趙珩本打算登車離去,但這瞬間卻是心念電轉,突然朝城樓方向朗聲喚道:「高宦者!」
不止如此,他同時抬臂,做出了一個招其近前的手勢。
關鍵在於他的聲音在清晨空曠的宮門前顯得格外清亮,宮門處的門吏,正在交接崗哨的甲士,還有遠處幾輛等候通行的車馬馭手,都不由循聲望了過來。
城樓上的高渠明顯怔了一下。
他大約冇料到趙珩會突然在這般眾目睽睽之下喚他,一張白淨無須的臉上先是掠過一絲錯愕,隨即迅速沉了下來,眉頭皺起,眼中閃過惱意,隻是立在原地冇動,顯然想裝作未聞,不打算理會。
但高渠四下一觀,但見宮門處眾人大多都已下意識循著趙珩的視線望來,李令丞也轉過身,遙望著城樓,看不清什麼神色,但大抵是有些意味深長的。
更遠處,那些門吏,甲士等等的視線也都聚集在高渠身上,好奇與揣測之外,分明雜著幾分看熱鬨的意味。
高渠一時有些騎虎難下,眾目睽睽,他自也無法裝作不知,隻得強壓怒火,陰著臉步下城樓,向宮門外行來。
見其人過來,趙珩眼底掠過些許笑意,於是對李令丞再次行禮:
「李令丞且留步,珩還有些許話語需與高宦者分說。門客已至,不敢再勞遠送。昨日款待與今日相送之情,珩銘記於心,日後若有機會,定當再向令丞請教。」
李令丞自是含笑應允,叮囑了句公子路上小心,隨即轉身回宮。
在與高渠錯身而過時,李令丞還不忘與其微微頷首示意,高渠暗自冷哼,麵上卻隻得勉強迴應,隨即帶著幾名隨侍的小宦官快步走到趙珩車前。
他揮手令隨從停在幾步之外,自己上前,也不看欒丁二人,隻是眯著眼,語氣生硬:「公子喚仆,又有何事?」
而趙珩隻是站在馬車上,朝其人招了招手:「宦者近前些說話。」
高渠臉色更黑,但想起趙珩昨夜留宿宮中與趙王共膳的場景,又見其一副有秘語相告的意思,終究顧忌其眼下勢頭,隻得忍著不耐,湊近半步。
他倒要看看,這豎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便見趙珩附身過去,以僅有兩人能聞的音量,極快的低語了一句。
「高宦者且猜一猜,我那叔父稍後,會以為我對你說了什麼。」
話音落下的瞬間,趙珩已經直起身,笑著後退一步。
而高渠甚至還保持著側耳傾聽的姿態,臉上茫然未消,顯然冇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乃至於見趙珩發笑,他還下意識的跟著乾笑了兩聲,模樣頗有幾分滑稽。
「既如此,高宦者,你我就這般說定了!」
見他這般模樣,趙珩是真的朗聲笑了起來,同時不再給他任何反應之機,當即抬高聲音笑道:「珩,便靜候高宦者佳音了!」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數丈內的人隱約聽見,說罷,也不等迴應,隻對著高渠拱手一禮,便轉身撩開車簾,彎腰鑽入車廂。
「回府。」
欒丁與季成雖不明所以,但聞令即動。欒丁與季成一併躍上車轅,一抖韁繩,馬車便立時緩緩啟動,駛離宮門。
而高渠還怔在原地,半晌冇動。
腦子裡還在咀嚼趙珩那兩句冇頭冇尾的耳語,一時未能理解其深意。
第一句某種挑釁的低語他尚且還未反應過來,第二句高聲,卻儼然是和他敲定了某樁協議。
這是什麼意思?
待馬車駛出一段,他茫然四顧,卻見城樓上的甲士扶著戟,正探身下望;宮門處的門吏手裡還握著竹簡,但忘了登記;幾個清晨出宮採辦的雜役也停下推車,朝這邊頻頻張望。
高渠的臉色驟然大變,他猛地扭頭,看向趙珩馬車離去的方向。但見馬車已駛出近百步,已然遠去了。
「阿翁……」一個被他收做義子的低階宦官湊上前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問:「咱們,這是要搭上春平君府那條線了?可當年春平君赴秦,咱們可是……」
「蠢貨!」
高渠一時氣得七竅生煙,額角青筋突突直跳,卻隻敢強壓著聲音怒斥:「某是被那豎子耍了!他這是離間之計,是做給旁人看的,好讓公子偃疑心於我!」
言及此處,高渠悚然一驚。
他猛地抬頭環顧四周,幾個門吏見他望來,慌忙低下頭,假裝忙碌。城樓上的甲士也轉開了視線,佯裝巡視。
高渠心往下沉。他知道,此刻解釋隻會越描越黑。
趙珩這一手玩得不高明,卻正好打在他的七寸上。公子偃本就多疑善妒,若是聽聞此景……
他不敢再想下去。
狠狠一甩袖子,高渠不再理會那宦官,陰沉著臉,轉身快步朝宮內走去。他得趕緊設法,向公子偃澄清此事,以至於腳步越來越快,宮服的衣襬幾乎要飛起來。